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母亲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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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婚姻搭桥的中国合伙人 》 封面
第二章:母亲的手术
一
方桐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六个闹钟,从六点半开始,每隔五分钟响一次,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突,直到她彻底清醒。这是她在咨询公司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人的身体就像Excel表格,一旦格式设好了,想改就得全部重来。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正在飞翔的企鹅——不对,更像是一只被拍扁了的蚊子。她每天醒来都会看这块水渍,每天都会得出不同的结论。这大概是她的晨间冥想。
今天是周六。周六意味着不用化妆、不用穿高跟鞋、不用对客户露出标准化的八颗牙齿。周六意味着她可以穿着那件领口洗松了的旧T恤,在屋里晃荡一整天。
但今天不行。
今天是老妈出院的日子。
不对,今天是她妈住院的日子。她妈昨天打电话来说胸闷气短,社区医院说是心脏的问题,建议去大医院查查。方桐当时正在开会,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先去挂号,我周末回来”,就挂了电话。
现在想想,她觉得自己像个冷酷无情的项目经理,连自己妈的病都当成了待办事项。
方桐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十一月的上海,地板已经自带制冷功能了,凉意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趿拉着拖鞋,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被薅出来的熊,晃晃悠悠地挪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眼袋比昨天又大了一号,嘴角的法令纹像是被人用圆珠笔画上去的,怎么擦都擦不掉。她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对镜子说:“方桐,你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二。认命吧。”
镜子没理她。
她刷牙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是生日,她吃了坨了的长寿面,一个人哭了半宿。然后今天醒来,一切照旧。生日和普通日子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生日那天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哭,没人会觉得你矫情。
但说实话,她觉得哭比不哭强。哭完了,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就像下水道堵了,拿搋子猛怼几下,虽然脏水溅了一身,但好歹通了一点点。
二
方桐从上海回老家,高铁三个半小时。
她买了最早的一班,七点发车。这意味着她五点半就得起床。对于一个习惯了周末睡到自然醒的人来说,这跟酷刑没有区别。她在高铁站买了一杯美式咖啡,黑得像墨汁,苦得像人生,咕咚咕咚灌下去,终于感觉自己从“行尸走肉”升级到了“勉强能喘气”。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戴上耳机,调出一部电影。电影放了十分钟,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她妈到底什么病?严不严重?要不要转院来上海?上海挂号贵得离谱,住个院能把她妈的退休金吃空好几年。
然后她又想到了陈屿。
这是她最近的一个毛病——任何事情的终点,都是陈屿。就像手机里的推荐算法,你看了一个视频,它就给你推一百个类似的。她想到老家,就想到陈屿也在老家;想到医院,就想到上次她妈住院,陈屿在做义工;想到做义工,就想到他在养老院推老人的背影。
她想,自己是不是有病。分手三年了,人家说不定早就有了新欢,说不定已经结婚了,说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她还在这里“想到”,跟个青春期少女似的。
丢不丢人?
她掏出手机,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陈屿的微博。
三年没更新。
头像还是那只橘猫。
简介写着:“不要急,慢慢来。”
方桐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琢磨不透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要急慢慢来干什么?慢慢来赚钱?慢慢来找对象?还是慢慢来等一个回头的人?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高铁飞速穿过一片片农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黄澄澄的茬子,像刚剃完的板寸头。远处有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不知道是谁家在烧午饭。
方桐忽然羡慕起那些在田里干活的人来。不是羡慕他们的生活——她知道自己吃不了那个苦。她羡慕的是那种“今天就是今天”的感觉。今天该插秧就插秧,该收割就收割,稻子熟了就是熟了,没熟就是没熟。不像她做咨询,一个PPT改十八遍,客户说了“OK”第二天又说“我们换个思路”。
她有一种病,叫“永远在不确定中”。
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结婚,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回老家,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给陈屿发条消息,不确定自己妈的身体到底什么情况。
