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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暮街寻棠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643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暮沉砚海 》 封面

    第二章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蒋老师收起教案,目光扫过全班,留下一句“周末好好学习”就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笃笃笃的,像某种倒计时。

    亓昭暮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她回家从来不着急,姑姑会给她留饭,什么时候到家都有热乎的。殷芷倒是动作快,三两下就把东西塞好了,站起来抻了个懒腰。

    “周末记得去图书馆哦,我不喜欢别人放我鸽子。”

    “知道啦知道啦。”亓昭暮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缓缓把书包链拉上。

    殷芷开心地点点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亓昭暮桌上:“路上吃,补充能量。”

    亓昭暮看着那颗草莓味的硬糖,露出点点微笑:“你怎么跟我姑似的,老怕我饿着。”

    “那你倒是别老让人担心啊。”殷芷拿起书包,马尾辫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走了,周一见。”

    “周一见。”

    亓昭暮看着殷芷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颗糖上。她拿起糖看了两秒,没拆,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她不喜欢挤在人群里往外走,总觉得被很多人围着很不自在,宁愿等大家都走了再慢慢走。这种习惯从初中就有了,姑姑说她这是“不合群”,姑父说她这是“有个性”,不管叫什么,总之是改不掉了。

    她把教室前后看了看,确认没什么落下的东西,才背上书包往外走。

    江城一中的校门口在放学时段总是最热闹的。来接孩子的家长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各种私家车停了一长串,鸣笛声、说话声、脚步声搅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亓昭暮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去,尽量减少自己占据的空间,像一个无声的过客。

    她走到校门口对面的公交站台,等着那趟要等很久的302路。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陆砚辞。

    不是在学校里那种看到——靠在椅背上转笔、面无表情地念自己的名字、用一句“不写”打发课代表——而是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样子。

    陆砚辞站在一辆黑色的SUV旁边,车门开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笑着跟他说什么,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亲昵地拍了拍。女人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微微弯腰听陆砚辞说话,脸上的表情是亓昭暮从未在陆砚辞脸上见过的——温和、耐心,带着一种很柔软的、属于父亲的神情。

    而陆砚辞本人,他居然在笑。

    不是那种冷淡的、敷衍的、嘴角微微动一下就算笑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嘴角大大咧开的笑。他甚至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好像是在跟父母说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女人听了捂着嘴笑起来,男人也笑着摇了摇头。

    亓昭暮站在公交站台下,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看着那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错位感。

    在学校里,陆砚辞像一座冰山,谁也靠近不了,谁也融化不了。但此刻站在父母身边的他,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会在放学后跟爸妈聊天的十七岁少年。

    原来他也会这样笑。

    原来他不是不会跟人相处,只是不想跟学校里的那些人相处。

    亓昭暮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她也说不上来。

    302路摇摇晃晃地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腿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梧桐树、便利店、奶茶店、骑着自行车的学生,全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

    302路要坐四十分钟,从始发站坐到终点站。从小到大,这段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站该转弯、哪一站路最颠簸。但今天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陆砚辞笑着跟父母说话的样子。

    车在“城北家园”站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亓昭暮下了车,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走进了一片安静的老城区。

    她家在一个很漂亮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但被姑姑打理得井井有条。院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推开铁门进去,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路两边种着几丛月季和栀子花,姑姑说等栀子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葡萄架,夏天的时候会结出一串串青色的葡萄,虽然酸得要命,但看着就让人觉得欢喜。

    姑姑和姑父都是医生。姑父是市人民医院的心外科主任,姑姑是同一家医院的儿科医生。两个人的工作都很忙,但姑姑总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该有的花草一样不少,该有的烟火气一分不缺。

    亓昭暮推开家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回来了?”姑姑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翻炒的声响,“去洗手,饭马上好。”

    亓昭暮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探了探头。姑姑正围着那条印着小花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青椒炒肉滋滋地冒着香气,油花溅出来,姑姑敏捷地往后躲了一下,嘴里念叨着“哎呀又溅到了”。

    “姑,今天吃什么?”

    “青椒炒肉,番茄鸡蛋汤,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姑姑头都没回,手上的动作不停,“你姑父今天加班,有台手术,不回来吃了,就咱俩。”

    亓昭暮“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帮忙拿碗筷。

    饭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姑姑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家居服也掩不住那股子利落劲儿。她在医院里对着哭闹的小孩和焦虑的家长一整天,回到家还能笑着做饭,亓昭暮觉得这本事比做高难度手术还厉害。

    “昭暮,这学期换班主任了?”姑姑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

    “换了,姓蒋,教数学,挺严的。”

    “严点好,严师出高徒。”姑姑把一块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你爸妈打电话来问了没有?”

