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传说（上）

《 真理永一现 》 封面

    战后的第三天，阳光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温度。

    TPO附属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初春的气息。悠斗坐在病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边缘。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刚被竹青从废墟里抱回来时好多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生命体征平稳，脑波正常，预计这一两天就能醒过来了。”

    医生合上病历本，对两人点点头，“她算是幸运的，那种强度的爆炸和冲击，能毫发无伤地回来，简直是奇迹。”

    悠斗和竹青对视一眼。

    奇迹吗？

    悠斗很清楚，岚能“毫发无伤”地出现在疏散区，和奇迹无关——那是七宫隆显履行“赌约”的结果。只是这话，不能说。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悠斗站在病床边，看着岚安静的睡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这些天所有积压的焦虑、恐惧和自责，终于能够释放。

    “太好了……”他低声说。

    竹青站在他身后，目光在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悠斗的背影。他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了，她想。从古瓦木MK2暴走开始——他一直在绷着，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她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病房。那间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只有一张床，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的管线，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七宫鹤子。

    医生说是严重的脑损伤，加上精神层面的过度透支，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苏醒的概率……不高。通俗地说，植物人。

    悠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玻璃窗上映出他的侧脸，表情看不清。

    “悠斗。”

    竹青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悠斗很少听到的犹豫，“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要不惜生命也要救她？”竹青看着玻璃窗里鹤子苍白的脸，“她是财团G的人，是七宫白枭的妹妹，也是TPO的卧底。噩梦事件里，她虽然不是自愿的，但确实是那个‘放大器’。那么多人的痛苦，那么多人的恐惧……就算她现在这样了，我也很难说同情她。”

    她转过头，看着悠斗的眼睛。

    悠斗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其实我也不是很懂……”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我觉得……她是个‘人’。她做了坏事，应该受到惩罚——但那应该是法律的惩罚，是社会的惩罚。不是由奥特曼来执行的。”

    他转过头，看着竹青：“站在巨人的角度，我的任务是打败侵略者，维护和平。至于人类的裁决……就交给群众和法律吧。”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她在最后，选择了赎罪。我不知道那能不能抵消她犯下的错，但至少，她做出了选择。一个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选择。”

    竹青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

    “你这个人啊……”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叹气，又像是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是太天真，还是太清醒。”

    悠斗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可能都有吧。”

    竹青摇摇头，嘴角却微微翘起来：“不管怎样，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玻璃窗里鹤子沉睡的脸上，笑容淡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下去：“只是……希望你说的那些法律、正义，真的能起到作用吧……”

    悠斗听出了她话里的担忧。财团G的触手有多长，TPO被渗透得有多深，他和竹青都心知肚明。

    鹤子醒来之后，等待她的是审判，还是另一场“消失”？谁也不知道。

    他没有告诉竹青自己去见过七宫隆显。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想把她也拖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那个老人的眼神，那句“棋局”——每次想起来，都让他后背发凉。

    有些重量，他得自己扛。

    “走吧。”他最后看了一眼鹤子安静的睡脸，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杨皓那家伙还等着我们去探望呢，再不去他又该在通讯频道里嚎了。”

    竹青跟上他的脚步，走出几步，忽然问：“悠斗，你说法律会制裁恶人，那如果法律本身……也被恶人操控了呢？”

    悠斗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我们就努力，让法律变回它该有的样子。”

    走廊尽头，阳光正好。

    同一时间，TPO基地，机库二层休息区。

    杨皓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盒已经凉透的炒面，筷子插在里面，一口没动。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肋骨处的固定带把队服撑得鼓鼓囊囊，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被捆住翅膀的鹌鹑。

    斑鸠隼人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杯。杨皓接过来，没喝，放在膝盖上，继续发呆。

    隼人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还在为竹青那事儿烦心？”

    杨皓一愣：“啥？”

    “就那天啊，她说你的那事儿。”

    隼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别往心里去。竹青那丫头就是嘴上不饶人，当时情况紧急，她也是急眼了。你拖着伤帮她把全城广播接通了，这还不够爷们？要我说——”

    “不是。”

    杨皓打断他，表情有些古怪，“我压根就没想那事儿。”

    隼人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行了行了，跟我还装。你对竹青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杨皓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

    隼人靠回沙发，翘起二郎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你看看你，平时大大咧咧的，一提到竹青就支支吾吾。她骂你你也不生气，她让你帮忙你跑得比谁都快。上次她差点被古瓦木踩到，你直接从病床上弹起来，肋骨断了都拦不住你。这叫什么？这叫——”

    “这叫战友情！”

    杨皓急了，“我说你别瞎分析！我跟她那是纯纯的革命友谊！而且她那个性格，谁能受得了——”

    “哦？”

    隼人挑眉，“那你脸红什么？”

    杨皓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里的词汇像是被谁偷走了，只剩下“我”“那个”“不是”之类的零碎音节，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隼人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又因为笑得太厉害扯到自己的伤，龇牙咧嘴地捂住肋部：“行了行了，不逗你了。那你到底在烦什么？”

    杨皓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咖啡，杯面上的倒影扭曲了他的脸。

    “不是竹青的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是以前的事。我刚加入TPO科研组那会儿……”

    隼人收起笑容，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竹青已经是组长了。”

    杨皓的语速很慢，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着什么:“说实话，一开始我不太服气。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能懂什么？但很快我就被打脸了——她是真的厉害。遗迹勘探、能量分析、古文字破译……那些我看都看不懂的东西，她跟玩儿似的。”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后来我们一起出了很多次外勤。南美、东南亚、东欧……全球到处跑。她那人吧，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挺能聊。我们俩搭档，她负责学术部分，我负责技术设备，配合得还不错。”

    隼人点点头：“听说过一些。科研组那几年挺能折腾的。”

    “折腾是折腾，但大部分时候也就是些常规工作。”

    杨皓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只有一次……不一样。”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终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个文件夹。那文件夹没有名称，只有一个被反复加密的文件图标，和一段手写的备注：“非授权访问者，后果自负。”

    隼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杨皓没有立刻打开文件夹。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又坐回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我说。”他忽然开口，目光盯着手中的杯子，“你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吸血鬼吗？”

    隼人一愣，随即笑了：“吸血鬼？不就是些传说故事吗？最早的起源好像是特兰西瓦尼亚那边——”

    “我不是在问传说。”杨皓打断他，声音很轻，“我是说……真正的、会吸血的、用棺材的……那种。”

    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隼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杨皓的表情——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眼底深处，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真正恐惧的暗流。

    “你们……真的经历过？”隼人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

    杨皓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将终端翻转过来，屏幕朝上，手指悬在那个加密文件夹上方。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邻国，一个叫科尔内什蒂的小镇。”他顿了顿，“那次如果不是竹青……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点开了文件夹。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亮了。照片一张一张地加载出来，像素不算高，明显是多年前的设备拍的，光线昏暗，构图随意，像是有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胡乱按下的快门。

    第一张：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小镇街景，路牌上的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日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第二张：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是古老的石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巷子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上钉着铁条，铁条锈迹斑斑。

    第三张：一口井。井沿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文字。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住，石板边缘有明显的撬动痕迹。

    第四张：一间地下室。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手在剧烈颤抖。画面中央，是三个并排放置的……

    隼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长条形的、深色的、表面光滑的——棺材。

    三具棺材。

    其中一具的盖子，是打开的。

    隼人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沙发的靠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杨皓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像是在翻阅一段被尘封已久的、不愿触碰的记忆。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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