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

《 后宫茶话会：今天泡皇上了吗？ 》 封面

    夜间，风带着凉意吹拂过竹林，沙沙作响。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后宫不存在秘密。晚膳前云韶宫派人去金龙殿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多少人都嘲笑姝容华没有自知之明，皇上白天在望舒宫被姝容华惹怒，晚上怎么可能去看她？

    此时，各宫都对銮驾翘首以盼。谁知，皇上还是去了云韶宫，这让她们有些意外。

    旧人隐约能猜到其中另有隐情，新人却纷纷感叹姝容华果然得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云韶宫中，灯火煌煌如昼。

    姝容华盛装打扮，亲自出迎。眼看着皇上缓步走来，她竟生不出半分欣喜。

    她及时屈膝行礼，皇上明明只隔着几步距离，她却觉得皇上离自己越来越远。

    姝容华明艳的脸上，笑靥依然灿烂。

    她伴驾九年，至今仍然记得皇上说过，她笑起来的模样最好看。

    贺景辰无动于衷地看了一眼姝容华，声音平静：“不必多礼。”

    他径直走进主殿。姝容华被玉枝扶起来，掐着手心愣在原地。

    皇上的背影没入门口，一直没有回头看她。

    她就这么站着，看着，等着，最后哭了。

    她把皇上当成夫君，因爱生妒，因妒成恨。

    而如今，她不得不亲手把人推向他身边。

    即使她反复安慰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还是心痛得像死了。

    胡海寿落后一段距离，将姝容华的情状看在眼里，仅剩的同情很快消散。

    人要是太蠢，无论旁人怎么帮，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

    比如这位姝容华，容貌出众，家世不低，有伴驾九年的资历，偏生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能怪谁？

    贺景辰走进内殿坐下，茶快要喝见底了，姝容华才进门。

    他一看姝容华的脸，顿时皱眉，轻轻哼了一声。

    姝容华眼圈泛红，眼角还有泪痕，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是她派人去请他来的，他来了，难道是来看她哭的？

    姝容华原本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可是贺景辰爱答不理，她自己唱独角戏只会更尴尬。

    她咬着嘴唇，一颗心沉了又沉。

    她回头对沁月使眼色，沁月知趣地离开。

    下房中，青茗换上姝容华送来的罗衣和绣鞋，阿茵替她绾发上妆，不时调整珠钗的位置。

    月眉细长，红唇微张，似乎刚吮过杨梅汁子，桃腮带晕，一点朱砂花钿点在眉心，和那双桃花眼相映成趣。

    阿茵给青茗戴上最后一朵珠花，眼眶渐渐发热，喉头也哽住了。

    她不知道青茗这样选择对不对，也不知道青茗高不高兴。

    可她分明记得，当年顺子哥承诺等她们出宫时，青茗是高兴的。

    她转过身，用手背悄悄擦眼角，说话声音很小：“姐姐，你要保护好自己。”

    她不敢大声，否则真会哭出来。

    青茗依然察觉到她的反常，没有回头拆穿，只是握住她的手，对着铜镜露出微笑：“我会的，还会保护好你。”

    这是天下最出名的富贵窝，不知有多少人明知有去无回，也还是挤破了脑袋想进来。

    她已经身处其间，失去了小顺子，绝对不能让阿茵重蹈覆辙。

    阿茵拼命屏住呼吸，用力点头。

    青茗姐姐不会骗她。

    房门又被敲响，沁月推开门走进来，眉眼含笑：“青茗，准备好了吗？主子让你过去。”

    满室烛光昏暗，正因如此，坐在妆台前的女子越发美得惊心动魄。

    沁月看着青茗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连忙移开视线。

    其实对于皇上的心思，沁月觉得是人之常情，青茗顶着这种皮相，别说皇上，就连同样身为女子的她都不免心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说得直白一些，这张脸，既是老天的偏爱，也是一种祸害。

    以后如何，全看她自己怎么做。

    沁月收回思绪，笑着催促：“要是准备好了，就跟我走吧。别让主子等急了。”

    她很圆滑，在尘埃落定之前，对青茗没有恶意，也不算友好。

    阿茵下意识抓住青茗的手。

    青茗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迅速深呼吸，努力平静下来，轻轻放开阿茵的手，站起身，跟着沁月走出去。

    青茗走进主殿的时候，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

    紫檀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色，明烛高照。不过，两位主子显然都不准备用膳，满满一桌菜维持原样，热气已经散失。

    沁月领着她珠帘外在珠帘外等候。

    青茗暗暗攥紧手心，心跳越来越快，肩膀也开始发抖。

    这时，姝容华打破了沉默，声音疲惫：“皇上恕罪，臣妾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贺景辰把玩着玉扳指，淡淡地点了点头。

    姝容华死死掐着指尖保持冷静，虽说要走，心里却一点也不想走。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论理，她才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凭什么要给一个爬床贱人让位？