    “上周打了,说是在那边挺好的,弟弟也开学了。”

    “那就好。”姑姑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但很快就笑了,“你妈说你弟弟现在可调皮了,在幼儿园老跟小朋友打架,跟你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亓昭暮笑了笑,没接话。

    她爸妈在她上小学五年级那年去了南方创业,带着当时才两岁的弟弟。本来是要带她一起去的,但那边学校还没联系好,姑姑说“先放我这儿吧,等你们安顿好了再接”。后来安顿好了,她也在城北小学读习惯了,姑姑说“要不就在这儿读完小学吧”。再后来读完小学了,姑姑说“初中在这儿读吧,离家近,我和你姑父也能辅导你”。再再后来,她就一直住在了姑姑家。

    姑姑姑父没有自己的孩子。这不是不能有,是姑父说的。亓昭暮小时候偷听到姑姑和姑父说话,姑父说“昭暮就是咱们的孩子,不用再生了”。姑姑没出声,但亓昭暮听到她哭了一小会儿。从那以后,亓昭暮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从来不是外人。

    “对了,”姑姑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你姨奶奶下周要来。”

    亓昭暮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时候?”

    “下周五吧,说是坐高铁来,住一个周末再走。”姑姑笑了,“你姨奶奶说想你了,上次见面还是你中考完那个暑假呢。”

    亓昭暮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姨奶奶是奶奶的妹妹,住在邻省的一个小城里,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每年都会来姑姑家住几天。她从小就喜欢姨奶奶,因为姨奶奶每次来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还会跟她讲以前的故事,讲她年轻的时候怎么当老师、怎么教育学生。那些故事亓昭暮听了无数遍,但每次听都觉得新鲜。

    “那我周五要早点回来。”亓昭暮说。

    “行,可把你高兴坏了”姑姑问。

    “谢谢姑姑”

    姑姑笑着摇了摇头:“到时候我给你姨奶奶做她爱吃的烩菜。”

    亓昭暮笑着“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了。

    吃完饭,她帮姑姑洗了碗,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写作业。她的房间在院子的东边,窗户正对着那棵桂花树。房间不大,但姑姑给她布置得很用心——淡蓝色的窗帘,原木色的书桌,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书籍,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和几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英语不规则动词表”之类的东西。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蒋老师布置的作业。

    高一的物理她已经复习了一遍,但做起题来还是有些吃力。尤其是力学综合题,受力分析画着画着就乱了,符号一多就开始犯晕。她咬着笔帽,把题目看了三遍,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终于算出了一个答案,翻到后面一对——错了。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殷芷发来的消息。

    殷芷:在干嘛?

    亓昭暮:写物理作业,写一道错一道,已经怀疑人生了。

    殷芷:哪道题?拍给我看看。

    亓昭暮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过了大概五分钟,殷芷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这题你也错”的震惊和无奈:“你受力分析又画反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重力永远竖直向下,支持力垂直于接触面,摩擦力平行于接触面——你是不是每次都把摩擦力的方向搞反?”

    亓昭暮听了两遍,又把题目重新看了一遍,确实发现自己把摩擦力的方向画反了。她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这次终于算对了。

    亓昭暮:对了我真是天才。

    殷芷:你是天才的话我就是爱因斯坦。

    亓昭暮笑了,正准备回消息,殷芷又发了一条。

    殷芷:对了,你们组那个组长常毅,你熟吗?

    亓昭暮:不太熟,怎么了?

    殷芷:哦对,咱俩当时去厕所了。就是那会儿,你们组今天讨论分组学习的事情,他跟你们组员吵起来了,非要说按他的方法来,别人说什么都不听。周柠都被他气哭了。

    亓昭暮皱了皱眉。她对常毅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上学期从普通班升上来的,成绩中上,但听说脾气不太好。

    亓昭暮:然后呢?

