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古代的光与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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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理永一现 》 封面
梦。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光与影在无尽的虚空中撕扯。
悠斗站在一片荒原上——
不,不是荒原,是战场。
大地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悬浮在暗红色的天空中,像一面面碎裂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倒映着不同的画面:燃烧的城市,倒下的巨人,哭泣的人群,还有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看不清面目的人影。
巨人在倒下。
一个接一个。
银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
他们的身体被黑暗刺穿,计时器碎裂,光芒从体内流出,像血一样洒在大地上。他们倒下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没有,是悠斗听不到。这个世界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光”。一团人形的、散发着温暖金色光芒的光,站在荒原的最高处。
它的身体被光芒包裹,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它身后那团巨大的、如同恒星一般的球体。那球体太大了,大到占据了半个天空;它太亮了,亮到悠斗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直视它。光芒从球体中涌出,像瀑布一样倾泻在大地上,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黑暗,但黑暗太重了,太浓了,光无法穿透。
那光之巨人——它似乎是伊卡洛斯,又似乎不是——张开双臂,面朝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冲了过去。不是飞,是跑。它的脚踩在碎裂的大地上,每一步都踏出深深的裂痕,光芒从裂痕中涌出,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大地上蜿蜒爬行。黑暗在它面前后退,但又在它身后合拢。它跑得越快,黑暗吞噬得也越快。
它没有回头。
就这样,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它。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炸裂。
那光之巨人倒下了。
不是慢慢倒下,而是突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所有的力量。它的身体在黑暗中分解,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粒子,向四面八方飘散。那些光粒子有些被黑暗吞噬,有些穿透了黑暗,落在大地上,落在那面碎裂的镜子里,落在——
悠斗的胸口。
悠斗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有细密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像一张干涸的河床图。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仪器规律的嘀嗒声敲击着耳膜,窗外有鸟叫,不是那种凄厉的、像警报一样的鸟叫,而是正常的、平淡的、属于日常生活的鸟叫。
TPO医疗部。他又回到了这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深呼吸,胸口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已经好太多了。他的后背贴着床单,能感觉到布料下面床垫的弹簧,有些硌,但很踏实。
竹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的姿势很不舒服——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床沿,头枕在手臂上,眼镜歪在一边,镜腿快要从耳朵上滑下来。她的呼吸很轻很慢,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正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队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内搭的边缘。她的头发散了一缕下来,垂在脸侧,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
悠斗看着她的睡脸,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忍心动。他知道她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从他从废墟中被抬回来的那天起。她一直在,一直守着,一直撑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他轻轻抬起手,想去碰一下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指尖快要触到的瞬间——
竹青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而是猛地睁开,像是身体里有一个警报器在感知到“他醒了”的瞬间就响了。她的瞳孔在焦距还没对准的时候就已经在看他了,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你醒了。”
她直起身,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被她一把接住,重新戴好。她站起来,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壶,动作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终于等到了,反而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悠斗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竹青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辛苦了。”
悠斗说,声音沙哑但很轻。
“去休息吧。”
竹青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碍事。”
她把水倒进杯子里,递给他。
“你先喝水。”
悠斗接过杯子,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水,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像一个小小的、缩在杯子里的月亮。
“杨皓……”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还在查。”
竹青坐回椅子上,这次没有前倾,而是靠在了椅背上,像是终于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点。
“风间队长已经派了好几批人出去,影川重工那边我们也去过了,地下遗迹显然塌陷了,进不去……只找回一点零散的研究资料。”
悠斗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我能——”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竹青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你差点死掉,悠斗。你的体温低到仪器都测不出来。如果你当时再勉强自己,现在躺在这里的可能就不是你,而是你的尸体。”
悠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两双鞋,一双硬底,一双软底。风间飒走在前面,推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但看到悠斗醒了,他的脚步明显快了几步。工藤岚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大纸袋,里面塞满了东西——水果、零食、杂志、还有一只毛绒玩具,是一只棕色的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悠斗!”
