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

《 后宫茶话会：今天泡皇上了吗？ 》 封面

    金龙殿中。

    贺景辰烦躁地翻看折子，眉头紧皱，猛地撂开朱笔，铁青着脸怒斥：“废物！”

    胡海寿正在沏茶，被他一声怒吼吓得险些打翻了茶盏。

    他一直伺候皇上，消息渠道很广，自然知道皇上为什么生气。

    桓州灾情仍然严重，逃到京城的流民数不胜数。皇上为了这件事不知生过多少回气，最近不常去后宫也是这个缘故。

    今天是例外。皇上本打算去望舒宫，结果半路遇到曾嫔截胡。

    胡海寿心里门儿清。这次曾嫔能够脱颖而出，除了自身手段高明之外，家族也是重要助力。曾家为流民做过实事，虽然不多，但和那些酒囊饭袋一比，就显得劳苦功高了。

    胡海寿不敢多想，更不敢偷看奏折，屏着呼吸奉上茶水，悄悄站在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贺景辰端起茶盏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又问：“薛予宁来了吗？”

    十日前，因为桓州之事毫无成效，他不得已将薛予宁派去协理，算着时间，如今也该回来复命了。

    胡海寿这下没有办法装聋了：“回禀皇上，薛大人三日后回京。”

    照他看来，薛大人年轻有为，若是一早把差事交给他，何至于拖延这么久。

    但是他不懂皇上的意图，也知道自己不是参政的料，这些话只敢偷偷想想，从未向旁人说起过。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喧哗，贺景辰本就心烦，重重哼了一声。胡海寿忍不住在心里痛斥是哪个糊涂蛋，苦着脸走出去查看情况。

    他憋着火，说话也粗声粗气：“闹什么？这里可是金龙殿！”

    敢在这种节骨眼上闹腾，不是明摆着往枪口上撞吗？嫌自己命太长了？

    胡海寿发作完，才看清楚眼前人。

    呵，还是熟人。

    微雨提着食盒，笑盈盈地向他行礼：“胡公公，如今天热，我家主子挂念皇上，亲手做了一份茉莉清露让奴婢送来。还请您通融通融，让奴婢进去。”

    胡海寿不说话，瞪了一眼小文子。

    小文子也委屈：“奴才和微雨姑娘说过，皇上忙于政务，抽不出空见她，她偏要往里闯，奴才拦不住。”

    他说着就来气，皇上今天心情不好，就连去望舒宫用膳都不怎么搭理宓昭仪，谁敢触他霉头？

    哪知这晴雪阁的宫女冥顽不灵，任他磨破了嘴皮子，她一概不听，最后还惊动了胡海寿。

    胡海寿脸孔一板，干笑了两声。

    “姑娘，皇上忙得很，怕是来不及见你了。姑娘请回吧。”

    微雨的神色有些尴尬。

    她上前一步，欲言又止。胡海寿失去耐心，直接撂下一句话：“你要是非要进去，咱家也不拦着，只是惹怒皇上的后果你得自己承担。”

    这么一来，胡海寿也觉得微雨听不懂人话。

    往日她来过很多次，说话客客气气的，胡海寿乐得做人情，每次都放她进去。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微雨悚然一惊，连忙赔笑：“公公言重了，奴婢哪敢忤逆公公。只是主子亲手为皇上做吃食，心意可鉴，奴婢就这么回去了，也不好交差啊。”

    她心下懊恼，知道胡海寿吃软不吃硬，不敢再纠缠。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见不到皇上事小，万一惹恼了这些御前宫人，给她记一笔，说不准什么时候在皇上面前吹耳边风，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平日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只是最近有些心急。

    这些天以来，整个后宫只有凤梧宫和锦婳阁的曾嫔侍寝。

    凤梧宫住着皇后娘娘，她们惹不起。

    但是曾嫔不一样。

    夏良娣和曾嫔进宫时同在从五品，无论是出身、位分，还是恩宠，都足以分庭抗礼，眼下曾嫔晋位，恩宠正盛，无形中将夏良娣比了下去。微雨怎能不着急？

    胡海寿也不想和这些主子结怨。

    虽然他伺候皇上多年，情分不浅，但后宫的娘娘们还和皇上同床共枕过呢，耳边风与枕边风，哪个更管用，谁也拿不准。

    所以，胡海寿点到即止，重新露出笑容：“罢了，姑娘把食盒放在这儿，等皇上闲下来，咱家替姑娘送进去，可好？”

    “那就多谢胡公公了。”微雨提起的心终于放下，朝胡海寿微笑着，悄悄塞了一只荷包过去。

    胡海寿二话不说，含笑收下。这种东西不能不收，要是拒绝，难免会引起主子们疑心，认为他对她们有意见。

    微雨走了。小文子拎着食盒，一脸苦相：“这可怎么办？”

    胡海寿示意小文子打开盒盖，打量着盒中清露。

    颜色晶莹，甜香四溢，的确诱人。

    他沉吟了一下，转身说道：“等等，我去禀报皇上。”

    小文子很惊讶，他还以为胡公公会叫他们分食呢。

    以前这种事经常发生。毕竟，想送东西给皇上的人多了去了，皇上可不是垃圾袋，什么都吃，而且那些主子娇生惯养，做的吃食自然一言难尽，又不好直接扔掉，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会分给御前宫人。

