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盯上的盖迪（中）

《 真理永一现 》 封面

    竹青找到悠斗的时候，他正跪在神殿入口的石阶上。

    不是跪，是瘫。

    膝盖抵着石面，上半身靠在最近的一根石柱上，头低垂着，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能抓住。左手按着胸口，那里的队服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

    “悠斗！”竹青跑过去，跪在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角有干涸的泪痕，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看清这个世界。

    “竹青……”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怎么……”

    “别说话。”

    竹青将他揽进怀里，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而是脱力。他的后背全是汗，队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能感觉到他脊椎的形状。

    “你伤得很重，不能再打了。”

    “不……”

    悠斗从她怀里挣出来，撑着石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弯，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腰。他看向神殿深处——那座祭台还在发光，变身器正插在那里，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影川流……他变成了巨人……黑暗的巨人……”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消耗很大的力气。

    “我必须……去阻止他……”

    “你现在的状态，拿什么阻止他？”

    竹青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臂。

    “悠斗，你听我说——你最近战斗太频繁了，身体根本没有恢复的时间。上一次变身已经透支了你的能量，这次又伤成这样……”

    悠斗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平时那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快要碎掉的坚定。

    “他是因为我才变成那样的。”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在说什么？”

    “他和我是一样的……一样的孤独，一样的被人当作异类，一样的渴望着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说着悠斗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

    “如果我……当时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也许他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也许他会找到别的出口，别的方向，别的方式……”

    竹青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你说过。”

    她开口，声音很轻。

    “他做了坏事，应该由法律来审判，不需要由奥特曼来负责。”

    悠斗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是你说的。你自己说过的话，你忘了吗？”竹青的眼睛在昏暗的神殿中亮着，镜片后面的瞳孔里倒映着祭台上金色的光芒，“奥特曼并不是神，悠斗。你不需要为他的选择负责。他的路是他自己走的，不是你铺的。”

    悠斗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你还是要去，对吗？”竹青问。

    悠斗看着她。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竹青深吸一口气，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一步。

    “那就去吧。”

    她说。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悠斗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哭，没有笑，没有那种让人心疼的故作坚强。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竹子，纤细但坚韧，风来了弯腰，风过了直起来。

    “我答应你。”

    他说。

    竹青安心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神殿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悠斗。”

    “嗯？”

    “影川流……就是那个黑暗巨人吗？”

    悠斗沉默了一秒。

    “……是。”

    竹青没有再说话。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条长长的、两侧刻满壁画的通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神殿深处永不停息的嗡鸣声吞没。

    悠斗转过身，看着那座祭台。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像是在召唤他。

    他迈出了第一步。

    电网在他踏进祭台外围的瞬间亮了起来。蓝白色的电弧从四周迸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劈头盖脸地朝他罩下来。第一道电弧击中他的肩膀，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他的肩胛骨一直划到肘关节。

    他的右臂猛地一抽，整个人向左歪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又迈了一步。

    第二道电弧击中了小腿，他的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用左腿撑住身体，硬生生地站住了。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电弧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每一次击中都是一次烧灼、一次刀割、一次骨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开的剧痛。他的队服在冒烟，头发在发出焦糊的气味，皮肤上的伤口在电击下崩开，血珠从焦黑的边缘渗出来，在蓝白色的电光中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但他没有停。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像在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一堵无形的墙。他的意识在电击中变得模糊，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两根石柱变成四根，四根变成八根，祭台在视野中晃动、扭曲、变形。

    然后他看到了她。

    光芒中，一个女人站在祭台旁边。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悠斗熟悉的、温暖的、像是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容。

    “妈妈……”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虹川澪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像一幅画，像一个被时光封存在琥珀里的梦。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心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坚定的、像是“我相信你”的东西。

    悠斗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睛自己流的，他控制不住。

    他迈出了最后一步。

    电弧在他身上炸开，蓝白色的光笼罩了整个祭台，他的身体在电击中剧烈地颤抖，像是要被撕成碎片。但他伸出手，穿过了那张密集的电网，穿过了那些烧灼他皮肤、灼烧他肌肉、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能量流，握住了伊卡洛斯耀光。

