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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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遇寻常 》 封面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苏清禾难得睡到了自然醒。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天的亮度了,不算刺眼,灰白灰白的,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柔和。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十七分。对于一个平时七点准时起床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奢侈的懒觉了。
她在被窝里又赖了几分钟,听着窗外隐约的鸟叫声。冬天的鸟叫比夏天稀得多,偶尔一两声,短促而清亮,像是也被冻脆了。然后她起来,拉开窗帘,外面是个阴天,云层厚厚的但不算压抑,像一床旧棉被铺在天上。
周六没有课,也不用去系里。她给自己冲了杯手冲咖啡,烤了两片面包,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吃完。手机里方吟昨晚发了好几条消息,她一条条翻完,全是吐槽她那个奇葩同事的最新事迹,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算了你肯定睡了,明天再说”。苏清禾笑了一下,回了个“醒了,你说”,然后把碗碟收进水池。
今天没什么安排。这种没有安排的日子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安排。
她换了身舒服的衣服,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背了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包,出门。
地铁坐了三站,在城西一条老街上下了车。这条街她来过很多次,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冬天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有一种干净利落的美。街面上有几家旧书店、一家篆刻店、一家卖文房四宝的老铺子,还有几家咖啡馆零零散散地嵌在其中。周末的时候人也不多,安静得像是被这座城市遗忘了一个角落。
她推开其中一家书店的门,门楣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这家书店叫“有闲书舍”,名字起得随意,店面也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三间房打通成一个大开间,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新旧都有,新的在门口的书台上平铺着,旧的在里面的书架上立着,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木头书架混在一起的味道,微微发苦,又带着一点甜。
老板姓章,六十多岁的老爷子,以前是大学图书馆的管理员,退休后开了这家店。他认识苏清禾,见她进门,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低头继续看他的书。苏清禾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喜欢这种默契,不需要费力气社交,进店就是看书,各看各的。
她径直往里走,穿过两排塞满现当代文学的书架,拐到最里面那间。那里是古籍和历史类书籍的地盘,人最少,光线也最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永远在嗡嗡地轻响,像是随时要坏但又一直没坏。她站在书架前,微微仰头,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慢慢扫过去。
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书脊,有的新有的旧,有的精装有的平装,有的书名烫金有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她抽出一本《秦汉地方行政制度考》,翻了两页,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汉代社会史论稿》,靠在书架上翻了几页,觉得其中一章关于基层乡官的分析角度挺新的,决定带回去细看。
然后她蹲下来,看最下面一层。
这一层放的都是旧书,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书脊上的字也模糊了。她一本一本地翻,不急不躁,像是在沙滩上捡贝壳。她喜欢这个淘书的过程,不知道会翻到什么,不知道哪一本不起眼的旧书里藏着一个她从未听闻的观点或一段被忽略的记载。这种不确定感让她的心很静。历史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已经掌握了一个时代的全部,但总有一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片段藏在某个角落,等着你偶然撞见。
她翻到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皮是灰绿色的,上面印着《两汉县廷结构浅析》,出版年份比她出生还早。她小心翼翼地把书抽出来,翻了几页,眼睛亮了一下。这本书她在导师那里见过一次,但当时没来得及细看,后来一直没找到。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她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又继续往旁边翻,最后挑了三本,一本是那册灰绿色的旧书,一本是之前看中的《汉代社会史论稿》,还有一本是关于宋代城市生活的随笔集,不算学术著作,但文笔很好,翻了几页觉得读着舒服,顺手带了。
挑完书她没有急着走,而是抱着书走到靠窗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旧沙发,皮面已经磨得发亮了,但坐上去很软。她窝在沙发里,翻开那本宋代城市生活的随笔集,安安静静地看起来。书里写的是汴梁城的日常生活,从早市上的吃食写到夜市里的灯烛,从瓦舍里的说书人写到街头的杂耍艺人,文字轻盈而严谨,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她读着读着就忘了时间,只觉得眼前慢慢浮现出一座灯火通明的古老城市,街巷里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炊饼和热酒的香气。
这种沉浸感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不需要应付任何社交,一本书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她可以随时走进去,也可以随时走出来,没有任何负担。
“苏老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带着一点试探性的上扬。
苏清禾从书里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银框眼镜,穿深蓝色的棉外套,手里也拿着几本书。她认出来了,是隔壁师范大学历史系的郑教授,研究方向是先秦史,跟她的导师是老相识,学术圈里口碑很好,人也很和气。之前在一个学术会议上见过两次,还在一起吃过一顿饭,算是认识但不熟的同行。
她马上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微微欠了欠身。“郑老师,您好。”
“还真是你,”郑教授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我就看着眼熟,走过来一看,果然是。一个人来的?”
“嗯,周末没事,过来逛逛。”苏清禾重新坐下,姿态端正但不拘谨。
郑教授在旁边的一把藤椅上坐下来,把手里那几本书搁在膝盖上。“这家书店好,我隔一阵子就过来一趟。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去大书城或者网上买书,像这种老书店来得越来越少了。你常来?”