    而且，今日皇上发了那么大的火，小文子不懂，干爹为什么多此一举。

    莫非……夏良娣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胡海寿哪里知道小文子心里转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把茉莉清露送进去，只是因为皇上今日不怎么吃东西，而它看上去味道不错罢了。

    用银针试过，确认无毒后，胡海寿才拎着食盒走进殿里。

    贺景辰从堆成山的折子里抬起头，按了按太阳穴，淡淡斜睨一眼胡海寿手上的食盒：“谁送的？”

    “回禀皇上，是晴雪阁的夏良娣。”

    皇上无暇听他废话，胡海寿也不想替夏良娣说好话，反正他已经把东西带来了，不算食言。

    贺景辰用勺子搅动着清露，皱拢的眉头渐渐舒展，忽然说道：“将昨日新进的桃子，给凤梧宫和望舒宫送去。”

    胡海寿刚应声，他又想起躲在亭子里偷看自己的人。

    与曾嫔相反，那个人悄悄投来的目光，含羞却热切，像一只钩子挠过他心尖。

    她没有过来请安，他赶着去望舒宫，所以只见了一面。

    贺景辰算了算，似乎好几日都不曾去过蕴香阁，于是加了一句：“留一些给晗常在。”

    “还有曾嫔和夏良娣。”

    胡海寿只能答应着，心里直犯嘀咕，摸不清他的意思。

    桃子这种时令鲜果比蜜饯稀罕得多，往年只有凤梧宫与望舒宫才能分到，云韶宫偶尔也会沾光，但这一次，皇上从始至终丝毫没有说起云韶宫，看来姝容华失宠无疑了。

    更让胡海寿疑惑的是皇上最后两句话。

    他先提到晗常在，然后才说起曾嫔与夏良娣。

    乍一听仿佛很正常，可胡海寿总觉得怪怪的。皇上应该是本想叫他给晗常在送去，后来又顺带提了一嘴曾嫔和夏良娣。

    晗常在位分低，恩宠如若过盛，怕是太打眼了。

    而皇上接下来的话，证实了胡海寿的猜想。

    “给晗常在多留一些。”

    胡海寿离开后，贺景辰微微蹙眉。

    他起初并未想起晗常在，就在胡海寿躬身将要告退的一瞬间，他忽然回忆起那日在望舒宫，她俯身跪下的场景。

    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那副模样使他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时不时便会浮现在眼前。

    他愿意给晗常在这份恩宠，不过是想到从前那个人只能眼巴巴看着姝容华享用，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叫他生出了几分同情心。

    蕴香阁中。

    青茗见到胡海寿送来的东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胡公公，皇上这是……”

    胡海寿笑得牙不见眼：“皇上一心记挂小主您，您瞧，内务府新贡的桃子，皇上吩咐奴才送来，请您尝鲜。”

    青茗对他的前半句话半信半疑，但是一看那满满一筐桃子，惊喜倒是将狐疑压了下去。

    她曾在云韶宫当差，赶上过姝容华风光的好日子，见识不算少。

    这样的鲜果得来不易，哪怕当年姝容华受宠，分到手也才两三次。青茗万万想不到今年的福气会轮到自己。

    她捏着手心按捺住心潮，向胡海寿道谢，然后轻声问：“公公从哪里来？”

    胡海寿眼神一动，笑容越发多起来：“回小主，奴才先去过凤梧宫与望舒宫，又给曾嫔和夏良娣请了安，常在小主这里是最后一处。”

    青茗略微宽心，想了想，叫阿茵给胡海寿倒茶，准备好赏银：“公公辛苦了，请喝茶。”

    她是从宫女过来的，自然明白在大热天跑腿时最需要什么。

    胡海寿又热又渴，不客气地接过茶杯，几口喝干，对青茗说了两三句恭维话，便回去了。

    青茗抬头看看他的背影，再看看面前果筐，轻叹着摇摇头。

    后宫近二十位嫔妃，只有五个人得到了赏赐。

    而五个人之中，她的位分最低，出身最差，也最特殊。

    她不知道旁人宫里分到了多少，光是看眼前分量，就觉得太招摇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唇角勾勒出愉悦的弧度。

    自己在朝中没有靠山，亦无子嗣，如果想在后宫有一席之地，唯一的筹码便是圣宠。

    如今她得宠，宫人们对蕴香阁趋之若鹜，众妃明面上还算友善，皇后也主动亲近她。

    花无百日红，往后呢？

    她不怕。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蕴香阁的宫人喜气洋洋，争相说着吉祥话。

    “皇上真是看重小主！”

    皇上一连多日未曾来这里，宫人和主子一荣俱荣，当然担心，只是不敢流露出来而已。

    青茗全盘照收，跟着说了一些褒奖的话，直到众人尽兴后，叫阿茵发下赏银，打发他们出去。

    阿茵关上殿门，终于破功笑出了声，道：“这下，看那姝容华还怎么摆架子！”

    姝容华总是做出高高在上的模样，对奴才们嗤之以鼻，尤其是她害死小顺子、痛打青茗的帐，阿茵记一辈子。

    现在可好，皇上惦记着青茗姐姐，却不在意姝容华。

    这让阿茵格外解气。

    青茗扑哧一笑，满心畅快。事已至此，她与姝容华之间注定不死不休。

    不过，她还是提醒了一句：“树大招风，我的恩宠有些惹眼了，怕是会招人记恨，明日请安可得当心。”

    怕什么来什么。

    天色将晚，胡海寿又来传旨了。

    今夜，蕴香阁侍寝。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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