她的整个人生,就像一份被客户改了三十版的PPT,每一版都觉得是终版,每一版都不是。
三
下了高铁,方桐打了辆车直奔医院。
她老家是个三线城市,叫“平江”。名字听着挺有诗意,其实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有一条江穿过市区,江边修了步道和景观灯,晚上亮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但白天一看,江水浑黄,步道上到处是遛狗的、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热闹是热闹,就是让人说不出的疲惫。
方桐每次回来都有一种复杂的感觉——这是她长大的地方,每条街她都能叫出名字,每个路口都有她吃过的早点摊。但她在车上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总觉得这里的人和事都跟她隔了一层玻璃。不是她不认这个地方,是这个地方不太认她了。
她穿着上海买的羊绒大衣,拎着一个两万块的包,走在老家的街上,回头率很高。但那种回头不是欣赏,是“看,这就是那个在上海混得很好的女人”——语气里带着三分羡慕、三分嫉妒、三分好奇,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混得好还单身”这件事,在老家的逻辑里,就像“买的彩票中了奖但过期了”——你有那个本事,但你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不值得羡慕,只值得可惜。
医院到了。
平江市第一人民医院,门面还挺气派,门口停满了电动车和共享单车,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医院特有的表情”——焦虑、疲惫、麻木、庆幸(庆幸自己不是躺在里面的那个)。方桐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医院的空气里永远有一种混合的味道——消毒水、中药、病号饭、还有人心里的恐惧。
她走进住院部的大楼,电梯口排着长队。她不想等,直接爬楼梯上了五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心想:三十二岁爬三楼就喘,当年大学跑八百米可是全班第三。岁月这把杀猪刀,连心肺功能都不放过。
四
推开病房的门,一股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间病房住着三个人。靠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上插满了管子,家属坐在旁边刷手机。中间那张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估计是刚出院。靠窗的那张床——方桐她妈,李秀兰,正靠在床头,跟隔壁床的家属聊天。
“哎呀我跟你说,现在的年轻姑娘啊,就是挑。挑来挑去,把自己挑成了大龄剩女。”
“可不是嘛。我侄女今年都三十四了,研究生毕业,在省城当老师,就是不结婚。她妈急得头发都白了。”
“我们家这个也是,”李秀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有发言权”的自信,“在上海,年薪百万,房子也买了。就是没对象。我跟她说,别挑了,差不多就行了。她说,妈你不懂。我说,我怎么不懂了?你妈我当年嫁给你爸,啥也没有,不也把你养大了?”
方桐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进去吧,她妈正拿她当反面教材;不进去吧,她一会儿还得进去。她站在门口,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李秀兰一扭头,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次快速迭代——先是惊讶(你咋来了),然后是心虚(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吧),然后是虚张声势(听见了又怎样,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怎么来了?”李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不是说你不用来吗?工作那么忙,别耽误正事。”
方桐走进去,把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妈,你都住院了,我怎么能不来?”
“哎呀,就是个小毛病,医生说了,做个检查就行了。”李秀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你回来一趟多折腾,票也不便宜。”
“妈,我坐高铁,不贵。”
“高铁还便宜?上海到平江一张票三百多,来回七百,够我吃半个月饭了。”
隔壁床的阿姨插嘴:“你看看,你闺女多孝顺。我那个侄女,跟我住一个城市,一个月都不来一次。”
方桐笑了笑,没接话。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她观察了一下她妈的气色——还行,嘴唇有点白,但精神不错,说话中气十足,骂人的劲儿一点没少。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医生怎么说?”方桐问。
“说是有个什么,什么……”李秀兰想了想,“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听着挺吓人,其实就是血管堵了一点。”
“堵了多少?”
“说百分之四十,不严重,吃药就行。”
方桐松了口气。百分之四十,确实不算严重,注意饮食、按时吃药就行。但她还是觉得后怕——万一哪天突然堵了,妈一个人在家,谁能第一时间送她来医院?
这念头一出来,就跟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五
方桐待了一整天。
上午陪她妈做检查,下午在病房陪她聊天,晚上出去买了一碗馄饨回来给她当晚饭。李秀兰吃了一碗,说“味道一般,还不如我自己包的”,然后让方桐再去买一碗。
“你不是说一般吗?”
