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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艾登登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66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晚遇寻常 》 封面

    十二月的时候,这座城市终于有了点冬天的样子。

    不是那种凛冽的冷,而是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空气里带着一股黏糊糊的寒意,钻进衣服里就赖着不走。陆时衍把工作室的取暖器搬了出来,橘红色的光在脚边亮着,把一小片地板烤得暖烘烘的。他盘腿坐在椅子上,裹着一件旧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对着屏幕上的歌词文档发呆。

    年关将至,活儿反而多了起来。各平台的跨年晚会、春节特别节目、年底冲业绩的专辑,所有项目都挤在这两个月里,像赶集似的。他从十一月底到现在几乎没怎么歇过,一个接一个地写,写完词写曲,写完曲编小样,编完小样等着甲方的修改意见,改完继续等二审。流水线一样的流程,做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但今年的状态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就是偶尔——真的是偶尔——在工作间隙走神的那么十几秒里,脑子里会飘过一些跟工作毫无关系的东西。

    比如一家饭馆的暖黄灯光。

    比如一个人歪头笑起来的弧度。

    比如梅子酒在杯子里晃动的琥珀色。

    这些画面来得毫无预兆,又走得很快,像是电脑右下角弹出来又自动消失的通知框,还没来得及点开就没了。他每次都会愣一下,然后摇摇头,把注意力拽回来,继续写那句卡了一半的副歌。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被情绪牵着走的人。做这行这么多年,他太清楚情绪是工具而不是主宰。该写甜歌的时候写甜歌,该写苦情的时候写苦情,所有情绪都可以被精准地调度和收放,像一个水龙头,拧开就有,拧紧就停。但那个初秋夜晚的画面不在他的水龙头系统里。它有自己的开关,不受他控制,想什么时候冒出来就什么时候冒出来。

    比如现在。

    下午三点,他刚改完一首歌词的二稿,甲方说副歌部分不够“扎心”,让他再往深处挖一挖。他把文档最小化,端起杯子想喝口水,发现杯子是空的。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路过窗边的时候,外面有人在笑。楼下一个姑娘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笑声脆生生地传上来,不大,但刚好够他听见。

    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空杯子,往下看了一眼。

    不是她。当然不是她。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厨房走。打开饮水机的时候他在想,那个初秋夜晚的画面到底还能在他脑海里停留多久。一个多月了,按理说早该模糊了。他又不是没见过好看的姑娘,也不是没有过心动的瞬间——虽然次数确实不多——但没有哪一次会像这次一样,像一颗顽固的钉子,不深,但就是钉在那儿,拔不掉。

    他端着水杯回到工作台前,喝了一口温水,重新点开歌词文档。

    甲方要“扎心”。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工工整整的歌词,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虚伪。他在这里写“爱而不得”“撕心裂肺”,用最精准的文字组合去制造最强烈的情绪冲击,但真正让他心动的那个瞬间,其实跟这些东西毫无关系。没有撕心裂肺,没有轰轰烈烈,甚至没有爱而不得——只是一个陌生人在微醺的时候歪头笑了一下而已。

    这一点都不“扎心”。

    但偏偏就是散不掉。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敲字。

    这一次他没有按照甲方的要求去“往深处挖”。他写了一段很淡的词,淡到几乎不像是一首商业情歌该有的副歌。没有夸张的比喻,没有撕扯的情绪,就是很简单的几句话——关于灯光,关于夜晚,关于一个记不清楚细节但还记得感觉的瞬间。

    他知道甲方大概率会打回来。

    但他还是写了。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遍,删掉,又写了一遍,又删掉。反复了三次之后,他把文档保存为“废稿_不用”,关掉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手边的取暖器嗡嗡地响着,橘红色的光照在他的拖鞋上,把拖鞋上那只卡通熊的脸烤得有点变形。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冬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听着雨声,又想起了那个晚上。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触发,就是纯粹的、毫无来由的想起了。这种想起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像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渴,像每次交完稿子之后会想出去走一走。那个画面已经被他反复回想了太多次,反而变得不像是一个真实的记忆,更像是一段被精心剪辑过的影像,每一个细节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他后来自己添上去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感觉还在——那种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软了的感觉。

    方吟昨天给他发消息,问他跨年有没有安排,说几个朋友准备聚一聚。他回了句“看情况”。方吟是他大学同学的妹妹,性格咋咋呼呼的,每年都会组织几次聚会,他偶尔去,大部分时候不去。不是不合群,就是觉得那种场面没什么意思,一群人坐在包厢里推杯换盏,说的话第二天早上就忘了。

    但这一次,他想了想,又加了句:“有哪些人?”

    方吟秒回:“就平时那几个,你认识的。怎么了?你终于想交朋友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想问她会不会带那个朋友来——那个姓苏的,他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朋友。但这个问题太奇怪了。方吟不认识她,或者说,他不知道方吟认不认识她。他连介绍都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那个初秋晚上在你隔壁桌微醺的女生”——这听起来像个变态。

    最后他什么都没问,只回了句“到时候看”。

    方吟发了个“行吧”的表情包,没有再追问。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打开工作文档。甲方的时间节点还摆在那里,没时间矫情。

    下午到晚上,他连着改了两版歌词,甲方终于松了口,说第二版可以继续往下推进。他回了个“收到”,把编曲软件打开,开始铺基础音轨。工作的时候他是专注的,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音色和节奏上,没有走神,没有想起任何人。这才是他正常的、高效的工作状态,他已经保持了很多年。

    十一点的时候,他关了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积水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

    没什么新消息。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夜宵,有人在转发年终总结的模板,有人在发深夜e。他划着划着,看到一个不太熟的朋友发了一张照片,是在一家饭馆里拍的,灯火通明,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配文是:“冬天就该吃热乎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不是那家小馆,灯光的颜色不一样,桌椅的款式也不一样。但他看着那暖融融的光,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湿漉漉的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在想,这颗钉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自己掉下来。他不是一个会主动去幻想什么的人。他很清楚,那个女生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她可能就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可能早就离开了,可能每天都会经过他家楼下,也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不管怎样,都跟他无关。

    但知道归知道,钉子还在那儿。

    他想,也许再过一阵子就好了。时间是最好的溶剂,什么感觉泡久了都会变淡。到时候他再路过那家小馆,大概就不会特意停下来往里看了。到时候他再写那些温柔的歌,灵感来源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拐到那个晚上的画面上。到时候一切都会回到正轨,那颗石子会被水流冲走,那颗钉子会自己松动脱落,一切痕迹都会消失。

    他闭上眼睛。

    然后在心里悄悄地问了自己一句:真的吗?

    他没有回答。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丝飘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是谁的温柔心事,轻得落不到地上就散了。而那个初秋夜晚的惊鸿一瞥,在十二月的冬雨里,依然安安静静地亮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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