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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莱耶的挽歌(下)

作者俊无戏言i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58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真理永一现 》 封面

    黑暗笼罩全球的第七个小时,人类文明的光几乎熄灭了。

    佐加群遮天蔽日,它们的翼膜像一面面黑色的幕布,将阳光层层拦截。

    从太空俯瞰,地球的阳面不再是蔚蓝与金黄交织的星球,而是一颗被灰黑色菌斑覆盖的、正在腐烂的果实。植物在失去光照的第一天就开始枯萎,不是慢慢变黄,而是“塌陷”——叶片从边缘向内卷曲、发黑、碎裂,像被火烧过的纸灰。动物园和自然保护区里的动物最先暴动,大象撞碎了围栏,大型猛兽在笼中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呜咽,它们能感觉到什么人类感觉不到的东西正在靠近。

    城市在燃烧。

    佐加的猩红色能量弹像雨点一样从天空坠落,砸在大楼上,大楼像被巨手从顶部压碎,一层一层地坍塌;砸在桥梁上,钢索熔断,桥面扭曲,像拧毛巾一样旋转着坠入河中;砸在人群里,没有惨叫,因为声音被爆炸吞没了,只有画面——

    黑色的剪影在橘红色的火光中飞散,像被风吹走的灰烬。

    各国政府组织了激烈的反抗,战斗机升空,导弹连发,高射炮的火力网在城市上空织成一片密集的光幕。

    但佐加太多了,太多了,多到导弹不需要瞄准就能命中,多到每一架战斗机击落一只就会有十只补上,多到高射炮的炮管打到发红、炸膛、冷却水沸腾蒸发,天空中的黑色影子依然不见减少。

    各国领导人的通讯频道里充斥着推诿和指责。A国说B国的防空系统没有及时响应,B国说C国的情报有误,C国说A国的卫星在关键时时刻掉线了。

    没有人说“我们该怎么办”。

    TPO远东基地的指挥室里,气氛比窗外的天空还要阴沉。风间飒站在主屏幕前,屏幕上的画面一分为四,四个小窗里是TPO其他分部负责人的脸,信号断断续续,画面经常卡在某人张嘴或眨眼的瞬间,像一张张被撕碎又拼凑起来的面具。

    会议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只有无休止的相互推诿。

    有人在报告“我们的资源不足以支撑持续作战”,有人在质疑“为什么怪兽会集中攻击我负责的区域”,有人在暗示“某国分部在灾难初期没有及时共享情报”。

    风间飒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双臂抱胸,眉头紧锁,像一尊被风吹雨打了太久却依然没有倒下的石像。他的手指在臂弯处轻轻敲击,这是悠斗第一次看到他做这个动作——

    不是放松,而是在压抑什么。

    “影川流这混蛋,不就一样能变巨人吗,二对一还怕他不成,我们现在就去把他干了。”

    杨皓的声音从指挥室角落炸开,带着一种积攒了太久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他站在通讯台旁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眶下面青黑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像两团正在燃烧的炭。

    竹青拉住了他的袖子,力道不大,但很稳。

    “别冲动。你们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送死。”

    杨皓想反驳,张了张嘴,但看到竹青那双平静的、镜片后面微微泛红却依然没有慌乱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甩开她的手,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悠斗坐在指挥室角落的椅子上,背靠着墙,面前是凉透的咖啡。

    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抽走他生命力的白。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尖冰凉。

    岚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悠斗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片扇形的阴影。

    “坐下吧。”岚轻声说,手搭在他的肩上,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队服的布料渗进去,“你站了一天了。”

    悠斗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脑子里全是影川流的脸——

    不是之前在永恒圣殿里那双空洞的眼睛,而是更早的,在齐杰拉事件的火光中回头的那张脸。那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有属于人类的、温暖的光。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竹青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她的手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将他的手包在中间,掌心很暖。

    “听我说,悠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光与暗结合的力量,绝对可以消灭它!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悠斗看着她。

    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笃定的、像是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计算过一遍的平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杨皓走过来,站在竹青身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深灰色的棱镜。中心嵌着暗紫色水晶的、与伊卡洛斯耀光形状一模一样的黑暗钥匙,在他掌心中安静地躺着,像某种正在沉睡的东西。

    “看样子,那一刻到了。”

    杨皓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不像他。

    “你的力量,我也不能一直帮你保管……”

    他将黑暗棱镜递到悠斗面前。

    “现在还给你吧,伊卡洛斯奥特曼!”