    殷芷:然后周柠去找蒋老师了,不知道蒋老师会怎么处理。

    亓昭暮:我们组的事情,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殷芷:因为我们组的何望庭跑去跟陆砚辞说了,陆砚辞说的,何望庭又跑来跟我说了。他这人嘴就没停过,什么东西都往外倒。

    亓昭暮看着“何望庭”和“陆砚辞”这两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回了一句“哦”就没再说了。

    她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物理作业写完了,又背了半小时英语单词,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很快就睡着了。

    周末的两天自习,她和殷芷泡在图书馆里,把分班考要考的内容又过了一遍。殷芷给她讲了十几道物理题,每一道都讲得很仔细,连草稿纸上都写得工工整整。亓昭暮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进步比过去一个月都大。

    周一回到学校,一切都还正常。

    周二下午,蒋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个新制度。

    “从这周开始,每个组要选一个学科课代表,专门负责收齐本组的作业和问题条。”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物理课代表我已经定好了——陆砚辞。”

    全班看向陆砚辞。陆砚辞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当物理课代表跟不当物理课代表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其他科的课代表你们自己选,周一之前把名单报给我。”蒋老师说完就走了。

    亓昭暮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陆砚辞当物理课代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全市第一的物理成绩,不当课代表才奇怪。而且课代表要跟全班同学打交道,要收作业、发作业、统计问题条,这些事陆砚辞能不能做好她不知道,但至少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周三早自习,陆砚辞拿着一张空白的表格,从最后一排开始往前收问题条。他收到每个组的时候,就停在那个组的第一排,等组员把写好的问题条交上来。

    走到亓昭暮这一桌的时候,他把表格放在她桌上。

    “你们组的问题条。”他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对其他人说话时一样,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亓昭暮看着那张空白的表格,愣住了。

    她忘了第一周是她写。

    “我……”亓昭暮抬起头看着陆砚辞,嘴巴张了张,想说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说自己没听见?那显得她上课不认真。说自己忘了?开学才几天就忘事儿,显得她这个人不靠谱。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她的脸开始发烫。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尖一定红了,因为她每次一紧张耳朵就会红,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怎么都控制不了。

    陆砚辞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等她说话。

    亓昭暮张了好几次嘴,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没听清楚”,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就是出不来。她攥着笔的手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

    “呀,这不我陆哥,我马上写。”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替她解围。

    亓昭暮转头,是林观遥。他坐在她后面一排,正探过头来看这边的情况,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笑。他见亓昭暮看他,朝她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没事”。

    陆砚辞的目光从亓昭暮身上移到林观遥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快点。”

    就两个字,语气冷漠得像冬天的风。

    陆砚辞收了问题条,在表格上打了勾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再看陆砚辞一眼。

    陆砚辞收齐问题条走的时候,脚步声不轻不重地从亓昭暮身边经过,她没有抬头。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刚才那个语气,是不是有点不耐烦?是不是觉得她这个人很麻烦?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两个字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像是被人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一直留在那里,怎么都散不掉。

    林观遥从后面探过头来,小声说:“你没事吧?”

    亓昭暮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谢谢。”

    “不客气,”林观遥笑着说,“你刚才那样子,脸都红了,我还以为你发烧了呢。”

    亓昭暮被他这么一说,耳朵更红了。她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课本,心里想的是:这个林观遥人还挺好的。

    至于陆砚辞——她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记:冷漠。对,就是冷漠。对课代表的工作冷漠,对同学的态度冷漠,对一切跟他自己无关的事情都冷漠。

    这种人,她不喜欢。

    周四,教室里发生了变动。

    殷芷一见她就拉住她说:“常毅被换走了!”

    亓昭暮愣了一下:“换走了?什么意思?”

    “蒋老师把他跟另一个男生换了。”殷芷压低声音,表情里带着一种“大快人心”的快意,“周柠那天去找蒋老师之后,蒋老师调查了一下,发现常毅确实跟组员处不来,就把他跟陆砚辞换了。现在陆砚辞是你们组的组长,常毅去了他们组。”

    亓昭暮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然后睁大了眼睛:“等等,你说谁?陆砚辞?来我们组?”

    “对,你们组。”殷芷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你、林观遥、周柠、田乐乐,加上陆砚辞,五个人一组。何望庭高兴坏了,说他终于可以不用跟陆砚辞一组了,还说他可以来我们组了——我说那为什么你换到我们组了?——我趁机找老师换的啊,当时班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她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殷芷一口气说完,翻了个白眼:“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亓昭暮听着殷芷一连串的吐槽,嘴角弯了弯,但注意力其实在另一件事上——陆砚辞成了她的组长。这意味着他们以后要有更多的接触了。

    她说不上来这个变化是好是坏。好的是,她跟陆砚辞还是没什么关系——组长和组员而已,又不是同桌。坏的是……其实也没什么坏的,她就是想太多了。

    但命运显然不打算让她想太多。

    周五的班会课,蒋老师宣布了新的座位表。

    “这次座位调整是按照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和你们的学习特点来安排的,希望大家能够互相帮助、共同进步。”蒋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我只说一句——谁要是影响了同桌的学习,我随时换座位。”

    亓昭暮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新座位——第三排靠窗,左边是田乐乐,右边是——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右边是陆砚辞。

    亓昭暮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陆砚辞”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座位表的她右边那一格里。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殷芷,殷芷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殷芷的表情写满了“这什么情况”。

    亓昭暮用口型说:“怎么会?”

