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木棉花落

《 四十才立 》 封面

    那个叫安平的偏远小城在初春下了一个月淅淅沥沥的雨。

    父亲何铁军在这个初春离开。

    黏黏糊糊的细雨，打在窗玻璃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何思思只记得那天她一直在签字——住院手续、转院证明、最后的死亡证明——签了很多字，每一份都压着手腕，像是在往下沉。

    就像那场雨落无声一样，她在母亲面前很平静，母亲质问她为什么不伤心。

    怎么可能不伤呢，只是人前就是没有眼泪。父亲自从肺部感染以来，时好时坏，已经进进出出这间医院的病房、ICU了很多次，所有的心气儿，都在这一年的折腾里慢慢耗光了。到最后父亲走的那个晚上，何思思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听见母亲从病房里传出来的一声低低的哭声，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明早要记得跟护工取消，还要联系殡仪相关。

    她脑子里转着这些事，眼泪便硬生生逼了回去。

    好在父亲原来的工作单位有专门负责退休人员的办公室，很专业，仪式办得简单而隆重，甚至在原单位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完成了父亲生前想土葬的遗愿，身旁还给母亲留下了位置。

    办完父亲的身后事，就到了春节。何思思和母亲、女儿、儿子在平安城里的单位旧改后分配的新宅里，四个人，过了一个安安静静的春节。母亲一直在夹菜，时不时看向墙上罩着黑纱的照片上，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枚党徽，何思思让女儿儿子协作把徽章，别在了黑纱上。菜都夹到碗里了，凉了也没动几口。

    她与母亲商议着，随她一同去沙涌市生活，暂时离开这个充斥着父亲生活过的痕迹的地方，有助于改善母亲的精神状态，再者，两个孩子读书也需要在她们原来的学校会更合适。

    那时候何思思还不知道，这顿年夜饭，只是她那一年里最平静的一个片段。

    她和王泊的婚姻，其实结束于去年的夏天。

    说起来，两个人的裂缝早就有了，只是父亲病重的那一年，裂缝变成了沟壑。何思思回老家陪床、筹措医药费，而王泊倔强地在坚持他的创业，还要坚持参加各地的马拉松。吵架都是需要力气的，而当何思思因为要照顾病人而没有力气争吵的时候，两个人冷战到了冰点，于是结束了。家底没剩多少，婚前父母资助下她买的小两居还是她的，婚后买的房子还有十年的贷款要还，她没要。女儿跟她，儿子在她前婆婆的坚持下跟他。

    过完春节，回到沙涌市，她就职的公司却在开始裁员，她的名字在第一批名单里。

    领导叫她去小会议室，说了很多话，大意是大环境不好，形势逼人，制造业不是外迁就是倒闭，公司在沙涌的成本太高，生产主要迁向内地地级市的新产业园，而沙涌的公司在调整，她的岗位要整合、离职补偿金会按规定发放。何思思坐在对面，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领导说完，问她有没有问题，她说：“没有。”

    出了会议室，她径直走到楼下的奶茶店，点了一杯柠檬乌龙，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喝了整整一杯，一口也没剩，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人到中年，杯子空了，刚好重新倒。”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望着窗外的马路发了很久的呆。

    马路上人来人往，穿西装的年轻人踩着点赶绿灯，外卖骑手在车流里左一下右一下就穿过了车流，所有的人都在往前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何思思坐了两个钟头，手机里，同事微信群不停弹出消息，她设置了一下免打扰，虽然还需要再继续工作一段时间交接工作，一直的工作都是兢兢业业，但她想任性一回。指尖划过通讯录里王泊的名字，停顿两秒，还是没有点开。

    她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多，要找新的工作，要把女儿的升学资料整理好，要等母亲过来安顿住处，还要抽时间去前婆婆家看儿子，给他安排换季的衣服。杯子空了不是什么坏事，那些溢出来的焦虑、没处放的难过、攒了太久的疲惫，都跟着空出去了。

    把空杯子推到桌子中间，起身拿起包往出口走。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暖乎乎的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打来的电话，说收拾好了两大箱父亲的东西，问她要不要留那个父亲用了很多年的带有代表大会会议记念标记的茶缸。一朵木棉花从枝头正好掉在了她的手上，有些分量，所以还真的有点痛，愣了一下，于是回：“留着吧，用着喝水顺手。”

    刚挂了母亲的来电，女儿的电话打过来，说今天运动会，已经自己回到家了，问她晚上能不能吃糖醋排骨。何思思笑着应下来，说她马上让小区的超市送排骨送到家去，还要煮她爱喝的玉米汤。

    街对面的斑马线绿灯跳成红灯，她站在街边等下一轮，挂了电话，立刻在小区超市群里下了订单，绿灯亮起，她踩着斑马线一步步往前走，阳光把影子拉得长长，贴在干净的柏油路面上，风裹着街边草木香气吹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暖融融的气漫进肺里。

    杯子空了，原来空出来的不只是旧的水，还有能接住新风的地方。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用那个杯子泡上一杯乡下姑姑捎来的青茶，干完活回来咕咚咕咚喝一大缸，抹一把嘴就笑着给她秀又从哪里淘来的好玩意儿。那时候日子慢，母亲永远默默给父亲的茶缸续满新的茶水，她的世界里也永远有父亲扛着事，天不会塌下来。

    回家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没过几站就到了她那套小两居的小区门口，她下车先去驿站取了给母亲准备的全新的床品，慢慢往家走，楼栋口碰到了溜弯回来的邻居张阿姨，张阿姨笑着说一会儿给她一把刚从老家带来的蒜苔，说最适合炒你们的腊肉，她笑着谢过。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就闻到屋里飘着淡淡的橘子香，女儿听见动静，踮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裹，说已经把排骨泡上了，玉米也洗干净切好了。

    何思思摸了摸女儿的发尾，掏出刚才的木棉花递给她，女儿惊喜地捧过去，翻出何思思最喜欢的花器，灌了水把花铺在里面，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阳光斜斜刚好落进去，橘红色的花瓣亮得像一小团烧得温柔的火。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忙，窗外的风刮着，窗台上的绿萝晃着叶片，锅里的水很快就会开，糖醋排骨的香气很快就会漫满整个屋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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