    悠斗看着那枚棱镜。

    暗紫色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团正在燃烧的、冷冰冰的火。

    他没有伸手,手指交叉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悠斗?”竹青轻声道。

    “我……”悠斗的声音沙哑,“我不能。”

    杨皓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能什么?不能接受黑暗?你之前不是——”

    “之前是之前。”

    悠斗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一些,又迅速落下去,像一个被吹得太胀的气球突然泄了气。

    “之前我以为我能控制它。我以为只要意志够坚定,黑暗就不会把我吞噬。但影川流——”他停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竹青和杨皓同时沉默了。

    悠斗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十指,指节泛白,指尖冰凉。

    指挥室的门开了。风间飒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沉了一些。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悠斗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所有战斗单位注意,黑雾正在向基地蔓延,速度很快,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外围防线。各单位做好迎战准备,优先保障人员撤离。”

    “撤离?”隼人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撤到哪里?”

    风间飒沉默了一秒。

    “秘密要塞,阿撒托斯号。是目前唯一不受黑雾影响的移动据点。”

    隼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组织撤离。

    黑雾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生长”出来一般,像一株正在快速蔓延的霉菌,覆盖了走廊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它的表面有闪电在游走,不是正常的蓝白色,而是暗紫色的、像血管一样分支的、在黑暗中明灭的电流。

    指挥室里的灯开始闪烁。不是规律的闪烁,而是不规则的、像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的闪烁。一下,两下,三下——灭了。应急灯亮了起来,青白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像纸扎的。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工作人员在奔跑,有的抱着文件箱,有的扛着设备,有的空着手只是本能地跟着人群跑……

    隼人站在走廊中央,双手叉腰,嗓门大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不要乱了阵脚!一个一个来!技术组先走,后勤跟上,战斗单位殿后!”

    他拔出手枪,对着正在蔓延的黑雾射出一发能量弹。光束没入黑雾,像石子投进深潭,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然后被吞没。

    杨皓从走廊另一端跑来,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箱子表面贴满了黄色的警示标签。

    他在隼人身边蹲下,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四枚不同颜色的怪兽能量电池——

    普利茨墨的白色,奇拉的蓝色,扎拉加斯的金色,内隆嘎的紫色。

    他取出普利茨墨的电池,插入枪柄下方的扩展槽,枪身上的能量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白色。

    “让开。”他说。

    隼人侧身。杨皓举枪,扣动扳机。一道粗大的、纯白色的光束从枪口射出,不是攻击型的脉冲,而是扩散型的“辐射”——普利茨墨的光能像潮水一样涌进走廊,所过之处,黑雾像被阳光直射的雪人一样消融、蒸发、后退。走廊尽头的黑雾被逼退了几米,但只是在原地翻滚,没有散去,像一头被烫伤了的野兽,在等待时机。

    杨皓没有停。

    他换了奇拉的蓝色电池,射出的光束将黑雾中残留的暗紫色电流中和消散。又换了扎拉加斯的金色电池,闪光弹穿透了走廊尽头的黑暗,照出了远处正在撤退的人群。最后换了内隆嘎的紫色电池,这一枪不是攻击,而是闪电“屏障”——

    青色的电能在走廊中央展开一道半透明的力场,暂时挡住了黑雾的蔓延。

    “走!”杨皓喊道,声音已经沙哑了。

    隼人扶起一个摔倒的技术员,推着她往走廊深处跑。人群在狭窄的通道里缓慢移动,像一管快要凝固的血浆。杨皓站在最后面,背靠着那道正在被黑雾侵蚀的紫色屏障,手里的枪还在发烫,枪管冒着青烟。