    金色的光芒。

    从棱镜中心涌出的、温暖的、明亮的、像是把所有黑暗都照透了的金色光芒。它包裹了他的手臂，包裹了他的全身。电网在金色光芒的冲击下碎裂、消散。

    悠斗将变身器从凹槽中拔了出来。

    光芒在他掌心凝聚，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是被驯服了的光，而是一种躁动的、不安的、像是被困了太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光。它在他掌心跳跃、翻滚、膨胀，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悠斗低头看着棱镜，看着那枚小小的、金色的、承载着他所有力量和信念的晶体。

    “流……”

    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我一定……会阻止你！”

    他将变身器举过头顶。

    金色的光柱从神殿深处冲天而起，穿透了千年的岩石和泥土，穿透了影川重工总部的地基，穿透了灰蒙蒙的天空，在云层中炸开一圈巨大的、金色的涟漪。

    光中，巨人缓缓站起。

    影川重工总部大楼的玻璃在冲击波中碎裂，碎片如雨点般坠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街道上，人们抬头看着那道光柱，有人尖叫，有人欢呼，有人跪下来祈祷。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有东西来了。有东西从地下来了。

    有东西正在苏醒。

    杨皓没有看到那道光柱。他的视野里只有盖欧扎克S那张狰狞的鲨鱼脸，和那条正朝他劈下来的金属镰刃。

    他猛推操纵杆，盖迪侧身翻滚，镰刃擦着它的胸甲掠过，在金属表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火花四溅，驾驶舱内的警报器发出刺耳的鸣叫，仪表盘上几个指示灯同时闪烁起红灯。

    “妈的——这东西力气也太大了！”

    杨皓咬牙，操控盖迪稳住身形，趁盖欧扎克S收招的空隙，一脚踹在它的腹部。

    机械鲨鱼被踹得后退了十几米，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但它没有倒下——它的下盘太稳了，那两条粗壮的、覆盖着重甲的腿像是钉在了地上，只是晃了晃，就重新站稳了。

    杨皓的心沉了一下。盖迪的全力一脚，居然只是让它退了几步？

    “鸣一泽仁，你这混蛋到底从哪儿弄来这种怪物的！”

    他一边骂，一边操控盖迪张开双臂，肩部的导弹舱打开，数十枚枚小型追踪导弹呼啸而出，拖着白色的尾烟，从不同角度朝盖欧扎克S飞去。

    导弹击中目标，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硝烟弥漫，遮住了盖欧扎克S的身影。杨皓盯着那片烟雾，手指悬在操纵杆上，随时准备应对反击。

    烟雾中，猩红色的独眼亮了起来。

    杨皓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从烟雾中射出的两条机械触手，顶端是船锚状的钩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触手的速度快得离谱，盖迪只来得及偏了一下身体，第一条触手擦着它的左肩飞过，钩爪在肩甲上刮出一串火花。他还没来得及调整站稳，只见第二条触手从下方袭来，精准地缠住了盖迪的右腿踝关节。

    “糟——”

    钩爪收紧，刺穿了腿甲的缝隙，卡住了关节的传动结构。

    盖迪的右腿瞬间失去动力，身体向右侧倾斜，杨皓拼命调整平衡，但盖欧扎克S猛地一拉触手，盖迪失去重心，轰然倒地。

    地面在震动，碎石四溅。盖迪的左侧光学眼在撞击中碎裂，显示屏上出现大片雪花。杨皓咬着牙，试图操控盖迪切断那条触手，但右臂还没来得及抬起——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修帕雷斯的右脚狠狠踩在盖迪的胸口。

    “砰——！！！”

    金属凹陷的声音沉闷而刺耳，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砸一口大钟。盖迪的胸甲在冲击下凹陷了一块，内部的液压管爆裂，润滑液喷溅而出，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绿色。驾驶舱内的杨皓被震得向前一冲，额头撞上显示屏，眼前一阵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流下来。

    “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抬起头，透过碎裂的显示屏看到那个黑色的巨人正低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感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机器的注视。