岚把纸袋往床头柜上一放,东西差点掉出来,她顾不上收拾,直接蹲在床边,双手握住悠斗的手。
“你吓死我了,你昏迷了那么久,我们以为你——”
“我没事。”
悠斗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有些发酸。
“让你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
岚别过脸去,但手没有松开。
风间飒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悠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悠斗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重量——那种作为队长的、对每一个队员都负有责任的重量。
“你没事就好。”
风间飒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杨皓的事,我们会想办法。你不要一个人扛。”
竹青和岚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站起来。竹青拿起自己的文件,岚提起那个装满了“暂时不能吃的东西”的袋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时候,悠斗听到了走廊里岚压低的声音:“他瘦了好多。”
竹青没有回答。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有节奏的嘀嗒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杨皓可能有危险。”
悠斗开口了,声音很低:“都是因为我疏忽了。如果那天我能早点赶到……”
“没有如果。”
风间飒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坚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杨皓的事,不是你的错。是影川流。”
悠斗沉默了几秒。
“只有我能救他。”他说,“只有我。”
风间飒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是我朋友。杨皓是,流也是。但现在站在我们对面那个东西——”悠斗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眼睛被光刺得有些发酸:“那不是影川流。至少不是他原本的样子。他被什么东西占据了,被什么东西扭曲了。但如果他还有一丝意识,如果他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事,也许——”
“也许什么?”风间飒问。
悠斗没有回答。
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竹青和岚走了进来,这一次两人都没有拿东西。岚直接走到床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悠斗。
“悠斗,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强势:“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杨皓出事你觉得是你的错,影川流变成那样你觉得是你的责任——你到底要把多少不属于你的罪揽到自己身上才满意?”
悠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岚没有给他机会。
“我们是队友。”她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病房里的几个人能听到:“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竹青站在岚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悠斗。她的目光很平静,但悠斗看到了——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悠斗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
病房里的灯关了,只剩下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墙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圆。竹青和岚被风间飒劝回去了,说明天再来。风间飒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那力道让悠斗觉得肩膀很重,也很暖。
他靠在床头,没有睡。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小时候,他家附近有一户邻居,家里有个比他大一岁的男孩。那男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讨厌他,每次看到他都要欺负他。有一次,那男孩用石头砸破了他的头,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哭着跑回家,半路上遇到了影川流。
影川流那时候刚从国外回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小大人。他看到他满脸是血,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他额头上。
“疼吗?”他问。
悠斗点了点头。
“下次他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影川流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我会保护你的。”
从那以后,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影川流会在他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等他,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挡在他前面,会在周末的时候带他去各种有趣的地方。
影川流的父亲影川宗一郎是个很和蔼的人,每次见到悠斗都会笑着说“我们流终于有个朋友了”。
有一次,宗一郎看着他们两个在院子里玩耍,转头对悠斗的母亲虹川澪说:“你看他们两个,就像兄弟一样……”
澪笑了。
“比兄弟还亲。”
那些记忆像泛黄的照片,一页一页地在悠斗的脑海里翻过。每一页都有影川流的脸——笑的、生气的、认真的、发呆的。
每一页都有他自己的脸——小小的、稚嫩的、什么都不懂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影川宗一郎去世开始?是从自己变成奥特曼开始?还是从更早的时候,从那些他们都不知道的、被埋在地底下的超古代遗迹开始?