    他能感觉到屏障在颤抖,内隆嘎的能量电网正在被黑雾一点一点地吞噬。最多还能撑三分钟,也许两分钟,也许下一秒就会碎裂。

    “杨皓!快走!”隼人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杨皓转身,跑进了人群。

    基地地下两千米。

    阿撒托斯号。

    它停在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的地下洞穴中,洞穴的壁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支撑结构和照明灯,像一座倒扣在地下的体育场。

    飞天航母——更像是一座会飞的城市。

    银白色的装甲外壳覆盖了整个舰体,长度超过一千米,宽度近五百米,甲板上排列着数十个战斗机起降平台,舰体两侧伸出巨大的、像翅膀一样的稳定翼,翼尖嵌着蓝色的推进器喷口。它的舰桥高耸在甲板中央,像一座指挥塔,塔顶的雷达正在缓慢旋转,发出低频的、嗡嗡的声响。

    人群从洞穴四周的通道涌出,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大海。技术组、后勤组、医疗组、战斗单位。几百人在甲板上奔跑、呼喊、寻找自己的岗位。

    隼人站在舰桥下方的指挥台上,手里拿着扩音器,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风间飒来到舰桥内,透过全景玻璃看着甲板上忙碌的人群。他的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节发白。身后,竹青正在与各国分部的通讯官协调撤离计划,声音冷静但语速极快。而杨皓则靠在舰桥的墙壁上,闭着眼睛,手里的枪还握着,枪管已经凉了。

    岚站在舰桥的角落,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天空。阿撒托斯号的舱门还没有完全关闭,从缝隙中能看到外面那团正在翻滚的黑雾。

    她想起悠斗——他还在上面。

    她转身,朝舰桥出口走去。

    “岚。”

    风间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很清晰。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会回来的。”

    风间飒说。

    岚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TPO远东基地,指挥室。

    所有人都在逃,只有悠斗没有动。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黑雾像潮水一样涌来,吞噬了跑道,吞噬了机库,吞噬了停机坪上还没来得及起飞的战机。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闪,像一台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的投影仪——小时候被邻居男孩打破头,影川流递过来的那块手帕;消灭猛禽怪兽古厄巴萨后,从空中俯瞰这座城市,灯火万家如星河倒影;大山队长站在指挥台前,背影从不动摇;杨皓抱着盖迪的脚踝,哭得像个孩子;竹青在遗迹中抱住他,让他一定要活着回来;岚在战机上,头也不回地说“我会陪着你”。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转得他头晕。

    “战士。”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沉稳、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悠斗猛地转身。

    大山吕智站在指挥室门口,穿着那件深色的夹克。

    没有队服,没有徽章,什么都没有。

    他的头发比之前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邃的、像是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眼底藏着一丝暗红色微光的眼睛——

    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队长……”

    悠斗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块棉花。

    大山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

    他走到悠斗面前,站定,看着他。

    晨光——如果那还算晨光的话——从落地窗外透进来,黑雾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只剩下一些灰蒙蒙的、像黄昏一样的暗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不要被眼前的挫折打倒!”

    大山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一个真正的战士,敢于直面最黑暗的深渊,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身后有需要他保护的人。”

    悠斗的嘴唇在发抖。

    “队长,我——我怕我做不到。影川流他——他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我连黑暗的力量都不敢碰,我——”

    “你妈妈以你为荣。”

    大山打断了他,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悠斗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两行透明的、温热的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队服的领口上。大山伸出手,像很多年前在训练场上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掌心很暖。

    “去吧。”

    大山说。

    “去勇敢面对你的命运!”

    悠斗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他的手伸进怀中,掏出伊卡洛斯耀光。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指挥室中亮起,很亮,很暖,像一盏在暴风雨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灯。

    他将棱镜举过头顶,光芒从他掌心炸开,穿透了指挥室的天花板,穿透了上千米的岩层和海水,穿透了那层厚重的、正在吞噬一切的黑雾,在天空中炸开一圈巨大的、金色的涟漪。

    光之巨人从光芒中站起,冲破了基地的穹顶,直直地飞向天空。黑雾在他周围翻滚,试图将他吞没,但他的光芒太强了,黑雾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就被蒸发,只留下一圈圈淡黑色的、像墨汁滴入清水后的涟漪。

