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成圣

《 诸神与右 》 封面

    双拳再度相撞，气浪轰然扩散。

    九戒左臂微沉，竟隐隐生出几分吃力之感。

    下意识便变了招，铁拳倏然翻转变掌，沉腕旋臂间，掌缘竟泛起一层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如同一尊缓缓转动的太古玄磨，顺着念念拳上的蛮横力道轻轻一引一转。

    磅礴巨力被这股浑重劲气裹着，大半顺着臂膀泄入地下，只听脚下“咔嚓”一声闷响，周遭数丈内的青石尽数崩裂，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去。

    他眼中精光爆闪，忍不住脱口赞叹：“好！好霸道的力量！想必就算是那上古神兽幼崽，也比不过你！”

    云念念小身子被卸力带得往侧旁踉跄了半步，脚尖在碎石地上一点，转瞬便稳稳站住。

    她才不理会什么旋卸巧劲，只认准了这光头和尚是在跟她动手，既然动了手，那便要打回去。

    趁着卸力空隙，张嘴一吸，将叼在嘴上的肘子连皮带肉暴风吸入，腮帮子鼓鼓的，两只小拳头却已然轮番挥出，如同骤雨打萍般密密麻麻砸向九戒。

    拳影翻飞间劲风呼啸，每一记都带着实打实的沉猛力道，快得只剩道道残影，全然是凭着本能猛攻，半点章法不讲，偏生密不透风，叫人避无可避。

    落在一众行家眼里，小姑娘这通猛攻简直处处是破绽。

    出拳不懂得留后劲、落脚没半分根基，周身空门大开，莫说同阶修士，便是寻常练气弟子找准了间隙，都能轻易近身制住她。

    可偏偏她一身蛮力蛮横到了极致，拳影翻飞间劲风呼啸，每一拳砸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拳风扫过的地方连空气都被压得噼啪爆响。

    所谓一力降十会，在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明明满眼都是破局的空子，可谁也不敢真的欺身去闯。

    只要挨实一拳，便是筋骨尽断的下场，任你招式再精妙，连近身都做不到，又谈何破招。

    阮绵绵望着场中拳风呼啸、砸得地面碎石横飞的小小身影，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她忽然想起之前晏新安带着念念登门时，再三跟众人叮嘱的模样，说自家妹妹年纪小、性子软，素来乖巧无害，最是可爱不过。

    此刻再看场中那密不透风的拳影，连九戒这等登天境强者都要凝神应对的沉猛力道。

    阮绵绵心头只余一个大大的问号。

    转眼之间，二人已乒乒乓乓对轰了百八十招。

    拳掌交击的闷响连成一串，震得周遭空气嗡嗡震颤，场中碎石横飞、气浪翻卷，原本平整的青石地面早已坑洼遍布，碎块狼藉。

    云念念丝毫不见疲色，两只小拳头越挥越疾，力道半分不减，竟是越打越有劲头。

    九戒单掌运转如玄磨，掌周气流翻涌不息，将漫天稚嫩拳影尽数接下，虽说他对战经验非凡，但这种一力降十会的打法，着实少见。

    没有招，就破不了招。

    就是劳累一旁的寒鸢，一手端着茶盏还要一边维持这禁制。

    自己一个已经半只脚迈入陆地神仙境成宗作祖的老人家，居然在自家地盘当起了场地维护员。

    九戒越打越是心惊，心底那个荒诞的念头非但没有散去，反倒越发明晰。

    百八十招对轰下来，他单掌运转稳稳兜住漫天拳影，源于万古寺的金刚身运转自如，肉身稳如磐石，半分滞涩都无。

    可真正让他震动的也正在于此。

    他几番悄然提升肉身力道，从三成加到五成，再到如今的七成，对面这小丫头竟都稳稳接了下来，非但不见力竭气短，反倒拳势越打越酣畅，力道始终不见衰减，像是永远探不到底一般。

    他纵横玄界数千年，见过的天纵奇才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肉身。

    如果，如果这小姑娘真的是那个。

    再加上晏小子给他展示的那些东西，那玄界的前路，真的还有。

    心念微动，他掌势分毫未变，只在掌缘悄然裹上了一丝极淡的灵力，浅得如同风过水面漾开的涟漪，混在翻涌的混沌气流里几乎难以察觉。

    他并非要以大欺小，只是想借着这一丝灵力的加持稍稍加码，印证心中猜想。

    接下来只守不攻，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姑娘的底，究竟藏在何处。

    场中之人几乎注意力都放在念念身上，唯有寒鸢神识敏锐，最先察觉到了这点。

    她本立在屏障旁凝神观战，指尖还随意扣着只青瓷茶盏。

    起初只当是二人拳风翻卷带起的错觉，眉梢微蹙，待凝神再辨，清清楚楚捕捉到那缕混在掌风里、浅得几乎要融进天地间的灵力时，先是一怔，心底生出几分不解

    以九戒的身份与傲气，既然摆明了纯以肉身切磋，断无对一个稚童暗下灵力的道理。

    可念头只转了一瞬，她便猛地回过神来——不是九戒不守规矩，是单凭肉身之力，他竟已经摸不透这小丫头的底了。

    可是为什么，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底让九戒摸不到。

    肉身，念念没有修为，但这肉身......