他睁开眼,月光还在地板上,那条白线没有动。
“在两人都能找到的地方。”影川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等你。”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不是影川重工,不是那个古苑,不是任何他后来才去过的地方。是小学。那所建在山里的、因为生源太少几乎快要荒废的小学。他第一次见到影川流,就是在那里。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小,小到不知道什么是光,什么是暗,什么是朋友,什么是敌人。
悠斗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身体还在疼,肌肉还在酸,骨头还在咯吱咯吱地响。但他没有犹豫。
他穿上拖鞋,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队服挂在那里,洗过了,熨过了,肩章上的GUTS标志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他一件一件地穿上——内衣,队服,外套,腰带,靴子。每一个扣子都扣好,每一根鞋带都系紧。他穿上队服,系好腰带,拿起头盔。动作很慢,因为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但没有停。
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头盔,转身。
床头柜上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装在相框里,玻璃面擦得很干净,在黑暗中反着光。照片上是三个人——悠斗坐在前面,手里举着一张奖状,上面写着“TPO年度优秀团队”;竹青坐在他旁边,也举着一张奖状,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微微上扬;杨皓站在两人身后,双手分别搭在两人的肩膀上,笑得像个傻子。
悠斗看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然后他戴上头盔,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地踩亮,又让它们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值班的护士看到他从病房出来,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对上他的眼神后,把话咽了回去。
机库里,胜利红鸢号静静地停在那里。它的机身被重新喷涂过了,之前战斗中留下的弹痕和焦痕都被覆盖,金红色的涂装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座舱盖敞开着,像一只等待归巢的眼睛。
悠斗爬上舷梯,坐进驾驶舱,戴上通讯耳机。仪表盘的灯亮了,系统自检的提示音在耳边嘀嘀地响。
“Aission for take off!”
“GUTS Red Kite cleared for take off!”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不是塔台值班员,是风间飒。
“悠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悠斗说。
“杨皓在那里,我去救他。”
风间飒又沉默了几秒。
“把他带回来!”
悠斗的眼眶热了。
“是。”
引擎启动,蓝白色的火焰从尾部喷出,胜利红鸢号在跑道上滑行、加速、升空。地面的灯光越来越小,城市的灯火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夜风在座舱外呼啸,云层在头顶低垂。
“杨皓。”悠斗轻声说,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和风的呼啸淹没,但他知道,那个人能听到——不是用耳朵,是用心,“我的好兄弟,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的。”
胜利红鸢号穿过云层,月光在云海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毯。
远处,另一架战机的轮廓从云层中浮现,左右是圆盘型机翼,流线型机身,机翼下挂载着空对空导弹。
青鹗号。
“大半夜的偷偷跑出来,也不叫我们一声。”
岚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竹青的声音紧随其后:“杨皓那家伙虽然烦人,但少了他在基地里吵吵闹闹,还真有点不习惯。”
悠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假装是风沙迷了眼睛。
只是推动操纵杆,加速。
青鹗号紧随其后。
两架战机在夜空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尾迹,像两条平行的、永不交汇的线。
四十分钟后,胜利红鸢号降落在山间的一片空地上。这里原本是学校的操场,年久失修,水泥地面裂开了无数道缝,野草从缝隙中长出来,有的已经半人高。篮球架歪在一边,篮筐上的网早就烂没了,只剩几根发黄的线在夜风中飘荡。
悠斗跳下驾驶舱,靴子踩在碎石和杂草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月光很亮,亮到不需要任何照明就能看清周围的一切。教学楼矗立在操场北侧,三层的砖混结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窗户有的碎了,有的没碎,月光透过玻璃照进去,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惨白的、方形的光斑。
他走过操场,走上台阶,推开教学楼的门。门轴生锈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大楼里回荡了很久。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教室,门都关着,但有些门已经烂了,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他走过长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经过每一间教室的时候,他都会往里看一眼。黑板上还有字,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课桌歪歪倒倒,有些堆在墙角,有些翻在地上。墙上贴着的名人名言褪了色,只剩下一块块方形的、比周围墙壁稍微白一点的印记。
他推开教学楼后门。
月光倾泻而下。
