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晚遇寻常 》 封面

    那首OST交上去之后，甲方那边过了两天给了反馈，说副歌的情绪对了，就按这版来。陆时衍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煮面，单手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回料理台上，继续往锅里打了个鸡蛋。

    活儿算是交了。但他没有想象中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反倒是空下来之后，脑子里那个旋律又浮上来了——他自己写的那首，没头没尾的，文件名还是那个孤零零的《晚》。

    他拿筷子搅了一下锅里的面，心想自己是不是有病。

    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写了一整首曲子，说出去谁信。

    第三天下午，陈劲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共同的朋友，叫周铭，做音乐版权的，跟陆时衍也认识好几年了。两个人拎了啤酒和卤味，摆明了是来蹭他的音响听新歌顺便扯淡的。

    陆时衍也无所谓，把工作室的沙发腾出来，音响接上，随他们折腾。

    周铭一进门就往沙发上瘫，环顾了一圈，感叹了一句：“每次来你这儿都觉得，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素了。这么大的房子，连个植物都没有。”

    “有一盆，”陆时衍指了指窗台，“绿萝。”

    “那玩意儿也叫植物？”周铭嗤笑，“你养它跟没养有区别吗？”

    “有区别，”陆时衍认真地说，“它活着，就证明我还记得浇水。”

    陈劲在一边拆卤味袋子，笑得肩膀直抖。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某个歌手的新专聊到圈内八卦，又从八卦聊到最近的市场行情。周铭说现在短视频平台火的全是那种十几秒抓耳的副歌，完整歌曲反而没人听了，感叹这行越来越难做。陈劲说那也不一定，好歌还是有人听，关键是能不能打中那个情绪点。

    陆时衍没怎么插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偶尔点头应一声。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吃上。

    周铭说他上周发现了一家不错的烧烤店，在城南那边，羊肉串烤得特别地道。陈劲说烧烤有什么意思，还是上次那家家常小馆好，菜实在，价格也公道，就是人多，上回去还等了一会儿位。

    陆时衍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就周三晚上，”陈劲喝了口啤酒，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我带了个朋友去的，结果一进门好家伙，全满。隔壁几桌都挺热闹的，有一桌是两个姑娘，喝得挺开心的，说话声音不大，但笑了一晚上，气氛特别好。”

    陆时衍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笔，然后又转了一下。

    “两个姑娘？”周铭问，“好看吗？”

    “我就扫了一眼，谁盯着人家看啊，”陈劲翻了个白眼，“不过靠窗那桌确实有个姑娘挺有气质的，安安静静的，笑起来很好看。我记得她好像喝了点酒，脸有点红，但没醉，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整个人松弛又温柔。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这人肯定读过很多书。”

    周铭没当回事，开了句玩笑说陈劲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陈劲笑骂他滚蛋，两个人又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但陆时衍没听进去。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的笔，指腹慢慢摩挲着笔杆上的纹路。窗外有人在按喇叭，楼下的狗又叫了两声，陈劲和周铭的笑声在耳边嗡嗡地响着，但这一切都像是被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劲那天晚上也在。

    但陈劲没有跟他坐在一桌——他那天是一个人来的，陈劲带着别的朋友坐在别的位置上。所以陈劲看到了她，但他不知道自己也看到了她。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开口了。

    “靠窗那桌？”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陈劲正啃着一个鸭脖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个女生，”陆时衍把笔放在桌上，拿起了自己的水杯，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你认识吗？”

    陈劲摇了摇头：“不认识。就是吃饭碰到的，怎么可能认识。”

    陆时衍喝了一口水。

    “你不是跟老板挺熟的吗，”他说，“没问问？”

    “我闲着没事问人家姑娘干嘛？我又不是查户口的，”陈劲笑着把鸭骨头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对陌生人感兴趣了？这可不像你。”

    周铭在旁边插嘴：“老陆不会是春心萌动了吧？”

    “他？”陈劲嗤了一声，“他春心都休眠多少年了，我怀疑他那个零件早就坏了。”

    两个人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陆时衍也跟着笑了一下，很淡，像是被他们的笑声带起来的、一个不情不愿的配合。

    然后他放下水杯，靠回椅背上，没再问了。

    陈劲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认识。就是吃饭碰到的，怎么可能认识。他那天是一个人坐的，陈劲是跟别的朋友在别的位置上，两个人根本不在同一桌。陈劲只是恰好也看到了她，隔了几桌的距离，扫了一眼，觉得她有气质，仅此而已。陈劲不认识她，陈劲的朋友也不认识她，那个小饭馆的老板大概也不会记得每一个来过店里的客人。