    姝容华慢悠悠地转过身，指节泛白，脸色也是白的。她掀起珠帘走出去，狠狠瞪了一眼青茗，拂袖而去。

    青茗根本没有留意姝容华，她在为接下来的事做打算。

    虽然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结果，事到临头，仍旧免不了紧张。

    等她逐渐缓和，主殿里伺候的宫人陆续退下，她隔着珠帘向内张望，隐约能看到那个人影。

    青茗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喉咙有些发干。

    沁月轻推她一下，转身走开。

    青茗吐出一口长气，打起珠帘走过去。贺景辰背对着她。

    青茗放轻脚步向他靠近，还有一步距离时，停了下来。

    她一再克制呼吸，睫毛轻颤，犹豫着要不要行礼。念头一转，做出了决定。

    贺景辰一动不动，继续把玩着扳指，其实所有心思都被身后的动静吸引去了。

    白天在金龙殿见到玉枝，他并不想答应姝容华。

    只是鬼使神差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匍匐在地的影子，腰弯着，头垂着，一声不吭。

    她这副姿态，他并不是第一次看见。

    不同的是，她前面有一个哪怕跪下认错都挺直脊背的姝容华。两相比较，她的模样太惹眼，让他无端生出一丝怜悯。

    他还在回忆白天看见的场景，猝不及防的，一双纤手绕过他脖颈，柔若无骨，轻轻垂在他的胸前，指尖粉嫩，指甲圆润干净，像花瓣。

    贺景辰转头，那双他惦记多日的桃花眼近在咫尺，水灵灵，波闪闪，欲说还休。

    他伸手揽住女子腰肢，把她拽进怀里，引起一声轻呼。

    青茗失去重心，惊魂未定地挣扎了一下，双手顺势抓住他胸前衣扣，睁大眼睛望着他。

    贺景辰用目光描过眼前人每一寸肌肤，眼神暗沉。

    这倒是他头一回见到她精心梳妆后的模样，眉眼精致，娇而不妖，虽然比曾经艳绝京城的宓昭仪略逊一筹，却别是一番风韵。

    他缓缓开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是你自己要来，还是姝容华安排你来的？”

    皇上明知故问，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

    姝容华派心腹宫女去金龙殿，话里话外再明显不过，他怎会不知情？

    青茗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确切地说，她不知道皇上想听哪种回答。

    她心跳又开始加速，微微仰起脸，眼波流转，唇角轻抿，收回手取下珠钗。她的发髻梳得很松，珠钗落下，青丝便如愿散开，映着烛光，宛如一匹绸缎。

    她又伸出手，慢慢下移，在他腰间停顿，手指试探着勾住玉带，说话声轻轻软软：“奴婢……想伺候皇上……”

    贺景辰眯起眼睛，目光跟随她的手流转。女子仰头看他，双颊浮起霞色，眼尾嫣红，呼吸略显急促，含羞带怯，那双手却逐渐肆无忌惮。

    不知过了多久，玉带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女子似乎吓了一跳，立刻转过头，指尖轻轻发颤，作势要收回。

    贺景辰及时握紧她的手腕，嘴唇贴住她耳垂，低声道：“继续……”

    烛火轻摇，光影阑珊，纱帐终于垂下，掩去一室温柔，偶尔有一两声低语传出，如泣如诉，又淹没在寂静中。

    姝容华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站在门口等着。

    内殿的动静时大时小，她甚至听得见女子的哭腔。她又听见里面叫水，看见御前宫人脚步匆忙地进进出出，当她是透明人一般。

    玉枝陪着她，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轻声说：“主子，该歇息了。”

    姝容华惨笑一声：“歇息？”

    她捂着胸口，笑了好一会儿，最后也落下泪来：“你告诉本宫，本宫该去哪里歇息？”

    她是云韶宫之主，理应住在主殿。

    但是现在，她进不去。

    当然，她也不想进去。

    躺在主殿的人，不是她。

    玉枝使劲擦着眼泪，声音颤抖：“主子……不早了，去偏殿吧……”

    偏殿离主殿远，不会被这些糟心的动静惊扰。

    姝容华顿时止住哭声，一把推开她，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神色冰冷，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胡说！”

    “本宫是皇上亲封的正四品容华，决不能去偏殿！”

    她说着，手握成拳，艰难地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切齿：“就算是站，本宫也必须站在主殿！”

    玉枝浑身僵住，怔怔地看着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主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的主子，待字闺中时也曾盛名满京华，德容言功无一不出色，性子明媚张扬，求娶的儿郎不知几许。

    可现在，她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小姐，变得半死不活、如履薄冰。

    玉枝在心中悲凉地叹，后宫是一条死胡同。

    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姝容华闭上眼，缓慢地挺起腰杆，站得笔直。

    她就这样站着，等着，听着，看着，熬到天际泛起鱼肚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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