篮球场。水泥地面,裂缝比操场更多,野草从每一条裂缝中长出来,有的已经长成了小树。篮球架倒了一个,另一个歪着,篮圈上挂着一张破旧的、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网。乒乓球台裂成了两半,一半倒在地上,一半还立着,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篮球场后面,是后山。
那棵树还在。
银杏树。
比他记忆中更高了,更粗了,树冠更大了。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不断晃动的光影。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和记忆中的声音一模一样。
悠斗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中微微发光的叶子,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影川流在下面接他,结果两个人都摔了个狗啃泥;想起了秋天扫落叶,他们把叶子堆成一座小山,然后一起跳进去,叶子飞得满天都是;想起了下雨天躲在树下,影川流把外套脱下来顶在两人头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还在笑。
那时候的影川流,还会笑。
一声巨响。
大地在震动。
悠斗猛地转身。
一只巨大的脚落在他身后,距离他不到十米。脚掌落地的时候,地面像被重锤击中,碎石和泥土四溅,银杏树的叶子簌簌落下,像一场金黄色的雨。
他抬起头。
修帕雷斯蹲了下来。
那双暗紫色的眼睛与他平视,近到他能看清眼睛里的纹路——那张狰狞的、扭曲的、似笑非笑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你来了。”
影川流的声音从巨人的身体里传出来,低沉、空旷、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
“我等了你很久。”
悠斗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他的身体在面对这种级别的压迫感时,自动做出了反应。
四周的一切开始扭曲。
不是“变化”,是“扭曲”。教学楼的墙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下,砖块和水泥开始旋转、变形,窗户被拉长成细长的菱形,门框扭曲成螺旋状。篮球场的地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篮球架和乒乓球台在涟漪中沉没,像石头沉入水底。天空中的月亮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月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紫色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诡异光芒。
黑暗空间。
悠斗站在一片虚无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周围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只有他和修帕雷斯,和——
身后有东西。
他猛地转身。
黑暗伊卡洛斯站在那里,距离他不到二十米。那双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台正在扫描目标的机器。它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种冷冽的、像金属反光一样的光。胸口的计时器是暗紫色的,不闪烁,不跳动,只是持续地、稳定地亮着,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悠斗认出了那具身体里的气息。不是黑暗伊卡洛斯原本的意识——那东西已经被圣辉形态净化了。现在控制这具身体的,是另一个人。
“杨皓……”
悠斗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黑暗伊卡洛斯没有回应。
修帕雷斯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黑暗空间中回荡,一层一层地叠加,最终变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惊喜吗?”
影川流的声音从笑声中透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在炫耀玩具的得意。
“你的好朋友,现在是我的了。”
悠斗握紧了拳头。
“不过,你不用担心。”修帕雷斯站起来,暗紫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他很有用——他的技术,他的意志,他对你的了解,都是宝贵的资源。”它歪了歪头,“而且,他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固执,天真,相信那些不存在的东西。”
“比如?”悠斗的声音冷了下去。
“比如友情。”修帕雷斯说,“比如信任。比如——你会来救他。”
它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黑暗空间。
“加入我们,悠斗。你和我,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光与暗,同源共生。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对立的力量,只需要一个统一的、绝对的意志。”
悠斗看着它。看着那双暗红色的、倒映着他自己身影的眼睛。看着那张扭曲的、曾经属于他最亲密朋友的脸。
“不。”
他说。
修帕雷斯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不是影川流。”悠斗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只是披着他的皮的、某种东西。真正的影川流,不会说这种话。”
修帕雷斯沉默了一秒。然后它笑了,笑得比之前更大声,更肆意,更疯狂。
“有意思。”它说,“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悠斗没有再接话。他退后几步,与两个黑暗巨人拉开距离,右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温热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晶体。
伊卡洛斯耀光。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犹豫。
“Ultran Icarus!”