    他穿过黑雾,穿过佐加群,穿过大气层,朝南方飞去。

    黑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奥特眼能勉强辨别方向。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物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腐蚀着他的装甲,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锅里扔进了水。他咬着牙,双臂张开,将光之能量从计时器中释放出来,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的护盾。黑雾被护盾推开,在他的飞行轨迹后面留下一道短暂的、像船尾浪花一样的金色光痕。

    前方出现了一群佐加。

    不是几只,而是几十只,它们排成一字队形,像一堵移动的墙,挡在他和南方之间。伊卡洛斯没有减速,双掌向前推出,光之能量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刃,在黑暗中划出弧形的轨迹,将佐加群切开。

    被击中的佐加发出凄厉的鸣叫,翼膜碎裂,身体旋转着坠落,消失在黑雾深处。

    但更多的佐加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

    伊卡洛斯的速度更快了。他不再攻击,而是将能量全部灌注到推进器中,身体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穿透了佐加群的包围,穿透了黑雾的层层阻隔,穿透了云层——

    然后,他看到了。

    拉莱耶。

    它比他想象的更大。

    卫星图像无法传达那种压迫感——

    一片漆黑的大陆横亘在灰蒙蒙的海面上,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看不到尽头。它的表面不是平坦的,而是布满了嶙峋的、像刀锋一样的岩柱,岩柱之间是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中涌出黑色的、正在翻滚的雾气。海浪拍打着它的边缘,不是白色的泡沫,而是黑色的、黏稠的、像石油一样的液体,在礁石上溅开,发出嘶嘶的腐蚀声。整片大陆像一具被剥了皮的、正在腐烂的巨兽尸体,散发着无形的、让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他降落了。

    脚踩上拉莱耶地面的那一刻,一股电流从脚底窜上来,穿过膝盖,穿过腰,穿过胸口,直冲大脑。

    不是痛,而是“通电”——

    像一根被折断的电线在脑中短路,火花四溅,照亮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他站在这片黑色的、嶙峋的地面上,身后是燃烧的城市,不,不是现在的城市,而是更古老的、用黑色石材建造的、尖顶高耸入云的城市。城市的街道上躺着尸体,不是人类的,是巨人的。银红色的装甲在黑色的地面上格外刺眼,胸口的计时器全部熄灭了,有的碎了,有的裂了,有的完好无损但没有光。他站在这堆尸体中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不是他的手,而是另一双更大、更粗糙、覆盖着银色装甲的手。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湿漉漉的、模糊的痕迹。

    悠斗扶着一根岩柱,大口大口地喘气。

    “等你很久了。”

    声音从上方传来。

    伊卡洛斯抬起头。

    影川流悬浮在半空中,双臂抱胸,身体微微后仰,像坐在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上。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但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时,能看到里面不是衬衫,而是一层暗红色的、像鳞片一样的东西。他的脸在黑暗中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嘴唇是暗紫色的,眼睛也是紫色的——

    伊卡洛斯站直了身体,仰头看着他。

    “流。”

    他的声音传出来,低沉而空旷。

    “收手吧。”

    影川流歪了歪头,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收手?我只想拿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三千万年前就是这样,现在依旧这般……”

    说着,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暗红色的能量从他的胸口涌出,像血管一样蔓延到全身,将他的皮肤、衣服、头发全部覆盖。

    他的身体在能量中膨胀、扭曲、重组,从一个修长的、俊美的青年,变成了一具巨大的、暗红色的黑暗巨人。

    修帕雷斯。

    它比之前更加狰狞了,胸口的逆时字计时器旋转的速度更快,暗紫色的能量在周围形成一层不断流动的、像火焰一样的光晕。

    它的眼睛——那双紫色、没有瞳孔的眼睛——俯瞰着下方那个红紫色的身影。

    伊卡洛斯没有后退。

    两个巨人同时动了。伊卡洛斯的右拳砸向修帕雷斯的胸口,修帕雷斯的左臂格挡,右拳反击。拳头砸在伊卡洛斯的肩甲上,炸开一团蓝色的火花,他的身体向后滑了几米,脚下焦黑的地面被犁出两道浅沟。他稳住身形,反身一个回旋踢,脚后跟踢在修帕雷斯的腰侧,将它踢得向旁边歪了一下。修帕雷斯稳住,双手抓住伊卡洛斯的肩膀,十根黑色的手指嵌入装甲缝隙,用力将他甩了出去。伊卡洛斯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单手撑地,半跪着落地。