    殷芷耸了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

    亓昭暮深吸了一口气。同桌就同桌吧,反正她跟谁都能坐,不就是各学各的吗?她跟陆砚辞坐了一年的前后排,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三句,坐同桌估计也差不——等等,同桌的话,好像免不了要说话。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换座位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嘈杂,桌椅拖地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同学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亓昭暮抱着自己的东西走到新座位,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笔袋放中间,课本放左边,笔记本放右边,水杯放在桌角靠窗的位置。

    她刚把东西摆好,旁边就有人坐下了。

    亓昭暮没有转头去看,但她用余光捕捉到了一片深蓝色校服的衣角,和一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随意地摞在桌角,动作懒洋洋的,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在意。

    亓昭暮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收了回来,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

    “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新组长了。”

    陆砚辞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组里的四个人都听见。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提不起劲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亓昭暮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瞬间,然后又低下了头。

    组里的另外三个人都看向他。林观遥的表情是礼貌而好奇的,周柠一脸紧张,好像陆砚辞是什么大人物似的,宋辞则是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别的没什么,就一点——”陆砚辞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每个人,“冠军日志本交给我来写,你们不用管。”

    亓昭暮愣了一下。冠军日志本是学校搞的一个小组考核制度,每个组有一本册子,组长负责记录每个组员每天的学习情况、测验分数、作业完成度等等,每周汇总一次,作为评选优秀小组的依据。

    “可是,”周柠怯怯地说,“蒋老师说组长要如实记录每个人的分数……”

    陆砚辞看了周柠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只是很平淡地看了一眼,然后说:“我有我的办法。”

    周柠不敢再说话了。

    亓昭暮低下头,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我有我的办法”。什么叫“有我的办法”?记录分数又不是做数学题,有什么办法?不就是把分数写上去吗?

    但她没有问。她跟陆砚辞不熟,不想因为一句话就跟新组长起冲突。反正分数的事情是组长负责的,跟她没关系。

    当天下午,陆砚辞就开始填写冠军日志本了。

    亓昭暮无意间瞥了一眼他写的分数——明明她自己上次的小测只考了82分,他在本子上写的是88分。林观遥的物理是87,他写的是92。周柠的化学是79,他写的是85。宋辞的生物是84,他写的是89。每个人都被他加了5到8分不等。

    亓昭暮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没错,他在虚报分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砚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告诉自己,这件事跟她没关系,组长怎么写是他的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组员,不应该多管闲事。

    但她心里就是过不去。从小到大,姑姑教她做人要诚实,姑父教她做事要踏实——姑父在手术台上每一刀都精准到位,因为他知道哪怕一毫米的偏差都可能要了病人的命。诚实这件事,在姑姑姑父眼里不是一个可选项,是一个必选项。

    而陆砚辞当着她的面把分数报高,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了。

    学委张雨沐来统计冠军日志本的成绩是下周一的事。张雨沐是那种做事一板一眼的女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她走到陆砚辞桌前,翻开冠军日志本,拿着笔准备登记。

    亓昭暮的目光在陆砚辞和张雨沐之间来回跳了几下,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个……”亓昭暮小声说,“张雨沐,我们组上周的物理小测平均分好像不是那个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张雨沐抬起头,看着亓昭暮,推了推眼镜:“不是哪个数?”

    亓昭暮指了指日志本上的数字:“这个,我记得我们组有人考得没那么高……”

    她没敢说得太直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雨沐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把冠军日志本合上了。

    亓昭暮抬头,对上了陆砚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深邃而冷淡的,但此刻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张雨沐,你先去统计别的组吧。”陆砚辞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张雨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亓昭暮一眼,抱着本子走了。

    亓昭暮的心跳得很快。她知道陆砚辞一定发现了是她说的,周围只有他们组的几个人,除了她不可能是别人。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指尖冰凉。

    果然,陆砚辞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了她两秒。

    这两秒钟里,亓昭暮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想动又不敢动,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敢看他,目光虚虚地落在桌面上,睫毛微微发颤。

    “亓昭暮。”

    陆砚辞终于开口了,叫的是她的全名。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冷意,像冬天里没有风的寒,不声不响地就往骨头缝里钻。

    “其他组都是这样,你自报家门有意思吗。”

    亓昭暮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没什么表情。但正因为没什么表情,才让人更不舒服。好像他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好像虚报分数是理所当然的,好像她刚才的举动才是奇怪的、多管闲事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这是不诚实的”,想说“蒋老师知道会生气的”,想说“你怎么能这么做”。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跟陆砚辞不熟。她跟这个人连“认识”都算不上,有什么资格去教育他?