金色的光芒在黑暗空间中炸开,像一颗小型的太阳。那光芒温暖、明亮、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周围的黑暗冲散了一角。修帕雷斯的暗红色眼睛在光芒中眯了起来,不是怕,是——意外。
它没想到,在经历了那么多战斗、那么多创伤、那么多几乎致命的消耗之后,这个人类还能爆发出如此纯净的光。
伊卡洛斯奥特曼从光芒中走出,全能形态,金色装甲在黑暗中泛着温暖的光泽。胸口的计时器是蓝色的,稳定地、有力地跳动着,像一颗健康的心脏。
“杨皓。”他开口了,声音通过能量震动传遍整个黑暗空间,“我知道你听得到。你一定会凭自己的意志挣脱束缚的。我相信你。”
修帕雷斯笑了。“相信?你还在说这种幼稚的话。你以为你的‘相信’能改变什么?你以为——”
“闭嘴。”
伊卡洛斯打断了他,目光直视那双暗紫色的眼睛。
“流,你虽然是我最亲的人。但如果你要破坏这个世界,伤害我的朋友——”
他摆出了战斗姿势,双臂抬起。
“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打倒你。”
黑暗空间中,三具巨大的身躯对峙着。光与暗,善与恶,友情与背叛,希望与绝望——所有的对立在这一刻凝聚成三个静止的身影。
然后,动了。
修帕雷斯最先出手。它的右拳裹挟着暗红色的能量,直直地砸向伊卡洛斯的头部。这一拳又快又狠,拳风撕裂了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伊卡洛斯没有躲。他迎上前,双臂交叉,格挡住了这一拳。拳掌相撞的瞬间,暗紫色的能量与金色的光在接触面炸开,形成一圈环形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伊卡洛斯被冲击力推得后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了,右腿向后一蹬,身体前倾,将修帕雷斯的拳头顶了回去。
修帕雷斯后退了半步。它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这个人类,比上次更强了。
就在伊卡洛斯准备追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破空声。他侧身一闪,黑暗伊卡洛斯的利爪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在装甲上留下四道浅浅的划痕。他没有回头,反手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黑暗伊卡洛斯的后颈上。金属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刺耳,黑暗伊卡洛斯向前踉跄了几步,但没有倒下,很快转过身,空洞的眼睛再次锁定了他。
两个黑暗巨人,一前一后。
伊卡洛斯没有慌。他向前翻滚,躲过修帕雷斯从侧面踢来的一脚,顺势起身,右腿横扫,踢在修帕雷斯的膝弯上。修帕雷斯的腿一弯,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倒。伊卡洛斯趁势跃起,右拳凝聚金色的光,砸在它的后背上。
修帕雷斯扑倒在地,黑暗空间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暗紫色的能量从坑中涌出,像血一样流淌。
然后他冲向黑暗伊卡洛斯。双臂张开,从背后牢牢地抱住了它。
“杨皓!”伊卡洛斯的声音在黑暗伊卡洛斯的耳边响起,“快醒醒!不要屈服于黑暗的力量!”
黑暗伊卡洛斯的身体震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细微的抽搐,而是明显的、全身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挣扎的颤抖。它的手抬了起来,不是攻击,而是——放在伊卡洛斯的手臂上。
它在试图抓住他。
修帕雷斯的眼睛眯了起来。它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黑暗伊卡洛斯的身体开始冒出黑色的闪电。那些闪电从它的装甲缝隙中窜出,击打在伊卡洛斯的身上,灼烧他的装甲,刺痛他的意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但黑暗伊卡洛斯的力量突然暴涨,双臂猛地一振,将他甩了出去。
伊卡洛斯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单膝落地,手掌撑着地面。他抬起头,看着黑暗伊卡洛斯——它抱着头,发出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裂的声音。
“杨皓!”他又喊了一声。
修帕雷斯扑了上来。“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它的双手抓住了伊卡洛斯的肩膀,十根黑色的手指嵌入装甲的缝隙,用力收紧。伊卡洛斯感觉到肩部的压力在增大,装甲在变形,骨头在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一道光弹从天空中射来,精准地击中了修帕雷斯的后背。
修帕雷斯的手松了一下。伊卡洛斯抓住这个机会,一拳砸在它的胸口,将它击退了几步。
青鹗号从夜空中俯冲而下,机翼下的航炮还在冒着烟。岚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气喘,但更多的是兴奋:“悠斗,我来帮你了!”
