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釜

《 后宫茶话会：今天泡皇上了吗？ 》 封面

    青茗被人在地上拖行，手背忽然感觉到几点凉意。

    她忍痛抬头，发现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牛毛般细密，润湿了粗砺的石板路，飘满天地。

    离开主殿，来到石阶下，被按在春凳上，她感到扯头发的力度轻了许多，耳边响起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青茗姐姐……”

    她侧过头去看，是小沅子，本名杜沅，因为后宫有一位杜贤仪，大家就叫他小沅子。青茗和他只是点头之交，但他和小顺子的关系很好。

    小沅子与另一个太监面面相觑，举着木板无从下手。

    他们不笨，猜得出青茗为什么受罚，正因为不笨，所以为难。

    青茗趴在春凳上，小沅子俯身凑近她，小声安慰：“青茗姐姐，得罪了。你忍着些……”

    宫里的杖责，既能把人打死，也能让人半死不活，另外，还有许多偷奸耍滑的法子。

    小沅子能怎么办？他不想得罪青茗，更不敢忤逆主子。

    青茗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上回那么难熬，可是避不开旧伤。她眼前发黑，身子在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下变得麻木，然后，疼痛又尖锐地反扑回来。

    不能昏过去，否则就可能醒不过来了。

    她拼尽全力吊着一口气。

    但是，一想到姝容华的话，她又巴不得就这样死掉。

    反正等待自己的是各种折磨，不如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

    等她醒来，又回到了下房。和上次不同的是，阿茵不在旁边，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青茗动弹不得，全身骨头几乎散架。

    她费力地转过头，看到窗外天已经亮了，自己昏迷一夜，滴水未沾，饿得发晕，稍微动弹一下就眼冒金星。她想，也许自己撑不过去了。

    她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无声地流着泪。

    不久，她睁开眼，看到桌子上放着粗瓷碗，干渴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强忍着疼痛翻身，伸手想去抓那个碗。

    受刑后虚弱的身子被痛楚填满，手还没有碰到碗边，她就失去力气，摔了下去。

    青茗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并不死心，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往前爬。好不容易爬到桌脚边，她咬紧牙关抬起手去拿碗，手臂举到半空却发软，碗“砰”的一声落下，四分五裂。

    绝望和疼痛将她吞噬。

    碗是空的，没有水，更没有饭。

    青茗无力地趴在地上，脸埋进手心，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就这样静静地趴着，像一只破布袋。

    天渐渐暗沉，最后一丝阳光藏到云层后。青茗半睁着眼睛，视野是一片昏黄。

    一片死寂中，门外有了动静。

    青茗抠着地面的手指微微一动，又痛又累，连坐直都费劲，根本不去多想门外是谁。

    一个人轻手轻脚地溜进来，在烛光下看见青茗，吓了一跳，快步走上前，把她扶到床上，压低的声音很慌张：“青茗？青茗！”

    青茗眼睛一亮，认出眼前人是小顺子。

    小顺子替她盖好被子，剪短烛芯，用袖口抹了一把眼泪，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半块冷馒头掰碎，放到青茗嘴边。

    青茗勉强撑开眼皮，看了一眼馒头，摇了摇头。

    她只想喝水。

    小顺子不知情，急得眼圈发红：“主子吩咐，不准任何人给你留饭。这半个馒头还是阿茵偷偷藏的，你……将就一下，好不好？”

    中午吃饭时，阿茵背着其他人省下了半个馒头，趁换岗的空档交给他，托他来看看青茗。可是玉枝管得严，他熬到现在，才终于抓住机会来了一趟。

    青茗没有感到意外。

    姝容华要整治自己，玉枝和她一条心，自然要想方设法断自己的生路。

    小顺子使劲吸溜鼻子，眉头紧皱：“青茗，你最近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跟主子作对？”

    在他看来，青茗很机灵，也善于隐忍，怎么会一再惹得主子生气？

    青茗努力挤出唾液，咀嚼着馒头。

    “我……在皇上面前……告……告了一状……所以玉枝……和晚娘……”

    她的初衷并不恶毒，只想膈应姝容华，后来玉枝和晚娘受罚，是她未曾料到的，但的确是她造成的。

    小顺子瞪大双眼，递馒头的手开始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你疯了？”

    青茗的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就算皇上看中了你，可你在云韶宫伺候主子，为什么不忍一忍？”

    她留在云韶宫，主子有各种法子报复她。

    要是她能忍耐，摆脱了奴婢身份，再想办法收拾玉枝和晚娘，即使姝容华生气，也不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动手。

    前面的眼泪掉得更凶，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小顺子能想到的，她都想到了。

    她也有她的考量。

    如果像他说的那样轻松，自己能够完好无缺地离开云韶宫，当然不必豁出性命打姝容华的脸。

    青茗哭得喘不过气，泪眼汪汪地看着小顺子，馒头也难以下咽。

    “昨天……我去了……金龙殿……她……她当晚……侍寝……”

    “皇上……没有……带我离开……云韶宫……”

    她隐约能猜到皇上的意图。

    她被姝容华的巴掌打得半死，他再亲手喂给她甜枣，既能磨平她的棱角，又让她记得他的好。

    小顺子想不到这一点上，却被青茗哭乱了心神，不忍心再指责她，于是放软了语气问：“你的伤厉不厉害？”

    青茗流着泪点头，哽咽得说不清楚话：“顺子哥……我好痛……是不是要死了……”

