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赠书

《 三国之书童传 》 封面

    黄初捧着匣子，一时竟说不出话。一卷书？几两碎银？前身的记忆里，先生当年在颍川可是坐拥府邸、藏书满架的人物。这匣子，怕已是先生仅剩的家当。

    他将匣子轻轻放回案上，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拜倒：“先生，《论语》云‘君子喻于义’，弟子不忍夺先生仅存之物，只是心中疑惑——先生本颍川望族，避乱荆州十载，初时必携资财，何以今仅剩此区区一匣？”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涩。

    司马徽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只有远处几盏灯火在风中摇曳，映得他的青袍忽明忽暗。老人沉默了片刻，才叹道：“老夫本就不喜仕途，早有隐居之志。这些年冷眼旁观天下大势，汉室倾颓，群雄逐鹿，能成事者寥寥。刘景升虽据荆州，好虚名而少实才，外宽内忌，用人不明。他两次遣人来请，老夫推脱不过，只得去见。”

    “先生见了他？”黄初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他注意到司马徽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癯，眼角皱纹如刀刻一般，那是十几年避乱他乡的印记。

    “见了。”司马徽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老夫观刘景升此人，礼贤下士不过是为自己博名声，并非真心用人之才。若老夫当真显露胸中所学，反倒会惹他猜忌。何况天下大势已明，荆襄之地迟早易手，他又岂是托付之人？”

    黄初心中一震。他忽然想起史书上的记载——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刘琮举州投降，荆州果然易手。先生的眼光，竟深远至此。

    “所以先生……”

    “所以老夫与他谈论时，只讲些寻常经学，论些桑麻农桑、田租赋税——再不济，便东拉西扯些俗务琐事。”司马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三五回之后，他果然兴味索然，对人说：‘司马德操不过一介儒生耳，未见有何奇才。’从此再不来请。”

    黄初恍然大悟：“先生是故意示之以浅，好叫他知难而退？”

    司马徽抚须笑道：“知我者，子原也。老夫本就无心出仕，何必在他面前显露锋芒？倒不如藏拙守愚，落个清静。这些年，老夫将资财散给困顿南下的士人——徐庶初来时衣食无着，老夫赠他银两；诸葛亮叔父亡故，家道中落，老夫也暗中接济。能帮一点是一点。藏书能送则送，能换米则换，所余尽在此匣。”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水能润物，镜能照人。老夫做不了那运筹帷幄的事，便做那面镜子，为天下昭示俊杰。”

    黄初眼眶发热。他望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司马徽的清贫，不是落魄，而是一种选择。一种在乱世中保全自我、成就他人的选择。

    大乱之世，有人冲锋陷阵，有人运筹帷幄。而司马徽选择了最不起眼的路——隐于草野，暗助英才，不求闻达，但求心安。

    “先生之举，实乃惊人之选。”黄初深深一揖，起身时袖子拂过案角，险些打翻茶盏。他连忙扶住，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司马徽却不以为意，笑着摆摆手，走回来坐下：“那卷书，你要不要？那银两，你真不要？”

    黄初从匣中取出书卷。封皮上题着四个字——《春秋左传》。他轻轻翻开，只见页边密密麻麻布满了司马徽的蝇头小楷，批注不拘一格，有时评史事，有时论人物，偶尔还记下一两句荆襄俊杰的轶事，墨迹浓淡不一，显然是他多年积攒的心血。旁边还有几两碎银，用一块旧布包裹着，已经磨得发亮。

    黄初双手捧书，郑重道：“书，弟子拜领；银两，请先生收回。弟子若取银两，是贪先生钱财；只取此书，是承先生传道之恩。”

    司马徽看着他，眼里渐渐浮起一层光亮。他伸手接过匣子，取出银两，将空匣递回，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既如此，书你拿去，匣子且留着装书便是。”

    黄初喉头一梗，重重叩首：“弟子惭愧。”

    “去吧。”司马徽起身，负手而立，“前堂刘玄德等急了，你去请他进来。”

    黄初将《春秋左传》小心翼翼放入空匣，抱在怀中，再次拜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司马徽正站在案边，端起茶杯，茶烟袅袅，遮住了他的面容。