    线索断了。

    不，根本算不上“断了”，因为本来就没有线索。从头到尾，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共同朋友，没有任何交集。他只是在一个初秋的晚上，在一家油腻嘈杂的小饭馆里，隔着几张桌子看了她几眼。

    仅此而已。

    陆时衍把视线转向窗外。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柔柔地铺在对面的楼顶上。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了一眼，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周铭和陈劲还在聊，话题已经从烧烤跑到了音乐节，又从音乐节跑到了某个乐队的八卦。他们谁也没注意到陆时衍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周铭问到他的时候，他只是说“在想一个和弦”，两个人就没再管他。

    陆时衍看着窗外那只鸽子消失的方向，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很清晰、也很平静的认知。

    不会再见了。

    这座城市两千多万人，九百多万个面孔，每天在地铁里、在街边、在饭馆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数不胜数。没有谁会真的在意一次偶然的抬头，没有谁会真的去找一个不知姓名的路人。这是现实，不是什么偶像剧。他二十八岁了，他当然知道。

    只是——

    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轻轻地、悄悄地往下沉了一下。不疼，甚至谈不上失落，只是某种淡淡的、像傍晚天光消逝时的那种怅然。

    像一首曲子写到一半发现跑偏了调，不算什么大错，但总会让人觉得，“啊，原来那条路走不通啊”。

    仅此而已。

    傍晚六点多，周铭和陈劲走了。走之前周铭还特意拍了拍陆时衍的肩膀，说下次别老闷着了，多出来走走，说不定真能碰上个喜欢的姑娘。陆时衍说好，语气很平，周铭也没当回事。

    门关上之后，工作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啤酒罐和卤味袋子还摊在茶几上，空气里残留着五香粉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陆时衍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收拾。空罐子踩扁了扔进垃圾桶，打包盒叠好，茶几擦干净，窗户打开通风。

    做完这些，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那首叫《晚》的曲子。

    钢琴的音色流淌出来，安安静静地填满了整个房间。他戴上耳机，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每一个音符都是她——她歪头的弧度、她皱鼻子的表情、她笑的时候眼角弯起来的细纹、她站起来时发梢被晚风掀起的那一瞬。

    但也就是这样了。

    一首写给陌生人的曲子，一段不会有任何人听到的心动。它会被存在硬盘的某个文件夹里，和那些半途而废的de、废弃的编曲草稿躺在一起，慢慢被遗忘。

    陆时衍把进度条拖到最后那个悬而未决的和弦上。它在那个位置上悬着，既不解决也不消失，就这么温柔地、固执地待在那里，像是某种无声的标记。

    他没有补那个结尾。

    就让它悬着吧。

    他关掉工程文件，关掉电脑，把耳机挂在架子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灯。远处有车流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条流淌在夜色里的河。

    陆时衍站在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楼下的路灯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初秋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飘来的炒菜的味道。很普通的一个傍晚，跟过去二十八年里无数个傍晚没有任何区别。

    他忽然想起一句词，是他几年前给一首歌写的，那首歌后来没发，词他倒是还记得。

    “人海里遇见的人，终究要还给人海。”

    当时写的时候觉得这句话挺矫情的，没想到有一天会自己用上。

    他笑了一下，拉上窗帘，转身去厨房热晚饭。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没有失眠，没有辗转反侧，只是在闭眼之前，脑海里闪过了一帧画面——暖黄灯光，氤氲热气，一个人歪头笑起来的侧脸。

    然后画面淡去，像晚霞慢慢消融在天际线上。

    他想，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心里是平静的。有一点点的遗憾，像是错过了末班车的那种遗憾，不严重，但会在原地多站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窗外，秋天的夜晚很安静。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挂在梧桐树梢上面，清清冷冷地亮着。那家家常小馆照常营业，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有新的客人推门进去，有旧的客人结账离开。

    人潮往来的街面上，每个人都在朝着自己的方向走。

    没有人知道这栋楼里有一个写歌的人，刚刚埋葬了一段还来不及开始的、关于陌生人的温柔想象。

    陆时衍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那首叫《晚》的曲子安静地躺在硬盘的某个角落里，最后一个和弦依然悬着，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等着一阵永远吹不到这里的风。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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