    晏新安是肉身极境......

    难道.....

    某个恐怖的认知撞进脑海，寒鸢心头骤然一缩，指节下意识收紧。

    “咔嚓”一声脆响，掌中温润的青瓷茶盏登时被捏得四分五裂，碎瓷混着半盏冷茶簌簌落在脚边。

    她却浑然未觉，目光牢牢锁在场中那道娇小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涛骇浪。

    立刻传音道：

    “绵绵，今日之事，不可对外人道。”

    阮绵绵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回道：“是，老祖宗！”

    只是偏向一旁的履霜之时，却发现这个蓝发青年人已经傻了，只顾着嘴里念叨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不对啊，不应该啊，不可能啊。”

    “俺滴娘嘞......”

    此刻场中，随着九戒动用灵力。

    云念念确实比先前吃力了些，小眉头微微蹙着，嫩白的拳锋震得泛出淡红，每接一掌身子都会轻轻晃一下，可偏偏每一次都硬生生扛了下来。

    每一次掌拳相碰，九戒掌缘那缕淡若涟漪的灵力，都会在触到小姑娘拳头的刹那，像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轰然溃散。

    念念拳头上的蛮力半点不弱，反倒迎着那股灵气砸得更实，任你灵力如何凝练流转，她只一拳砸过去，便尽数崩碎成漫天细碎的灵光，半点都沾不到她身上。

    九戒心头巨震。

    修士凝练灵力，本就是超凡脱俗、碾压凡躯的根本，便是专精炼体的修士，也多是以灵力淬炼筋骨，从无纯凭血肉之躯，便能直接将修士灵力生生击溃的道理。

    更何况这是他的灵力，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压得寻常八品修士抬不起头，此刻却被一个不满十岁的小丫头，用两只软嫩的肉拳头，砸得烟消云散。

    除却晏新安那个肉身极境，他还是第二次碰到肉身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甚至，比晏新安还要离谱。

    活了这么长时间，他第一次知道，世上真有“以肉身破灵气”这种近乎违背常理的事。

    “对了对了，这对了！”

    九戒眼神越打越亮，他心中已经有五成确定了，若不是记载太少，他都能有十成把握。

    九戒眼神越打越亮，眸底精光灼灼，心底那个荒诞的猜想已然落到了五成实处。

    若不是相关上古记载太过零星残缺、语焉不详，他几乎敢拍板十成十的断定。

    他沉腕蓄力，掌周灵气缓缓凝实，正打算再提一分力道，做最后一番验证。

    眼前密不透风的拳影，却骤然停了。

    云念念猛地收了架势，小拳头往身侧一背，干脆利落地往后跳开半步，说不打就不打了。

    这一下收得猝不及防，九戒蓄到半途的力道生生卡在经脉里，好似奔涌的激流突然撞上了闸口，不上不下堵得浑身发滞。

    他单掌悬在半空，进也不是收也不是，满肚子的求证与战意刚攀到顶峰，就被硬生生拦腰截断，别提多别扭难受。

    小姑娘可半点不顾及他的感受，圆溜溜的眼睛气鼓鼓瞪了九戒一眼，显然是觉着自己挨了震、吃了亏。

    她腮帮子鼓鼓的，蹬蹬蹬跑到阮绵绵身侧，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袖。

    “饿了。”

    九戒缓缓收掌，周身翻涌的气息顷刻间消弭无踪，蓄到半途的力道尽数沉回经脉，只余下一股不上不下的滞涩感堵在胸口。

    可再怎么憋屈，总不能追着个不满十岁的小丫头理论，传出去反倒落个以大欺小的笑名。

    他立在遍地碎裂的青石上，望着云念念气鼓鼓的小背影，最终也只能沉沉吐出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眸底那抹灼热的探究却丝毫未减。

    阮绵绵走上前，看着眼前这副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牵过云念念软乎乎的小手，替她拂去衣摆上沾的碎石尘土，指尖触到小姑娘尚且温热的拳面，心里又软了几分。

    方才场中惊天动地的对轰还历历在目，可此刻瞧着她叼着肘子、一脸委屈的模样，什么逆天战力、离谱禀赋，都暂且放到了一边。

    说到底，这小丫头再怎么惊世骇俗，是晏新安的妹妹，也是她妹妹。

    她轻轻捏了捏云念念的手心，便牵着人顺带着几个小家伙转身缓步离开，将满院狼藉与各怀心思的众人，都留在了蝉鸣峰顶的风里。

    余下几人视线对上，皆是面面相觑，半晌没人出声。一场虎头蛇尾的切磋，最后砸出来的真相太过惊世骇俗，话到嘴边，竟都觉得分量太重，不敢轻易出口。

    最终是寒鸢先打破了沉默。她望着场中碎裂的青石与明灭不定的残阵纹路，喉间微动，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重锤般砸在众人心头：

    “肉身成圣。”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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