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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艾登登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66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晚遇寻常 》 封面

    一月过了一半,这座城市的冬天才真正冷下来。

    不是那种北方式的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而是南方特有的、慢慢渗透的冷,从脚底一直往上爬,钻到骨头缝里。陆时衍不太怕冷,但他怕那种阴沉沉的天色——连续的阴天让他总觉得时间被拉长了,一天过得像两天那么慢。

    新歌是昨晚交的,最后一版混音发过去之后,甲方回了个“OK,辛苦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对话框,靠回椅背上。

    又一首歌结束了。

    从接下项目到交付,前后差不多三个星期。写了三版词,改了五版编曲,跟甲方开了四次线上会议,中间有一次半夜灵感来了爬起来写到凌晨三点。这些流程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每首歌的诞生过程都差不多——接到需求、沟通方向、出de、修改、再修改、交付。像工厂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只不过他生产的不是零件,是旋律和歌词。

    他应该觉得满足的。活儿交了,尾款也到了,年底的账目又多了一笔。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有活儿干、有钱赚,就是最好的状态。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交完一首歌的那个瞬间,他都会陷入一种很奇怪的空茫里。

    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刹那不是兴奋,而是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前面几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件事上,所有的精力都被它消耗和牵引,等它终于结束了,那个被它占据的位置就空了。

    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标着“终稿”的文件夹,发了很久的呆。

    今天不用改歌词了。不用纠结副歌的情绪递进,不用反复试不同的合成器音色,不用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地听同一段旋律直到耳朵发麻。这些“不用”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巨大的、突如其来的空闲。而他并不擅长应对空闲。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从工作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回工作室。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喝了两口觉得太烫,放到一边晾着,然后就忘了。

    窗外的天色是灰的,那种不深不浅的灰,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冬天就是这样,时间感被云层压得很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楼下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发抖。

    他拿起手机刷了刷,没什么新鲜事。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年终奖,有人在抱怨年底加班,有人发了张火锅的照片配文“冬天就该吃这个”。他随手点了个赞,退出来,把手机扔回桌上。

    生活寡淡。

    这个词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他今年二十八岁,做着一份不算差的工作,收入稳定,没有负债,身体也还行。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就是很平淡,像是被稀释过的茶,有颜色,但尝不出什么味道。

    以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平淡有平淡的好处,不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不需要应付过多的情绪波动,生活像一条流速恒定的河,平稳地、安全地流向远方。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流下去,直到流不动为止。

    但他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不是某个具体的问题,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像是缺了点什么。像是菜里少了盐,不是不能吃,就是没味道。

    泡的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涩味更重了。他把杯子放回去,没有去续热水。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个画面。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理由的想起。有时候是在刷牙的时候,有时候是在等外卖的时候,有时候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工作台前对着黑掉的屏幕发呆的时候。它就那么轻飘飘地浮上来,不打招呼,也不解释原因。

    暖黄的灯光。氤氲的热气。一个人微醺时歪头笑起来的弧度。

    四个多月了。

    一百多天。

    他居然还记得。

    陆时衍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有一点好笑,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动心的人。

    这不是说他冷漠。恰恰相反,他这个人其实挺细腻的,不然也写不出那些被市场认可的情歌。他的细腻体现在他对生活的观察上——他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能捕捉到别人忽略的情绪波动,然后把这些东西提炼成旋律和歌词。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天赋。

    但这个天赋有一个副作用:他把所有的敏感都给了创作,留给自己的东西反而不多。

    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出奇地迟钝。或者说,不是迟钝,是阈值太高了。他见过太多被写进歌里的“心动”和“爱情”,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更像是技术指标而不是真实体验。什么样的和弦进行能制造出“心动”的感觉,什么样的歌词句式能营造出“思念”的氛围,他了如指掌。但这些都是工具,不是真实的感受。就像一个魔术师,知道每一个把戏的原理,就很难再被任何表演震撼。