“偶尔来,”苏清禾说,“课不忙的时候。”
“你现在在那边教什么课?”郑教授问。
“中国古代史通论,大二的。另外带了一门秦汉专题的选修课。”
“秦汉好啊,”郑教授点了点头,“根基扎实。现在做秦汉史的年轻人不多,都往唐宋明清跑,觉得材料多、好发文章。其实秦汉这块大有可为,简牍材料这几年出土了不少,很多传统观点都可以重新检视。”
苏清禾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最近确实在看一些新出的简牍研究,尤其是基层行政运作这块,很多东西以前觉得清楚了,其实还有不少模糊地带。”
“哦?”郑教授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你说说看,哪块?”
“比如乡官和县廷之间的信息传递,”苏清禾想了想,语速不快但思路很清楚,“传统说法是秦代建立了比较完整的文书行政体系,从上到下层层传达。但我在看一些里耶秦简的释文时发现,实际操作中很多信息传递并不规范,有的乡官直接越级上报,有的县廷下发的文书在乡一级就被搁置了。制度设计是一回事,落地执行又是另一回事。”
郑教授听完,微微点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个观察很细。制度和实践之间的落差,确实是秦汉史研究里一个值得深挖的方向。有写文章吗?”
“还在整理资料,”苏清禾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刚开了个头。”
“不急,慢慢来,”郑教授语气温和,“学术这个事情急不得,根基打牢了,后面才走得远。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谢谢郑老师。”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从秦汉制度聊到最近的学术动态,又聊到一些学术圈里的人事变动。郑教授说话不急不缓,带着老一辈学者的那种笃定和从容,没有任何架子。苏清禾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接几句话,表达自己的看法。她的表达习惯很好,说话之前会先想一下,说出来的时候逻辑清晰,态度温和但观点不模糊。跟她聊天的人会觉得舒服,因为她既不会抢话也不会冷场,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个让人放松的节奏。
聊了大概二十来分钟,郑教授看了看手表,说还要去另一个地方,先走了。他站起来把那几本书夹在腋下,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小苏,你那个文章写好了可以发给我看看,我给你提提意见。”
苏清禾站起来,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郑教授摆摆手,朝门口走去。风铃又响了,门开了又关上,书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几乎看不到痕迹,只能感觉到光线又暗了一点点。
苏清禾重新坐回沙发里,拿起那本宋代城市生活的随笔集,翻到刚才看到的地方。但她没有马上继续读,而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发了一小会儿呆。
不是那种心事重重的发呆,而是很舒服的、放空的发呆。像一杯清水静置之后,所有的杂质都沉到了杯底,上面的水清澈透明。她今天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在书店里翻翻书,碰到一个认识的同行聊了聊学术,但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满足感。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涛骇浪,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地运行着。教书的讲台、学生的笔记本、导师偶尔发来的论文修改意见、周末逛逛的书店、书架上那些等着她去翻阅的旧书——这些东西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面貌。平淡,但充实。简单,但不空洞。
她不需要什么惊喜。历史教给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人生最难得的不是高潮迭起的精彩,而是长久的安稳。那些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大多数活得跌宕起伏、大起大落,最后也不过是几行字的结局。反而是那些在历史缝隙里安静生活过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村庄,才是真正被岁月温柔以待的人。
她愿意做后者。
雨慢慢大了一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书店里暖融融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泡了壶茶,茶香从柜台那边飘过来,和旧书页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让人昏昏欲睡。
苏清禾低下头,重新翻开手里的书。
汴梁城的早市在书页里热闹起来,卖炊饼的、卖羊肉的、卖果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慢慢地读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又翻回去看前面提到的一个细节。
时间在这样的节奏里变得很软,软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流逝。等到她把那一章读完抬起头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薄了,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日光。
她看了看手机,下午两点多了。
她把三本书拿到柜台结账,章老板放下手里的书,慢悠悠地扫了条码,报了价钱。他看了一眼那本灰绿色封面的旧书,又看了她一眼,说:“这本有些年头了,不好找了吧。”
苏清禾笑了笑,说:“找了挺久的。”
章老板点了点头,把书包好递给她,没有多说什么。
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又是一阵响。外面的空气被雨水洗过,清清凉凉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抱着那三本书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着,滴着最后几滴雨水。街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大概是因为雨停了,大家都趁着这个空隙出来走动。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手慢慢走的老两口,有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学生。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日子里,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不需要被人注意。
她的世界,始终是书卷与岁月,安静而辽阔,安稳而自足。
回到公寓已经三点多了。她把新买的书放到书桌上,那本灰绿色的旧册子单独放在一边,打算晚上就开始翻。然后她换了家居服,给自己泡了杯热茶,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光。
冬天的白昼短,四点多天就开始暗了。远处的楼宇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排排深灰色的剪影,窗户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用光点勾勒这座城市的轮廓。
方吟又发了消息来,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回了个“好”,问去哪。
方吟秒回:“上次那家家常小馆!糖醋排骨!!!”
苏清禾弯起嘴角,发了个“行”。
她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刚泡的龙井,清甜里带着一点点苦。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楼下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打在湿漉漉的梧桐枝丫上,安静而温柔。
她的日子,就是这样。
平淡,干净,安稳。像一本翻得很平整的书,每一页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任何折角和涂鸦。
那个初秋夜晚的微醺,那杯梅子酒的余味,那个被一个陌生人在几桌之外悄悄记下的笑容——所有这些她都不知情,也从未在意。
而那些关于她的、不为人知的心动和旋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另一个人的硬盘里,最后一个和弦依然悬着,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等待着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半年后的重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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