    一记手刀斩在修帕雷斯的颈部,暗紫色的能量从接触点炸开,修帕雷斯的身体向前踉跄了两步。

    伊卡洛斯乘胜追击,右拳凝聚金色的光,朝修帕雷斯的计时器砸去——

    两只佐加从黑雾中俯冲而下,一左一右,同时撞在伊卡洛斯的身上。他的身体被撞得向一侧飞去,拳头上的金光在撞击中消散。更多的佐加从四面八方涌来,翼膜遮住了他头顶的天空,猩红色的眼睛像无数颗坠落的风。

    他被佐加群包围了,光弹从各个方向射来,击中他的后背、肩膀、手臂、腿,每一下都炸开一团暗紫色的火花,每一下都让他的计时器闪烁得更快。

    他试图用光刃驱散它们,但太多了,太多了,像一群食人鱼,撕咬着他每一寸装甲。

    就在孤立无援之际,一道暗紫色的光束从黑雾中射来,击飞了伊卡洛斯身前的几只佐加。

    黑暗伊卡洛斯从黑雾中冲出,手里握着伊卡洛斯那把HARPE圣剑,剑刃上缠绕着暗紫色的电流。

    它在空中翻转,圣剑横斩,将挡在面前的佐加群一剑劈开,落在伊卡洛斯身边。

    “你就不能有一次不让我救吗?”

    杨皓的声音从黑暗伊卡洛斯的身体里传出来,带着喘息,但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伊卡洛斯站起来,圣辉光芒在全身流转,胸口的伤口开始愈合,计时器的闪烁频率慢了下来。

    他伸出手,圣辉光杖在掌心凝聚,杖身伸长,杖头变形,化为圣剑。

    两个巨人并肩而立,面对着修帕雷斯。

    黑暗伊卡洛斯先动了。它冲上前,圣剑竖劈,修帕雷斯侧身躲过,剑刃斩在地面上,将黑色的礁石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缝。伊卡洛斯从另一侧进攻,一记横斩,修帕雷斯抬手格挡,剑刃斩在它的前臂装甲上,炸开一团金色的火花。在两个巨人的夹击下,修帕雷斯节节败退,胸甲的裂缝越来越多,暗紫色的能量从裂缝中渗出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条快要流干的河。

    它忽然笑了。

    不再是之前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笑。

    那笑声低沉,缓慢,诡异至极,在黑暗中回荡,久久不散。杨皓和悠斗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窜上来,那是本能的、刻在基因里的、面对不可名状之物时的恐惧。

    黑暗伊卡洛斯没有停。

    它冲上前,圣剑刺向修帕雷斯的计时器——这一剑凝聚了它剩余的全部能量,剑刃上缠绕的暗紫色电流浓稠得像液体。修帕雷斯没有挡,没有躲,只是微微侧身,圣剑擦着它的计时器边缘掠过,在装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然后在黑暗伊卡洛斯收招的瞬间,它的右手从下方探出,五指张开,抓住了圣剑的剑柄——一拧。圣剑从黑暗伊卡洛斯手中脱出,在空中旋转了两圈,落入修帕雷斯的手中。

    紧接着一脚踢在黑暗伊卡洛斯的腹部,将它踢得向后飞去,砸在一根嶙峋的岩柱上,岩柱碎裂,将它埋在碎石下面。

    伊卡洛斯冲上前,劈向修帕雷斯的头部。只见修帕雷斯抬起从杨皓那里抢来的剑格挡,两柄剑刃碰撞,炸开一团金紫交织的火花。

    它看着伊卡洛斯,黑暗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双乳白色的光学眼。

    “你们还是不明白……”

    影川流的声音从修帕雷斯的身体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尝试的无奈。

    “这不是你们能阻止的事。从超古代时期,就注定了。”

    只见它松开格挡的剑,伊卡洛斯的圣剑直直斩在它的肩甲上,将装甲劈开一道裂口。但修帕雷斯没有退,它甚至没有防御。它只是将圣剑插在地上,双手握住自己胸口的逆时字计时器的边缘,然后——猛地一拉。