    但她还是说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但她还是说了。

    “要诚实。”

    三个字。

    陆砚辞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太快了,快到亓昭暮来不及辨认就已经消失了。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转回头去,翻开冠军日志本,把刚才的那一页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的还是之前的分数。

    亓昭暮看着他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笔尖在本子上流畅地划过,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时做题写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她还能说什么呢?

    周五放学,302路公交车照例晃晃悠悠地开着。亓昭暮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一遍一遍地回想刚才的对话。

    “其他组都是这样,你自报家门有意思吗。”

    “要诚实。”

    就这几句话。她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遍都觉得自己的回答有多蠢。为什么不跟他争辩?为什么不把道理说清楚?为什么就说了三个字就闭嘴了?她平时跟殷芷说话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到了陆砚辞面前就变成了一个哑巴?

    她不是不会吵架,她是不敢跟陆砚辞吵架。

    不,不是不敢。是不熟。是因为不熟,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人说话。是因为不熟,所以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才敢说出口,说出来的往往已经不是最想说的话了。是因为不熟,所以连表达不满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可越是这样想,她就越生气。

    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为什么那么怂,气自己为什么连跟他理论都不敢,气自己为什么面对他的时候嘴巴就变得不利索了。她甚至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去跟张雨沐说那句话——不说的话什么事都没有,说了不仅没改变任何结果,还让陆砚辞知道了是她说的,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窝囊。

    她靠在车窗上,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生气。那种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难受。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练好了下周一见到陆砚辞要跟他说什么——她要跟他说,虚报分数是不对的,不管是为了小组好还是为了什么,不对的事情就是不对。她要跟他说,她不是故意要告密,只是觉得做事情应该诚实。她要跟他说,她不喜欢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好像什么都是他对,别人的话都是废话。

    她想好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想好了说这些话的时候要用什么样的语气——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一个成年人跟另一个成年人说话那样。

    可她知道,下周一见到陆砚辞的时候,她大概率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才是最让人生气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翻手机,想找点什么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邻省的某个城市。

    亓昭暮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昭暮呀,是我,姨奶奶!”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温热和慈祥,像是冬天的热汤,一下子就暖到了心里。

    亓昭暮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眉头也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

    “姨奶奶!”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您怎么换号码了?”

    “原来的手机坏了,换了个新的。”姨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下周五过来看你,你姑姑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说了!”亓昭暮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您坐高铁来吗?几点到?我去接您。”

    “不用接不用接,你姑姑说来接我。你就好好学习,周末回来了陪我说说话就行。”

    亓昭暮的嘴角弯得更高了。姨奶奶每次来她家,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自己做的小零食、当地的特产、还有一些她喜欢的书。上次来的时候还给她带了一条手织的围巾,灰色的,很暖和,她整个冬天都在戴。

    “那您想吃什么?我让我姑给您做。”亓昭暮说。

    “你姑做的红烧鱼就挺好。”姨奶奶笑着说,“昭暮啊,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的有的。”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的,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叫殷芷。”

    “那就好。”姨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放心的满意,“朋友不在多,有一个知心的就够了。”

    亓昭暮“嗯”了一声,忽然觉得刚才堵在胸口的那股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那些关于陆砚辞的纠结、愤怒、自我怀疑,在姨奶奶的声音里变得轻飘飘的,像是窗外那些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本来就不值得捡起来。

    她跟姨奶奶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窗外,江城的夜景在路灯下铺展开来,橙黄色的光连成一条长河,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亓昭暮靠在车窗上,嘴角还挂着刚才通话留下的笑意。

    姨奶奶要来了。

    有什么好吃的呢?上次她带的那种柿子特别好吃,这次会不会再带一点?还有那葡萄,她跟殷芷分了,殷芷说比她妈从国外带回来的还好吃。

    至于陆砚辞——下周再说吧。

    反正她也想好了,下次他再虚报分数,她还要说。就算说不过他,就算说不过他他也不会改,她也要说。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她觉得不对的事情就应该说出来。姑姑和姑父教她的,做人要诚实。

    车到了“城北家园”站,亓昭暮拎起书包下了车。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感觉,很舒服。

    她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子,推开院子的铁门。桂花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院子里的栀子花已经谢了,但姑姑说再过一个多月,桂花就该开了。

    一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亓昭暮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月季花的味道,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肉的香味。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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