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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艾登登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66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晚遇寻常 》 封面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阳光从工作室的窗户斜斜打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陆时衍八点多就坐在了工作台前,泡了杯速溶咖啡,打开设备,准备把昨天那首OST的编曲收尾。

    进度条走到一半,他按了暂停。

    不太对。

    副歌部分的弦乐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硬塞进去的,跟主旋律根本不在一个情绪频道上。他皱着眉改了两版,一版换了合成器的音色,一版干脆把弦乐全删了重铺,但怎么改都不满意。改到最后他直接把那段静音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心神不宁。

    这种状态对他来说不算常见。陆时衍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稳,什么风格都能接,什么甲方都能伺候,交出去的成品基本不需要大改。陈劲说过他,说他是那种“坐在电脑前面就像入定了一样”的人,专注起来可以连续工作六七个小时不起身。

    但今天不行。

    他试了三次,每次都是打开工程文件、戴上耳机、听两分钟、然后走神。

    脑子里总是飘过一些跟这首OST毫无关系的画面。

    暖黄色的灯光。

    氤氲的热气。

    一个人微醺时微微歪头的弧度。

    陆时衍摘下耳机,用力揉了一下眉心,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饮水机前面喝完一整杯凉水,又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熬夜熬多了,神经系统有点紊乱。

    他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耳机。

    然后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他没有打开那首OST的工程文件。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左手已经按下了一组和弦。很轻的、没什么技巧含量的三和弦,调性是温暖的C大调,像秋天午后的阳光落在手背上。

    他顿了一下。

    然后右手加了进来。

    旋律很慢,音符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赶上来。没有一个音是刻意设计的,完全是手指自己找到的位置,一个接一个,串成一条柔软的、闪着微光的线。

    他闭上眼睛。

    昨晚那个画面又浮上来。她侧身跟服务员说话的样子,长发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店里的暖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不是那种张扬的、前仰后合的笑,而是很轻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那种。

    他写了一段钢琴solo。

    不是副歌该有的推进感,不是任何商业曲目要求的高潮段落,只是纯粹的情绪流淌。琴键被他按得很轻,音符像水滴一样一颗一颗地落,每一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温柔。

    他又想起她皱鼻子的那个表情。

    喝梅子酒的时候,大概是嫌酸,鼻子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自己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一组更轻的和弦。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昨天为什么会在那家饭馆出现,酒量好不好,那一小杯梅子酒最后有没有喝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旋律知道。

    或者说,他的手指知道。

    音乐人有一个很玄的说法,说是写歌的时候,有时候不是你在写歌,是歌在写你。你经历过的、看到过的、在意过的所有东西,都会在某一个时刻通过你的手指泄露出来,藏都藏不住。

    陆时衍以前不太信这个。

    他觉得创作就是技术活,情绪是工具,不是燃料。

    但他现在弹出来的这段旋律,跟技术没有任何关系。它甚至不够成熟,结构松散,和弦走向也过于简单,拿去给任何一个制作人看都会被说“太素了”。

    但他就是一遍一遍地弹。

    像是在反复描摹一个轮廓。

    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深刻。

    中午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陆时衍没听见。

    门铃又响了两次,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陈劲拎着两袋外卖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陆时衍戴着耳机坐在琴前面,手指在琴键上缓缓移动,眼神落在窗外某处,整个人像是被抽离到了另一个时空。

    “喂,”陈劲把外卖放到茶几上,走过去拍了他一下,“我叫你三回了,你聋了?”

    陆时衍猛地摘掉耳机,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

    “什么?”

    “我说我买了饭,”陈劲拉了把椅子坐下,探头看了一眼屏幕,“还在搞那首OST?不是我说,那破甲方给的钱又不多,差不多得了——等等。”

    他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打开的工程文件。

    “这是什么?”陈劲把脑袋凑近屏幕,“新曲子?哪个项目的?我怎么不知道?”

    陆时衍下意识想把窗口最小化,但动作做到一半又觉得太刻意,手悬在鼠标上停了一秒,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没什么,”他说,“随便弹的。”

    陈劲看了看屏幕上的音轨波形,又看了看陆时衍的表情,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他认识陆时衍快十年了。

    这个人写的每一首歌、每一段旋律他都听过。商业的、私人的、半途而废的、改了无数版的,他全见过。陆时衍的风格他很熟悉,干净、克制、技术完美,但不太会往里面放自己的东西。他写情歌的时候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结构、节奏、情绪曲线,全是算好的。

    但这首不一样。

    这首没有“算”的痕迹。

    它就是纯粹的、柔软的、不加控制的情感溢出。

    像一个人不小心打翻了杯子,水慢慢地洇开,浸透了桌面上的纸。

    “随便弹的?”陈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探究。

    陆时衍没接话,站起来去茶几那边拆外卖。

    陈劲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名——《晚》。

    跟昨晚他收到的那段音频,是同一个名字。

    “昨天晚上你给我发那段,就是这个吧?”陈劲跟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陆时衍递来的筷子,“你说不卖的那首?”