    走出雅座，夜色已完全笼罩了水镜庄。廊下的灯笼昏黄地亮着，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前堂传来沉稳的人语声——那是刘备。

    他迈步向前。夜风拂面，心中涌起一股激荡。他不是英雄，不是谋士，甚至不算是这个时代的人。他这只小蝴蝶掀起的浪花，历史的车轮碾过之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心下一边想着一边推开门。堂内灯火通明，刘备闻声抬头。黄初拱手：“玄德公，先生已在后堂，容某引见。”

    刘备颔首起身。黄初侧身引路，二人穿廊往后。

    后堂内，司马徽已重新端坐。茶烟袅袅，他面前案上放着那壶新沏的茶，茶盏中汤色清亮。见刘备入内，他并未起身，只是拱手笑道：“刘皇叔远来，老夫未能远迎，失礼失礼。”

    刘备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备冒昧叨扰，先生恕罪。”他弯腰时，双手几乎触到地面，礼数极为周到。

    “皇叔请坐。”司马徽抬手示意，目光在黄初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刘备脸上。

    刘备落座，黄初侍立一旁。

    刘备叹道：“备寄身新野，兵微将寡，四面皆敌。闻先生有知人之鉴，特来求教——何处可寻济世安邦之才？”

    司马徽抚须笑道：“皇叔此前厄会已尽。公闻荆襄小儿谣言乎？‘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天命有归。”又问：“公以为当世之才，孰为第一？”

    刘备历数袁绍、袁术、刘表、孙权，皆非济世之才。

    司马徽摇头：“奇才伏于草莽。公岂不闻‘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

    刘备急问：“此二人是谁？”

    司马徽大笑：“好！好！”不肯明言。

    夜已深。司马徽道：“皇叔且去安歇，明日再谈。”

    刘备告辞，小童引他去厢房。

    刘备辗转难寐。约至更深，忽听叩门声。他起身戳破窗纸张望——一人随小童往后堂，司马徽问：“元直何来？”

    那人答：“久闻刘景升善善恶恶，特往谒之。及至相见，徒有虚名，盖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者也。故遗书别之，而来至此。”

    司马徽道：“公怀王佐之才，宜择人而事。英雄豪杰，只在眼前。”

    那人道：“先生之言是也。”

    刘备大喜，欲出见又恐造次。许久，那人离去。

    一夜未眠。

    次日天晓，刘备求见司马徽：“昨夜来者是谁？”

    “此吾友也。”

    “愿求一见。”

    “此人欲往投明主，已到他处去了。”

    再问姓名，司马徽只笑曰：“好！好！”问伏龙凤雏，亦笑曰：“好！好！”

    刘备拜请出山。司马徽摇头道：“山野闲散之人，不堪世用。”说罢，挥手引来黄初，“若皇叔不弃，此子黄初可随军前去。”

    正谈论间，庄外人喊马嘶。小童来报：“有两将军引数百人到庄！”

    司马徽笑道：“必是云长、翼德见皇叔一夜未归，引兵来寻。”

    黄初进来：“玄德公，关张二位将军到了。”

    刘备辞别司马徽。司马徽送至门口：“卧龙凤雏皆在荆襄，公宜访之。”

    庄门外，关羽、张飞迎上前来。关羽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半阖半开，不怒自威。张飞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一开口便嚷道：“大哥一夜不归，俺和二哥担心得要命！”

    刘备笑道：“先回新野再议。”说罢，回身指了指黄初，“此乃水镜先生门下弟子，姓黄名初，字子原。从今日起，便随我等回新野，共谋大事。”

    关羽捋了捋长髯，丹凤眼微微睁开，打量黄初一眼，微微点头。张飞却瞪圆了眼，上下打量一番，嘟囔道：“大哥又带个书生回来，俺看也就那样。”

    “三弟不得无礼。”关羽斥了一声，声调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张飞便不再言语，只是鼻孔里哼了一声。

    黄初上前拱手：“初不才，日后还望二位将军多多关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关羽拱手还礼，动作干净利落。张飞也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刘备翻身上马，却不急行，只是勒马缓辔。关羽、张飞也放缓马速，护在两侧，整军徐徐而行。黄初抱着书匣，跟在队伍后面，步态从容。夜风吹过，他心中暗想：那位化名单福的奇士，想必很快就要登场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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