“一般也得吃啊,我又不能自己下床包。”
方桐又跑了一趟。这次她在馄饨摊前站了一会儿,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街对面看——那里是养老院。平江市第一社会福利院,陈屿每周来做义工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那边看。也许是因为上次她妈住院,她在走廊上看到了陈屿;也许是因为她心里某个角落,希望这次也能看到他。
但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是他。
方桐端着馄饨往回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格子衬衫,深色外套,头发有点长,微微驼背,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往医院里走。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是他。怎么可能这么巧?上回她妈在这住院,他在;这回又在这,他还在?这医院又不是他家开的。
但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端着馄饨,像一个跟踪狂一样,小心翼翼地跟在那人后面。
那人推着轮椅走进住院部大楼,进了电梯。方桐看了一眼电梯上的楼层——五楼。她妈的病房也在五楼。
她走到另一部电梯前,等着。电梯来了,她进去,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想起来——馄饨快凉了。
管他呢。
六
方桐出了电梯,往病房走。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地上铺着淡绿色的防滑地砖,走上去有一种粘鞋底的吱吱声。护士站的小护士们叽叽喳喳地聊天,偶尔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她走到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那个人正站在她妈床边。
不,不是“那个人”。是陈屿。
格子衬衫,深色外套,头发确实有点长了,快盖住耳朵了,胡子刮得很干净,但鬓角的地方有几根白头发——不知道是以前就有还是新长的。他身材比三年前瘦了一点,肩膀好像也窄了一点,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两潭死水一样平静,但仔细看,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泛光。
方桐愣住了。
陈屿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病床。她妈李秀兰靠在床上,看看方桐,又看看陈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一种努力忍住不笑的表情。
“桐桐,你回来了?”陈屿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春天的河水,水温不高,但你知道它不会冻着你。
“呃……对。你怎么在这?”方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了一个八度,听起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我每周六过来。”陈屿指了指隔壁床的老人,“推王大爷做检查。他的护工今天请假了,我替他一下。”
方桐这才注意到,刚才陈屿推着的轮椅里坐着的老人,就是原来靠门那张床上的老爷子。老爷子这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那表情像是看一出年三十晚上的春晚——不好看,但图个乐子。
“噢。”方桐说了一个字,就把自己卡住了。
她手里还端着那碗馄饨。塑料碗的外面已经凝了一层水珠,汤估计也快凉了。她想把这碗馄饨放到床头柜上,但陈屿正好站在床头柜旁边。她端着碗,不知道往哪儿放,就像一个没拿到台本的演员,在台上干站着,不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馄饨?”陈屿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
“给我妈的。”
“阿姨说想吃馄饨?”
“对。”
“我帮她带了一碗。”陈屿指了指床头柜上另一个塑料袋,“也在门口那家买的。”
方桐低头一看,床头柜上确实已经放了一碗馄饨,跟她手里这碗一模一样。她突然觉得这画面很滑稽——两个分手了三年的前任,在医院病房里,一人给自己妈买了一碗馄饨,还他妈是同一家店的。
她差点笑出来。没笑出来,但嘴角抽了一下。
七
李秀兰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们俩都很尴尬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的笑。她一边笑一边伸手:“桐桐,把那碗给我。”
方桐把馄饨递给她妈。李秀兰接过碗,打开盖子,瞟了一眼,“这家的皮儿厚了,不如老街上那家。”
陈屿也跟着说:“老街上那家关了。”
“关了?”李秀兰诧异,“我上个月还去吃过。”
“上个月月底关的。老板娘身体不好,回老家了。”
“哎呀,可惜了,那家的馅儿调得是真不错……”
两个人就这么聊起了馄饨店关门的八卦。方桐站在旁边,看着陈屿和她妈聊得热乎,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不,不是局外人,是——“那个分手了的前女友”。
她以前觉得陈屿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现在看她妈跟他聊天,他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不多话,也不冷场。就像打乒乓球,人家把球打过来,他总能稳稳当当地推回去,不高不低,不快不慢,让对方打着舒服。
她突然发现,陈屿这种人,在“过日子”这件事上,其实是天赋型选手。他不擅长制造惊喜,不擅长甜言蜜语,不会在情人节送九十九朵玫瑰,也不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包下整个餐厅。但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会在你没开口之前就办好。
就像今天——她妈说想吃馄饨,她就去买了。而陈屿,在她去买馄饨的那二十分钟里,已经买了一碗,送到她妈的床头柜上了。
方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被比下去了。不是比谁买馄饨快,而是比谁更在意她妈。
她是她妈的亲生女儿。她提着馄饨回来的路上还想了三秒钟要不要顺便买杯奶茶。
而陈屿,一个跟她没有法律关系、没有血缘关系、连恋爱关系都终止了三年的男人,每周六来养老院做义工,顺便照顾她妈,给她妈买馄饨。
这人是不是傻?
