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吃着我看着

《 不是，穿成九千岁，还能万人迷？ 》 封面

    景正三年正月十五，酉正三刻。

    乾清宫里的灯点得明晃晃的，照得四下里如白昼一般，殿中暖意融融，正摆开家宴。

    正北面九龙金漆宝座上，李元泽穿着大红底色的织金吉服，比平日朝会上瞧着松泛。

    左下首设着席面，坐着淳王李元澄，他方十六岁，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去年已出阁开府，今夜特蒙恩召入宫团聚。

    他头戴乌纱折上巾，穿着一身亲王常服，灯下看去，是个极俊秀的人物。两兄弟的相貌不甚相似，李元泽是窄方脸丹凤眼，威仪内敛，李元澄却是容长脸儿，一双杏目犹带几分未凿的天真，通身一股诗书蕴养出的闲雅。

    右首第一席坐着周贵妃，庄严端凝，她身侧设一小案，坐着五岁的皇长子李怀朴，穿着一身赤色麒麟补子袄，正眼巴巴地盯着膳桌上新呈的一碗琥珀元宵。

    周贵妃余光瞥见，吩咐身后宫女：“只能给他吃一颗。”

    宫女舀起一枚元宵，放在小碟中，晾温了才递到皇长子面前的小案上。周贵妃看了看，嫌太大，又用银匙将元宵抿去一半，才喂到孩子嘴边，“朴哥儿，张嘴。”

    左首次席坐着温贤妃，她年轻明艳，人也生动活泛。她抬腕从一碟水晶肴肉中剔了细嫩一块，喂给乳母怀中的皇长女福宁公主李怀楉。

    四岁的李怀楉裹在大红织金缠枝花纹袄里，领口雪白的貂鼠风毛衬得小脸如玉，张口只吃了筷子尖上一小角，慢慢抿化，方才细声细气道：“谢母妃。”

    右首次席是叶德妃，神色清淡，似一抹远山烟岚，与满殿华光格格不入。她身后，左右乳母怀中是先皇后留下的一对龙凤胎，不到三岁的二皇子李怀桉与福嘉公主李怀柠。

    两个孩子倒穿得鲜亮，怀桉着宝蓝麒麟补子袄，怀柠着杏黄折枝花纹缎裙，并在一处，真似观音座前的金童玉女。

    此时，膳房奉上一道热气蒸腾的火锅，汤分两味，一清一浓，随铜锅呈上的，还有几碟“玫瑰花”。

    花朵约核桃大小，花瓣层叠，但这并非真花，而是取塞北贡来的乳羔里脊，经御厨以精湛刀法片得飞薄，再塑形而成。

    福宁公主李怀楉瞧见了，伸出小手，指着那碟子，“父皇，那是什么花儿？可以吃吗？”

    李元泽闻言，眉眼俱是笑意，“楉儿过来，父皇变个戏法给你瞧。”

    乳母忙将公主抱去，李元泽接在膝上坐稳，一手揽着她，一手执起镶金象牙筷，从碟中轻轻夹起一朵。

    “看好了。”他手腕一转，便将那朵肉玫瑰放入清汤，只见热力一激，层层花瓣瞬间舒展，在水中盈盈绽开，化作轻薄肉片，在汤面沉浮。

    “瞧，这花儿一遇热汤便开了。”李元泽夹起那肉片，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它把香气都藏在这花瓣里，楉儿尝尝。”

    怀楉就着他手吃了，小嘴抿了抿，眼睛还望着汤锅，似是意犹未尽。

    温贤妃在席上瞧得分明，眼波流转，柔声对李元泽道：“还是陛下有法子，楉儿这小人精，平日臣妾哄半天也不肯多用一口，到了您跟前，倒是乖巧得紧。”

    此时皇长子李怀朴拉了拉周贵妃衣袖，小声恳求，“母妃，儿臣也想去父皇跟前。”

    周贵妃正欲教导礼数，李元泽耳力极佳，已笑着转头，“怀朴也来！朕一并掂掂，你们兄妹谁重谁轻。”