    他的上一段恋爱——其实说“恋爱”都有点夸张——谈了不到半年,对方是一个乐队的女主唱,性格外向、热情、喜欢热闹,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当初在一起大概是因为工作上的接触多了,慢慢有了点好感,就觉得可以试试。结果试了几个月,发现两个人在各方面都不太合适。她嫌他太闷,他嫌她太吵。分手分得很平静,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甚至连正式的“我们分手吧”都没有。就是某天之后,两个人默契地不再联系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单着。不是刻意的,就是没遇到。陈劲说他眼光太高,他说不是眼光高,是没感觉。陈劲问他什么感觉,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对他来说像是某种稀有元素,在理论上知道它的存在,但在现实生活中几乎碰不到。

    直到九月的那个晚上。

    那个他甚至不确定能不能称之为“遇见”的晚上——毕竟从头到尾,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但就是那个晚上,他心里那个沉睡了很久的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是一根手指拨动了一根很久没被碰过的琴弦,那根弦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到的声音。

    然后就是四个多月的念念不忘。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二十八岁的、写了十年歌的、自认为对“心动”这件事了如指掌的创作人,居然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记了四个多月。

    这不是他。

    或者说,这是他完全不了解的那个自己。

    他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打开了一个备忘录。备忘录里只有几行字,是他在过去几个月里断断续续记下来的:

    “笑得时候眼睛弯的弧度。”“喝梅子酒会皱鼻子。”“挑鱼刺很笨。”“站起来的时候步子很轻。”“穿米白色的毛衣。”

    他看着这几行字,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但他没有删。

    他关掉备忘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还是灰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远处有一排灰色的居民楼,楼顶上立着几个太阳能热水器,在阴天里显得格外落寞。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不太愿意面对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他到底在记什么?

    是在记一个真实的人,还是在记一个被他美化了无数遍的幻影?四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任何记忆变形。每一次回放都是一次微小的修改,每一次回味都是一层滤镜的叠加。他记忆里的那个侧影,到底还有多少是真实的她,又有多少是他自己添上去的想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无论那个画面被修改了多少次,最初的那个感觉是真的。在那家小馆的暖黄灯光下,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心里涌起的那个温暖而柔软的波动——那个是真实的,没有任何滤镜和修改的余地。

    他相信那个感觉。

    所以他才记了这么久。

    窗外有一只鸟飞过,灰扑扑的,大概是只麻雀。它落在对面楼顶的水箱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陆时衍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会是那种会看麻雀的人吗?她会不会在某个冬天的下午,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发呆,然后被一只飞过的麻雀吸引了目光?

    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季节,不知道她爱看什么书,不知道她周末喜欢待在家还是出门逛,不知道她除了梅子酒还喜欢喝什么。他对她的了解,仅限于那短暂的一瞥。除此之外,全是空白。

    但就是这一瞥,已经足够让他记四个多月。

    说出来谁信。

    他自己都不太信。

    傍晚的时候,天色终于暗下来了。不是那种被夜色染黑的暗,而是灰了一整天之后、天色终于撑不住往下坠的那种暗。路灯提前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陆时衍打开了工作室的灯,又觉得太亮,把顶灯关了只留台灯。橘黄色的光圈打在桌面上,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打开电脑,找到了那首叫《晚》的工程文件。

    四个多月了,他一次都没有打开过它。

    他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然后把鼠标移上去,却没有点开。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十秒钟,最后收了回来。还不是时候。或者说,打开了又能怎样呢?那首曲子悬着的最后一个和弦,跟他的心情一样——没有一个可以着陆的地方。

    他把电脑关掉,拿起外套和钥匙出了门。

    走在街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吟上周提的那个饭局,好像就在这几天。他当时问了一句有哪些人,方吟列了几个名字,他都认识,就没再多问。

    他没有问那个名字——因为她不可能在。

    他们不认识,没有共同朋友,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方吟说饭局的时候,他根本连想都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裹紧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高,踩着薄薄的暮色,往那家面馆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长长的一条,孤零零地往前挪。街边的小店里传出电视的声音、炒菜的声音、一家人吃饭聊天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夜晚的背景音,热闹又空旷。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脸前飘散,被路灯照得亮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生活寡淡,长日如水。

    而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他还会记多久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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