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磨合

《 四十才立 》 封面

    燕素弗来的第一个月，何思思睡得不是很好。

    不是燕素弗吵到她了，相反，燕素弗安静得出奇。安静地在厨房忙碌，安静地在阳台上晾晒手帕，安静地在沙发上看她不怎么看的电视剧，光影打在她脸上，她也不知道眼睛是不是真的在看。

    就是这种安静让何思思睡不好。

    她知道燕素弗原本不是这样一个人。印象里燕素弗是个利索的人，说话利索，做事利索，骂人也利索——家里柴米油盐但凡有一样卡了壳，头一个开口的永远是燕素弗，又泼辣又直白，而父亲何铁军站在旁边永远是那个说嗳嗳嗳地点头认错的人。可父亲一走，那个泼辣的母亲也像是跟着哪里去了，剩下一个轻飘飘的壳，被何思思接来了沙涌，安置在这套小两居里。

    何思思差一点就不是独生女，她原本可能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但是，上世纪80年代初，父母双职工的家庭，选择成为独生子家庭的，万万千。她成绩挺好的，大学扩招前能从安平县这样的偏远县城考起大学的，已经是县城里的天之骄子了。燕素弗性子好强，何思思比她还要强——只是两个人的表达方式不一样。她妈是明着来，她是往心里记。

    老师说她数学不行，，然后那个学期期末考试，她把数学考了全校第一，把卷子放在饭桌上，什么也没说。

    她爸笑眯眯地喝了口茶，说“好，舒服了”。她妈拿起来翻了两页，放回去，说了两个字——“还行。”

    何思思后来跟闺蜜聊起这件事，闺蜜说：“你妈是怕你骄傲。”

    何思思说：“她从来不夸我。”

    “那你恨她吗？”

    何思思想了想，说：“不恨。就是累。你永远够不着那个标准，你都不知道标准在哪。”

    闺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现在对小语呢？”

    何思思没回答。

    何思思有想和燕素弗好好说话，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小语涵懂事，每次都活跃气氛，在家里努力讲学校里的事，讲班主任的糗事，讲她和同桌吵架又和好的来龙去脉，讲到有趣处母亲也会扯出一点笑，然后很快落回去。

    有天晚上何思思回完所有信息，抬头看了一眼次卧的方向，门缝下透出一线光，母亲还没睡。她起身，倒了两杯热水，端着走过去，在门口顿了一下，敲了敲门。

    “睡不着？”母亲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个还没勾完的小衣服，勾针和线都散在腿上，看见她进来，说：没事，习惯了。你怎么还没睡？

    “改东西呢。接了个小单挣个菜钱“

    母亲低下头，把线绕了绕，收进床头的小篮子里。何思思把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差了一些距离，都没有移动。

    屋里安静，能听见小区外马路驶过车的声音。母亲看了一眼窗帘，轻轻说：“这里晚上好吵。”

    何思思说：“住久了就好了。”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何思思坐了几分钟，起身说去睡了，母亲说好，何思思走到门口，听见母亲在背后轻声说了一句：“思思，压力别太大了。”

    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何思思背对着她，停了一下，说：“嗯，知道了。”然后出去了。

    回到自己的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睡不着，脑子里转着母亲说话时的语气，那个语气很陌生——太轻了，太小心了，像是在借着黑夜说一句平常白天没机会说的话，说完就缩了回去。

    何思思忽然意识到，她们俩是一样的。

    都在戴着面具过日子。

    ***

    何思思的面具叫没事的。

    面试碰壁，她回到家对母亲说没事，在找。钱包吃紧，母亲要给她贴补，她摆手说没事，还有。半夜睡不着，早上顶着眼下的青眼圈出现在餐桌边，母亲问了一声昨晚睡好了没，她说睡得挺好的，挺好。

    燕素弗的面具叫我没什么。

    问她在家闷不闷，说不闷，有电视看。问她想不想去公园走走，说不用，挺好的。何思思发现母亲最常说的词就是挺好的，像是凡事都先摘出一个好来，往自己身上贴，贴了以后再慢慢往里缩。

    父亲走了以后，她们两个人都变得太客气。

    以前不这样的。以前母亲敢对她横，她也敢对母亲呛，为了菜场买来的猪肉不新鲜都能争起来，争完了吃饭照样坐一桌，谁也不记仇。可自打父亲一走，两个人就像是不约而同地换上了一副陌生的壳，格外体贴，格外退让，说话都轻，好像稍微大一点声就会碰破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叫什么，何思思说不清。大概是彼此心里都藏着的那一块伤。

    ***

    转折来得很小，小到何思思事后想起来都有些惊讶，就这么点事，居然就把两层壳戳了个口子。

    那是一个周五下午，何思思在厨房里煮糖水，把灶火调小了焐着，想起母亲的降压药快断了，拿起手机想去网上搜补货渠道，结果一眼扫见手机相册里最新跳出来的一张图——是女儿小语涵前几天帮外婆拍的一张照片，母亲站在阳台上晒太阳，背对着镜头，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比何思思印象里矮了一截，瘦了一圈，那件浅蓝色的衬衣挂在肩膀上，空荡荡的。

    何思思看着这张照片，鼻腔忽然一酸。

    她放下手机，站在灶边，深呼了一口气，憋住，等那股酸意散过去一些，然后盛了两碗糖水端出去，一碗放到母亲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坐下来，说：妈，等会儿我陪你出去买东西，你降压药快没了。

    母亲说：”我自己去就行，不用你陪，你忙。“

    “我今天没什么事。”何思思说：“陪你去，顺便在药房边上那家海鲜粥吃，我想吃普宁炸豆腐了，在家没有布包豆腐就是做不好。”

    母亲低下头喝了一口绿豆汤，说：“那你定。”

    两个人一起出门，拐过两个弯到了药房，买了降压药和一盒，出鳞虾油药房，何思思往旁边的砂锅店走，母亲走到门口，看了看菜单，说：“这个贵，不如回家煮。”何思思说：就这一回。母亲站着没动，表情是那种既不情愿又不好意思拒绝的神态，何思思忽然觉得好笑，说：“妈，你每次都这个表情，跟我小时候你带我上馆子一模一样。”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说：“你小时候那叫嘴馋，我那是心疼钱。”

    一起坐进去，点了砂锅海鲜粥和炸豆腐，母亲把菜单翻了一遍，指着生炒猪肚说要这个，又有些犹豫，说：”要不只点一个，够吃了。“何思思说：”再点个椒丝腐乳通菜，偷师一下，以后你在家也可以做的，说完顿了一下，“我喜欢吃你做的蒜苔炒腊肉，张阿姨说她老家寄了好多蒜苔来，我们花钱让她让一些，帮她分担一点，你做给我吃。”

    母亲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说：“好，做给你吃。从小到大，你这好吃还真是有名。”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一点放松，像是被人握了一下手，不动声色地握了回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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