    修帕雷斯抬起脚，又踩下。这一次，踩的是盖迪的右臂。

    “咔嚓——！！！”

    金属断裂的声音。不是关节，不是连接处，而是装甲本身。那条曾经被修复过的、重新校准过的、比之前更加灵活的右臂，在修帕雷斯的脚下像一根枯枝一样断裂了。电火花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液压油在压力下喷成一团白色的雾。

    杨皓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疼痛——他没有连接盖迪的神经反馈系统，感觉不到机械臂的断裂。

    他停住呼吸，是因为他看到那条断裂的、还在冒着火花的右臂，想起了盖迪第一次被修复时的样子。

    那是最早的一次大战之后，盖迪被一头怪兽撕碎了半边身体。他花了三天三夜，亲手将它一块一块地拼回去，重新布线，重新校准，重新调试。他看着它在机库里重新站起来，看着它的光学眼重新亮起来，看着它发出那声低沉的、金属质感的咆哮。

    那时候他想，这世上没有修不好的东西。

    只要你还愿意修，它就还能站起来。

    现在他不确定了。

    “杨皓！杨皓你听得见吗！岚的战机被击落了！岚——”

    总部的通讯在耳边炸开，风间飒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一把刀刺进他的脑子。杨皓猛地抬头，透过盖迪残存的光学眼看向天空——

    一架战斗机正在坠落。机尾拖着长长的黑烟，左翼已经断了一半，在气流中剧烈地颤抖。它旋转着下坠，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那是岚的飞机。

    杨皓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修帕雷斯的双手还残留着紫色的电光，那些电光刚从它的掌心射出，击中了岚的战斗机。

    “岚！！！”他的吼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绝望。

    盖迪的身体在废墟中抽搐了一下——左臂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但修帕雷斯又是一脚，踢在盖迪的背上，将它重新压回碎石和尘土中。胸口的能量指示灯在疯狂闪烁，红色，红色，红色。

    修帕雷斯的紫色眼睛看着脚下那台残破的、还在挣扎的半机械怪兽，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那个微微歪头、似笑非笑的表情——杨皓见过。

    在影川重工的走廊里，在那间堆满文物的办公室里，在鸣一泽仁的脸上，他见过这个表情。

    不，不对。

    是影川流。

    那个黑色的巨人，是影川流。

    “鸣一泽仁！！！”

    杨皓对着通讯器吼道，声音已经变了调，“你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盖欧扎克S的猩红色独眼闪烁了一下。

    然后，鸣一泽仁的笑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失真、扭曲，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以为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TPO的科技结晶，特空机G型——盖迪。从它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的那天起，我就想要它了。”

    杨皓的血液凝固了。

    盖欧扎克S的两条触手从烟雾中射出，缠住了盖迪的左臂和左腿。钩爪刺入关节缝隙，锁死了传动结构。盖迪在废墟中挣扎，但每一次挣扎都让触手缠得更紧，钩爪刺得更深。

    修帕雷斯蹲下身，紫色的眼睛与盖迪碎裂的光学眼对视。

    “TPO的技术结晶——我收下了。”

    它伸出手，五根黑色的、尖锐的手指，按在盖迪胸口的能量核心上。

    驾驶舱内，警报声已经连成一片。能量核心的输出功率在急剧下降，显示屏上一个接一个的系统报错，红色的错误信息像瀑布一样往下滚。

    杨皓拼命地扳动操纵杆，但盖迪的身体已经没有反应了。左臂卡死，右臂断裂，双腿被触手锁住，胸口的能量核心正在被修帕雷斯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压缩。

    “杨皓！”

    风间飒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弃机！立刻弃机！”

    弃机。

    杨皓的手指悬在弹射按钮上，看着显示屏上那个正在急速下降的能量读数。

    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百分之五。

    杨皓的手指从弹射按钮上移开了。

    他抬起头，透过碎裂的显示屏，看着修帕雷斯那双眼睛。

    “影川流。”

    他说，声音很轻，他知道对方能听到。

    “你这混蛋。”

    百分之三。

    盖迪胸口的能量指示灯，熄灭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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