竹青的声音紧随其后:“注意安全,那家伙很危险。”
修帕雷斯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架在夜空中盘旋的战机,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蝼蚁。”
只见全装型的特空机盖迪出现在教学楼的废墟中。它的装甲被重新喷涂过了,不是之前那种银白色,而是暗灰色的,肩甲和胸甲上刻着不知名的黑色纹路。它的光学眼是暗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炭。
鸣一泽仁的声音从盖迪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癫狂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兴奋:“不自量力的蝼蚁!胆敢伤害我的主人!我来做你们的对手!”
盖迪抬起右臂,腕部的加农炮开始充能,蓝白色的电弧在炮口跳跃。
竹青翻了翻白眼:“这家伙已经神志不清了,还操控了盖迪。你简直在给我们科学家抹黑。”
鸣一泽仁的脸扭曲了。
“我要把你们打得稀巴烂!”
盖迪的加农炮开火了。青鹗号紧急规避,光束擦着机翼掠过,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光。
伊卡洛斯被修帕雷斯的几道闪电击中了胸口,后退了几步,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黑暗伊卡洛斯从侧面一个侧踢,踢在他的腰侧,将他踢翻在地。他翻滚了一圈,单膝跪地,手掌撑着地面。
胸口的计时器剧烈闪烁。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黑暗巨人,看着被鸣一泽仁操控的盖迪,看着夜空中盘旋的青鹗号,看着月光下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大树。
“就在这里解决掉你们吧。”
他从怀中掏出圣辉钥匙。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亮起,很亮,很暖,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
他将钥匙插入伊卡洛斯耀光。
光。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阳光一样的光,而是灼热的、刺目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的光。那光从他的掌心涌出,包裹了他的全身,冲破了黑暗空间的束缚,冲破了云层,冲破了月光,在夜空中炸开一圈巨大的、金色的涟漪。
圣辉伊卡洛斯站在光芒中央。赤红的神圣纹路缠绕着银灰色的基底,金色的头冠锐利如王冠,双眼迸发出的光芒让黑暗空间都开始颤抖。
修帕雷斯后退了几步。不是害怕,而是——意外。它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在金色的光芒中收缩成一条细线。
“这股光——”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圣辉伊卡洛斯抬起右手,圣辉光杖在掌心凝聚。金色的光在杖身上流淌,像活的一样。他将光杖翻转,杖身伸长,杖头变形,一柄修长的、剑刃上流淌着金色光焰的圣剑在他手中成形。
他冲向黑暗伊卡洛斯,圣剑横斩。剑刃斩在黑暗伊卡洛斯的胸甲上,炸开一团金色的火花。黑暗伊卡洛斯的身体向后飞去,撞穿了教学楼的墙壁,被埋在碎石和灰尘里。
他转身,圣剑竖劈。修帕雷斯双臂格挡,剑刃斩在它的前臂装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冒着烟的切口。修帕雷斯后退了几步,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暗紫色的能量从切口渗出来,在空气中散发着诡异的光。
“你——”
圣辉伊卡洛斯没有给它说话的机会。他将圣剑插在地上,双臂张开,从两侧向中央回转,双掌在胸前合拢,指尖朝上。金色的光从全身汇聚到计时器,又从计时器涌向右拳,在拳面上凝聚成一道旋转的、螺旋状的金色冲击波。
闪耀爆裂。
修帕雷斯的双臂张开,黑暗能量从计时器中涌出,在胸前凝聚成一道暗红色的、逆时针旋转的光柱。
黑暗伊卡洛斯也从废墟中站起来,双臂交叉,黑色的闪电从全身汇聚到计时器,又从计时器射出一道暗紫色的、像血管一样分支的光束。
三道光线同时射出。
金色的冲击波与暗红色、暗紫色的光柱在半空中对撞。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有光。
三种颜色的光在对抗、吞噬、湮灭。整个黑暗空间在光的冲击下剧烈颤抖,那些本就残破的教学楼、篮球架、大树在颤抖中化为碎片,碎片又化为粉末,粉末又化为虚无。
青鹗号被冲击波震得剧烈颠簸,岚拼命稳住操纵杆,竹青死死抓着座椅扶手,眼镜差点飞出去。
“这是什么力量……”竹青喃喃道,镜片上映着那团正在膨胀的、三色的光球。
金色,暗红,暗紫。三种颜色僵持着,谁也没有退让,谁也没有前进。
圣辉伊卡洛斯的身体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消耗。作为最终形态,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的能量。而这次,他不仅要对抗修帕雷斯,还要对抗黑暗伊卡洛斯——两个不弱于他的对手。