    她一向娇气胆小，可身为奴婢，主子的喜怒赏罚都要受着，再痛也得咬着牙谢恩、含着泪笑。

    小顺子又气又心疼，安慰和埋怨的话混在一起堵住嗓子，他也快要哭了。

    一阵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灭了蜡烛。青茗眼皮一跳，咬紧被子止住哭声。

    小顺子慢慢站起来，有些发毛：“你好好休息，我该走了。”

    青茗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出神，直到小顺子再次回头，忽然轻声说道：“顺子哥……以后……别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但她希望小顺子和阿茵能平安地活着。

    小顺子欲言又止，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才终于离去。

    ……

    次日，金龙殿。

    龙涎香弥漫整个大殿，风轮悠悠转动。贺景辰端着一盏大红袍，轻轻晃动茶盏，视线停在书卷间。

    胡海寿走进来，冷汗在灯光下发亮。

    茶盏被放下，发出一声轻响。贺景辰瞥了他一眼，勾起唇角却殊无笑意，

    “回来得这么快？”

    胡海寿暗中叫苦不迭。

    刚才皇上心血来潮，想起了那位青茗姑娘，吩咐他去看看青茗姑娘的伤口好些没有。他才走出金龙殿，就有小太监告诉他，青茗姑娘的伤口不但没有好，估计此刻连身子都冷硬了。

    他从金龙殿走出去，说了几句话又走回来，能不快吗？

    胡海寿愁眉苦脸地低下头：“启禀皇上，青茗姑娘的伤……似乎更重了。”

    更重了？

    贺景辰轻嗤一声，指节敲了敲书案：“怎么回事？”

    “前日……皇上一走，青茗姑娘就惹怒了姝容华。”

    胡海寿忍不住偷看皇上的脸色：“听说挨了二十板子，被罚跪一个时辰……和上回一样。”

    他说完，又连忙补充一句：“没有进食，姝容华还不肯请医问药……”

    剩下半句话，他只敢烂在肚子里。

    皇上命人送去的伤药全部被退了回来，他敢告诉皇上吗？

    “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胡海寿有些纳闷，皇上难道记性不好？

    贺景辰又哼了一声，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前日的事，你现在才知道。”

    胡海寿赶紧跪下：“奴才知错，请皇上赐罚。”

    贺景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去找太医。”

    胡海寿如释重负，爬起来跑出去找来太医，甚至屈尊亲自领着太医去了云韶宫。

    路上，他在心里大骂姝容华，结果一到云韶宫，就被正主屈尊亲自拦了下来。

    姝容华狐疑地盯着他：“胡公公来云韶宫，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胡海寿笑得意味深长：“皇上命奴才替青茗姑娘请太医。”

    在庭院里，当着众人的面，胡海寿阴阳怪气，一句话将遮羞布剥得干干净净。

    姝容华脸色一变，嘴角微微抽搐：“那是本宫的奴才，不劳公公费心。”

    胡海寿弯下腰，满脸堆笑：“容华主子，奴才是奉皇上之命来的，您可别为难奴才。”

    他懒得跟姝容华多说，直接找人带路，恰好找上了阿茵。

    姝容华往前一步想拦住他，胡海寿干咳一声，几个御前太监迎面走上前，挡住姝容华的去路。其他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哪敢说话。

    阿茵倒是欢喜，不顾姝容华铁青的脸，领着太医朝下房走去。

    玉枝拉着姝容华的袖子，着急地看着太医离开的方向：“主子，怎么办？”

    她为了报复青茗，当真是令行禁止，严格检查宫人的饭食，不让他们给青茗留饭。

    现在胡海寿亲自带人来了，她想到青茗的惨状，顿时懊恼，万一胡海寿追查起来，她不就遭殃了吗？

    姝容华气得牙关颤抖：“早知如此，前日何不打死那个贱人！”

    玉枝深以为然。可她比姝容华清醒，遗憾之后，就开始思考说辞。

    姝容华甩开袖子，提起裙角跟上胡海寿。

    胡海寿做足了心理准备，哪怕下房躺着一具尸体，他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出乎他意料，下房门是开的。

    他立即转头看了一眼姝容华，发现她也皱着眉，看样子并不知情。

    胡海寿率先走进去，倒吸一口冷气。

    青茗狼狈地蜷缩在床角，昏迷不醒。

    床边站着一个小太监，一只手抬起青茗的下颚，迫使她张嘴，另一只手举起木瓢，里面装着水，有的流进青茗嘴里，有的落在地上。

    胡海寿来不及细看，挥手示意太医过来诊治。

    小顺子被人拉开，回头见到胡海寿，又环视一圈围上来的太医和御前宫人，大喜过望，真想跪下来给胡海寿磕几个响头，眼角通红，分明是哭过。

    他放下木瓢，低头退开，众人这才看清楚木瓢里的东西。

    八成是洗锅水，暗沉浑浊。

    胡海寿忍不住怒斥：“你在干什么？！”

    喂什么不好，除了存心害人，哪有喂洗锅水的？

    那水又脏又苦，带着劣质铁锅的腥味，还有饭菜油膻气，别说是喝，就是闻一闻都想吐。

    小顺子跪下来抓住胡海寿的鞋尖，哭出声来：“胡公公恕罪！主子断了青茗的饮食医药，奴才实在没办法……”

    他已经挑出了水里的菜渣。

    青茗怕连累他，但他放心不下，又悄悄来了一趟，那时青茗早就晕了过去。

    他顿时急了，脑子一热，冲了进来。

    被连累也无所谓，他不能见死不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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