    “嗯。”

    “现在还在改?”

    “没改,”陆时衍拆开饭盒,是鱼香肉丝盖浇饭,他拨了两筷子,声音很平,“就挂着,想到了就加一点。”

    陈劲盯着他看了两秒。

    陆时衍吃饭的时候表情很淡,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陈劲总觉得哪里不对,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这个人心里藏着事。

    “你昨天晚上回来之后没睡好?”陈劲问。

    “还行。”

    “几点睡的?”

    “忘了。”

    陈劲啧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知道陆时衍的脾气,这个人如果自己不想说,你拿撬棍都撬不开他的嘴。

    吃完饭陈劲就走了,下午还有个会。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陆时衍已经重新坐回工作台前,耳机戴上了,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弹,就那么静静地放着。

    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陈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秋天的阳光在下午两点的时候会偏移一个角度,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斑会从地板慢慢爬到桌角。陆时衍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地挪,手边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他又弹了一遍那段旋律。

    这一次加了鼓点,很轻很轻的电子鼓,节奏型简单到只有底鼓和沙锤,像心跳的节奏。又加了一轨贝斯,低低地在底部铺着,不做任何旋律线条,只是托着钢琴的和弦走。

    整首曲子的情绪是暖的,但不是那种热烈灼人的暖。

    是秋夜一盏台灯的暖,是小饭馆暖黄灯光的暖,是一个陌生人微醺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那种温度刚刚好够让人心里软一下,不会烫,也不会凉。

    他弹到最后一个小节,手指停住了。

    没有写结尾。

    所有的音轨都悬在那里,最后一个和弦没有解决,旋律线停在了一个未完的音符上,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了声。

    不是忘了。

    是他不知道怎么结束。

    他连这个人都不会再见到,凭什么给一段为她而写的旋律画上句号?

    陆时衍保存了工程文件,关上屏幕。

    工作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轻微嗡嗡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斑,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无意识地打着拍子。

    昨晚的那个画面在脑海里已经回放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咀嚼过,有些甚至可能是他自己后来脑补上去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光?她拿酒杯的姿势是握着杯身还是捏着杯脚?她跟闺蜜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歪头偏向哪一边?

    他不知道哪些是真的记忆,哪些是反复回想之后被美化的错觉。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真的记住了她。

    一个只见过一面、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陌生人,就这么不讲道理地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写歌这么多年,写过那么多爱恨情仇的歌词,写过那么多所谓的“刻骨铭心”和“一眼万年”,他从来都觉得那是修辞手法,是放大情绪的技巧,是服务于旋律的工具。

    他不信一见钟情。

    或者说,在昨天晚上之前,他不信。

    可现在他的手指替他说了实话。

    那段旋律就是证据。

    没有技巧,没有计算,没有甲方需求,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一个人在最安静的时候,不小心从心里漏出来的、对另一个人的温柔想象。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陆时衍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段旋律从头到尾默了一遍。

    钢琴的音色圆润柔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的。他忽然想,如果她听到了这段旋律,会不会知道这是写她的?

    不会的。

    她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在那个初秋的夜晚,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里,悄悄记住了她微醺时歪头一笑的样子。

    这个秘密只有他知道。

    只有这段旋律知道。

    下午的阳光又偏移了一点角度,光斑从桌角爬到了墙上。陆时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几个小孩在滑梯那边跑来跑去,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过。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秋天的下午。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这栋楼某个窗户后面,坐着一个写歌的人,正在为一个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写一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完的曲子。

    陆时衍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来他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打开那首OST的工程文件,把静音的副歌部分重新铺了一版。这回他没有用弦乐,换成了钢琴加一把大提琴,情绪是柔和的、克制的、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暖。

    他自己听了一遍,给甲方发了过去。

    然后他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翻了翻外卖软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那家家常小馆的招牌菜——糖醋排骨和红烧鱼。

    配送范围刚好够得着。

    等外卖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解锁手机,翻了翻相册。

    当然没有任何照片。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间小饭馆,暖黄的灯光,氤氲的热气。她坐在那里,端着那杯琥珀色的梅子酒,歪着头朝他笑了一下。

    梦里的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然后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陆时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很平。

    但心里有一个角落,软软的,暖暖的,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在重新滑入睡眠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如果能再见到她就好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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