计时器开始闪烁。不是橙色,是红色。
他咬着牙,将更多的能量灌入右拳。金色的光在拳面上炸开,冲击波的直径又大了一圈。
修帕雷斯的暗红色光柱退了半寸。
半寸就够了。
圣辉伊卡洛斯的右拳猛地向前一推。金色的冲击波压过了暗红色和暗紫色的光柱,轰然炸开。三色的能量在爆炸中四散飞溅,击穿了黑暗空间的壁垒,击穿了云层,击穿了大地。
盖迪被冲击波震得向后翻滚,砸塌了一栋废弃的仓库。鸣一泽仁在驾驶舱里被震得七荤八素,额头撞上显示屏,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黑暗伊卡洛斯跪在地上,双臂垂在身侧,头低着。它的身体在颤抖——不是那种被控制的、机械的颤抖,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苏醒的颤抖。
圣辉伊卡洛斯喘息着,单膝跪地。他的身体在金色的光芒中变得有些透明,像是快要维持不住这个形态了。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对面的黑暗伊卡洛斯,看着那双空洞的、虚无的眼睛。
还有机会。
他调整身姿,右拳伸出,拳面朝上,五指微张。额间的菱形水晶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金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更温暖的、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一样的淡金色。
闪耀粒子。
金色的光从水晶中涌出,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尘埃,飘向黑暗伊卡洛斯。那些粒子落在它的肩甲上、胸甲上、头部的角上,落在那些裂纹里、缝隙里、能量渗出的地方。
黑暗伊卡洛斯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变形,而是“净化”。那些黑色的、像血一样的液体从装甲的缝隙中被逼出来,在空气中蒸发成黑色的雾气。暗红色的计时器开始闪烁,不是稳定地亮着,而是急促地、不规则地、像是在挣扎的光。
黑雾从它的身体中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那些雾在空中翻滚、扭曲、发出低沉的、像是无数人在哭泣的声响。
杨皓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来,沙哑、疲惫、但带着一种让人眼眶发热的坚定。
“悠斗……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圣辉伊卡洛斯的眼泪——如果奥特曼会流泪的话——在眼眶里打转。
“杨皓!”他喊道。
黑雾还在涌出,但杨皓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这家伙……想控制我……没门……”
修帕雷斯此刻并没有出手阻止。不是不想,而是——它在看。它在观察,在分析,在等待。等待圣辉伊卡洛斯的力量耗尽,等待黑暗伊卡洛斯重新被黑暗吞噬。
圣辉伊卡洛斯知道它在等。但他没有选择。
他不能停下。
金色的粒子还在从水晶中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的身体在光芒中越来越透明,计时器的闪烁越来越快,像是下一秒就要熄灭。
“悠斗!你的能量——”竹青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哭腔。
“还撑得住。”他咬着牙说。
修帕雷斯动了。
它看出了他的极限。它知道,再等几秒,他就会自己倒下。但它不想等了。它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它扑向圣辉伊卡洛斯,右手的黑色利爪直直地刺向他的胸口计时器。
圣辉伊卡洛斯没有躲。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所有的能量都用在维持闪耀粒子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利爪刺来的瞬间——
一只手抓住了它的手腕。
黑色的、覆盖着裂纹装甲的手。黑暗伊卡洛斯的手。
影川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
黑暗伊卡洛斯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的虚无,而是——那种清澈的、明亮的乳白色。
“黑暗。”
杨皓的声音从那具巨大的、狰狞的身体中传出来,沙哑但坚定。
“我不会再被你掌控了。”
他的手用力收紧,修帕雷斯的手腕装甲在他的握力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影川流。”
杨皓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恨意。
“受死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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