方桐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想问:“你到底图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还在养老院做义工?”
“嗯。”陈屿点了点头,“三年了。”
“每周都来?”
“基本每周都来。有事的话就不来。”
方桐想说“那你这三年也没啥大事”,但没说出口。因为她忽然想到,三年里,她跟他唯一的交集,就是上回她妈住院,她在走廊上撞见他。除此之外,他们一个人在上海,一个人在平江,隔着一千公里,没有联系,没有见面,甚至连朋友圈点赞都没有。
他每周来养老院,每周经过她妈的病房门口,每周都可能看到她妈。而她妈呢,每次他来,都会跟他聊几句。所以这三年来,他其实一直在她妈的生活里,以一种“义工”的身份存在着。
而她,远在上海,一个月打一次电话,每半年回一次家,每次回来待两天就走。她以为自己在尽孝,其实她连她妈每次病了她都在外地这件事都没注意到。
方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把感情谈崩了,把尽孝也做得马马虎虎。她以为自己是个独立强大的城市精英女性,其实她就是个——把所有人都丢下了的胆小鬼。
八
陈屿给王大爷喂了药,收拾了一下床头柜,准备走了。
他跟李秀兰道别:“阿姨,我下周再来。您安心养病,有事给我打电话。”
李秀兰拉着他的手:“小陈啊,谢谢你。你比我家那个没良心的强多了。”
方桐在旁边听着“没良心的”四个字,感觉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
陈屿笑了笑:“阿姨您别这么说,桐桐也很孝顺的。她专门从上海赶回来的。”
他说“桐桐”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没有刻意亲热,也没有刻意疏远。方桐心里一紧——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叫的。现在听起来,那两个字的味道没变,还是那种温温的、软软的,像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粥。
“我走了。方桐,你多陪陪阿姨。”他看向方桐,眼睛里的东西她读不懂——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想念,也不是漠然。像是那种……“我知道你很忙,我也没怪你,但你确实该多回来看看”的表情。
方桐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
陈屿转身出了病房。走廊上传来他轻微的脚步声,吱——吱——吱——,像老式座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渐渐远了。
方桐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格子衬衫,深色外套,微驼的背。这个背影她看了七年,分手三年,再看还是能认出。
她想叫住他。
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不是没勇气,是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说“你还好吗”?太假了。说“我其实……”,话没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所以她闭嘴了。
九
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秀兰靠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方桐。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先别说让我先说”。
方桐坐下来,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馄饨端起来,自己吃了。
“那是给我买的。”李秀兰说。
“你不有两碗嘛。”方桐嘴里嚼着馄饨,含糊不清地说。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能吃?”
方桐没回答。她不是在吃馄饨,她是在吃一个叫“尴尬”的东西。手里不拿着点什么做着点什么,她怕自己会原地爆炸。
李秀兰看着她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陈这人,不错。”
方桐差点被馄饨噎死。
“妈……”
“我就说不错,又没让你嫁给他。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方桐咽下馄饨,擦了擦嘴,“他是挺好的。”
“你知道他这三年来,每次我住院他都来看我吗?”
方桐的手顿了一下。
“第一次是巧合,他在医院做义工,碰上了。后来他就记住了,我只要一住院,他就来。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饭,也不多待,待一会儿就走。”李秀兰说着,叹了口气,“你说这人……”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李秀兰看了她一眼,“我就是觉得,有些人,你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几个。遇到了,别急着说‘不合适’。什么叫合适?他给你买车买房就叫合适?你那个同学林薇,老公给她买了爱马仕,结果呢?老公外面养了三个。你那个律师朋友徐曼,离了两次婚,现在找了个比她小八岁的,天天在朋友圈秀恩爱,谁知道能秀几天?”