    计时器被它自己撕开了。

    不是“打开”,是“撕裂”。

    装甲像纸一样被扯碎,露出下面暗紫色的、正在疯狂跳动的能量核心。修帕雷斯发出一声惨叫,那不是影川流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人类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像是从地心深处涌出的、被压抑了千万年的东西的嘶吼。

    黑暗从它胸口的裂缝中喷涌而出,不是“流”,而是“炸”——

    像高压管道爆裂,像火山喷发,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恒星终于失控。

    黑暗如潮水,如血管,如无数条发光的蛇,从它的计时器中涌出,沿着它的身体蔓延到地面,沿着地面蔓延到整片大陆,沿着大陆蔓延到海洋,沿着海洋蔓延到天际。

    黑雾在那一瞬间变得比之前浓稠了十倍。

    光,消失了。

    伊卡洛斯的光芒,甚至他自己胸口的计时器的光——全部被吞没了。悠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浓稠的、像是实体一样压在他身上的黑暗。

    然后黑暗开始“成形”。在他面前,在黑雾最浓稠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修帕雷斯撕裂的胸口中“生长”出来。

    悠斗看到了。

    一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身影。

    它的躯干覆盖着布满黑斑的紫灰色硬质甲壳,表面湿滑反光,像一块巨大的、从深海中捞起的腐烂礁石,层叠的甲壳如同龟裂的石皮,透着腐朽与压迫感。它的头部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就是一张裂开的巨口,从头顶一直裂到胸口,布满利齿,深不见底。巨口的周围垂落着大量漆黑如海藻的触须,在黑暗中缓慢蠕动,像某种深海生物用来诱捕猎物的触手。

    从它的躯干旁伸出多只带利爪的粗壮肢体,不是对称的,而是杂乱无章的、像螃蟹的腿一样从各个方向伸出来。螺壳的上方身体延伸出一条蛇形的长脖,顶端也是一只独立,带下红瞳的异化头颅。

    邪神。

    不可名状的、从超古代封印中逃脱的、被影川流以自己的身躯为祭品召唤而来的——

    邪神降临了。

    伊卡洛斯后退了一步。

    是本能。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不是你能对抗的东西。

    黑暗伊卡洛斯从碎石中站起来,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它也僵住了。杨皓没有说话,悠斗能感觉到他的意识中同样涌动着那种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惧。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不可知”的恐惧——那种你甚至连怎么反抗都不知道的无力感。

    影川流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更纯粹的——

    黑暗。

    邪神的巨口缓缓张开。

    对着天空,对着那层已经被它撕裂的黑雾,对着黑雾之上那颗还在燃烧的太阳。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缓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海底翻滚的咆哮。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他们意识中炸开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想要捂住耳朵却无处可捂的绝望。

    大地在颤抖。

    拉莱耶的每一寸地面都在颤抖,岩石碎裂,裂缝在扩大,黑雾从裂缝中涌出,将整片大陆变成了一口正在沸腾的锅。海面在咆哮,黑色的海浪翻涌到数百米的高空,拍打着大陆的边缘,每一次拍击都激起一圈圈暗紫色的、像涟漪一样的能量波。

    天空在撕裂。

    那层黑雾像一块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的布,裂开无数道缝隙,从缝隙中漏下来的不是阳光,而是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光。

    伊卡洛斯站在嶙峋的地面上,仰着头,看着那个正在从修帕雷斯的残骸中完全挣脱出来的、不可名状的邪神。

    他的计时器在疯狂闪烁,这具身体在告诉他:不要靠近,不要战斗,不要做任何会吸引它注意的事。

    身后,黑暗伊卡洛斯的圣剑从手中滑落,插在地上。杨皓的声音从黑暗伊卡洛斯的身体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悠斗从未听过的绝望。

    “悠斗……这玩意儿……该怎么打?”

    悠斗没有回答。

    奥特曼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遮天蔽日的、正在降临的邪神。

    圣辉光杖在他手中渐渐暗淡,胸口的计时器的闪烁频率快到了极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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