    怀朴规规矩矩走到御前，被李元泽一把抱起。

    接下来，几个孩子都到李元泽怀里坐了坐，仿佛是什么新鲜游戏，殿内漫开一片稚语欢声。

    李元泽哄完孩子，才得了空与弟弟说话，他拿起筷子，点了点席间那盘黄鱼鲞蒸豆腐，“元澄，今年福建贡的这黄鱼鲞，你觉得如何？”

    李元澄仔细品了品，“鱼肉是细的，只是回味有点浊，像是沾了港塘的泥腥气。”

    “尚膳监也这么说。”李元泽搁下筷子，“不止鱼，前儿朕还想着与你共赏一株福建茶花，说是名品‘十八学士’，结果花苞没开就萎了。”

    李元澄会意，“皇兄赐臣弟的那株‘赤丹’，年前打了几个花苞，不知怎的掉光了，叫花匠看了，说是根下生了蚧虫，这虫最爱暖湿，京里本来干燥，臣弟怕花冻着，屋里熏得太暖，反倒招了虫。”

    李元泽点点头，“京里尚且如此，福建那红土潮暖的地方，怕是更易生虫。”

    “正是，臣弟前几日翻看《八闽通志》，上头说福建茶花最怕蚧虫蛀根，霉湿烂叶，还有就是海风带盐，伤了花脉。”

    “海风带盐……”李元泽咂摸着这几个字，目光往侧后方不经意一掠。

    那里，贺琤一身绯红贴里，端坐在值位那儿，像一株静默的红山茶。

    贺琤面上一派恭肃，暗下却在观察席间那几位娘娘。遇刺那件事，她不是没怀疑到后宫。

    掌印太监管的是批红、东厂、内廷二十四衙门，后妃的用度、升迁、惩戒，虽不直接经她的手，却绕不过她手里的朱笔，这几年下来，积怨总是有的。

    周贵妃是南京吏部右侍郎周弘的侄女，就是朝堂上要撞柱那位，周家世代书香，她如今抚养着皇长子，是文官集团在宫中最稳固的根基。贺琤从前压下过她兄长的升迁，这位贵妃娘娘嘴上不说，心里一定记恨。

    但周贵妃心思深，手段稳，圣旨刚下，她不会在此时出手。

    温贤妃父兄都在地方上做官，是靠着她在宫里得宠才谋的缺。但去年她父亲在任上出了纰漏，贺琤让东厂查实后禀了皇帝，罚俸半年。温贤妃当即就拉下脸来，私下在皇帝面前抱怨，说“外臣的功过，还是该由内阁和吏部来定，东厂的手伸得太长，容易寒了人心”。

    这话说得太直白，温贤妃年轻，性子急，真要动手，不会等到今天。

    叶德妃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七品知县，但她本人极聪慧，贺琤与她打过几次交道，只觉得这人说话滴水不漏，行事无懈可击。

    叶德妃在后宫是出了名的淡人，她不争不抢，却深受皇帝信任，得到了先皇后留下那对龙凤胎的抚养权。一个能在后宫这种地方做到“不争”的人，要么是真的与世无争，要么是……争的东西太大。

    可是杀了我，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贺琤正盘算着，却被不断飘过来的菜肴香味扰乱了思绪，她腹中空空，来之前垫的那几块糕饼早已消化殆尽，此刻胃里正敲锣打鼓地唱大戏。席间珍馐罗列，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又躲不开，只能不住地吞咽口水。

    李元泽今晚看起来兴致颇高，应该是到了端水大师的舒适区了，孩子挨个抱了，妃子敬的酒也喝了。

    她感受到李元泽不时投来的灼灼目光，但故意不去和他对视，心里更是骂骂咧咧：年节下宴席一场接一场，都是你吃着我看着，你莺莺燕燕儿女绕膝，我孑然一身还要去打仗，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转念她又想到那原主贺琤会不会穿去了现代？他在那边肯定也是举步维艰，失业又恰逢大环境不好，积蓄无多交了房租就没剩几个了，那些宫里的手段在现代都不大能使得上，也没什么朋友帮手，最惨的就是，他是个太监身子，身份证还是个女的……

    唉，真是，众生皆苦。她不由叹出了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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