方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妈说的每一句都踩在点上,她连反驳的角度都找不到。
“妈,你不是说千万别将就吗?”她终于憋出一句。
李秀兰沉默了几秒钟。
“那是我以前说的。”她声音低下来,“我看你一个人在上海过了这几年,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瘦了。”李秀兰看着她,“每次你回来,脸上都少一圈。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个黑眼圈,遮都遮不住。你跟我说说,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别来虚的,实话实说。”
方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过得很好——年薪百万,有房有车,独立强大,是新时代女性的标杆,是这个城市最不需要男人的那种女人。
但她看着妈妈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因为心脏不好而泛着青的嘴唇——她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了。
不是因为它们是假的。而是因为它们是“正确的废话”。
正确的废话,说多了,连自己都骗不了。
“我……”方桐停顿了一下,“还行吧。”
李秀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病房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没睡醒。方桐坐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手心里有硬硬的老茧——那是几十年来洗衣做饭留下的。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的手也这样。牵着她的手去菜市场,手茧磨着她的手心,又硬又暖。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妈妈的手心里。
现在她长大了,比妈妈高出一个头,赚的是妈妈的几十倍。但坐在病床边上的这一刻,她感觉自己还是那个小女孩。害怕失去,害怕孤独,害怕有一天醒来,妈妈不在了,陈屿也不在了,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会真心实意地关心她今天吃得好不好。
方桐把脸埋在妈妈的掌心里,感觉到老茧硌着她的脸颊。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鼻翼滑下来,落在李秀兰的手背上。
李秀兰没说话。她只是把手翻过来,轻轻地摸着方桐的头发。
一下,两下,三下。
就像她二十年前,哄一个考试没考好的小女孩那样。
十
那天晚上,方桐没有回上海。
她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一百八一晚,床单有点潮,枕头有点高,空调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大苍蝇在耳边飞。但她太累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大学时代。操场上阳光很好,草坪绿得像P过的图。她坐在台阶上,旁边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知道他穿着格子衬衫。他们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但感觉很好。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洗衣粉的香味。
梦里她很安心。
不是因为身边有人,而是因为那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感觉。
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方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上没有水渍,但有一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想起梦里的那个人。格子衬衫,温和的声音,阳光下的侧脸。
她想给他发条消息。
手机已经打开了微信,找到了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的。她发了一个“嗯”,他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方桐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在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凌晨三点,问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在吗”——你是在查岗还是在搞鬼?
她赶紧想撤回,手指还没碰到屏幕,对话框里已经多了一条消息。
“在。”
就一个字。一秒都没犹豫。
方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在”字,看了足足十秒钟。凌晨三点,正常人都在睡觉。他也不早睡的吗?还是——他也失眠了?还是——他手机没关,听到消息提示音就醒了?
她想问很多问题,但打出来的只有一句:“你还没睡?”
“刚忙完。”
“忙什么?”
“厂里的事。赶一批货。”
方桐想起来,陈屿在事业单位上班,但私下里跟人合伙搞了个小加工厂,做一些五金配件。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经常加班到很晚,赚的不多,但干得很起劲。她那时候还觉得他“不上进”——正经工作不努力,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副业。
现在想起来,人家副业虽然没赚几个钱,但好歹是凭本事吃饭。她凭什么看不起人家?
“哦。”她回了一个字。
对话框安静了一分钟。
然后陈屿又发了一条:“你妈身体怎么样?”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血管堵了一点,吃药就行。”
“那就好。你多陪陪她。”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方桐想说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她跟他之间隔了三年,隔了一千公里,隔了八千块的月薪和八万的月薪,隔了一个“我嫌你穷”的事实。这些东西像一座山,压在他们之间,她不知道从哪开始挖。
“那个……”她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怎么了?”陈屿问。
“没什么。就是想说,谢谢你照顾我妈。”
“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她忍不住问,“你又没欠我们家什么。”
陈屿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桐以为他睡着了,或者觉得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干脆就假装没看到。
过了足足三分钟,他回了一条:
“不能说。说了你又要觉得我烦。”
方桐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想知道“不能说”的是什么,但她也知道,如果她追问下去,事情就会变得沉重。而她现在最承受不起的,就是沉重。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两个字:
“晚安。”
陈屿回:“晚安。”
方桐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远处有几盏灯亮着,像是有人在深夜还醒着,跟她一样,心里装着一个人,想说不敢说,想忘忘不掉。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棉花。
方桐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握着手机,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陈屿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只橘猫。
她看了又看,觉得那只猫的眼睛很像陈屿——静静的,温温的,不主动靠近,也不主动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十七分,他发的:
“其实我一直没换号。”
方桐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一件事——这三年,他不是不在。是她一直在跑,跑得太远太快,没回头看。
而他就站在原来的地方,一步都没动。
手里还端着一碗馄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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