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如平生欢

《 同病不相怜 》 封面

    霍妍躺在床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阴沉得像要下雨。她感觉有点冷，将被子拖上来。

    门又开了，不知道是医生给邵云景处理好伤口离开了，还是阿姨到了时间上来收拾餐厅。

    还是阿姨到了时间，上来收拾餐厅。

    哒——哒——哒——

    干脆而利落的脚步声，是邵云景的。

    那个叫丁月的护工，有点胖，脚步声是拖着的。收拾卫生的阿姨，脚步总是急促，像鼓点。做饭的阿姨则相反，慢腾腾的。

    他进了卧室，站到床边。

    ——影子罩下来。

    霍妍闭着眼，平稳地呼吸，如同酣然入睡。

    良久，她听见邵云景叹息一声。脚步声响起，然后是很轻的，带上门的声音。

    ……

    夜半，壁灯亮着，在壁上打出一片柔和的光辉。

    “邵云景——邵云景——”霍妍趴在床边。睡前临时添的单人陪护床，很矮。她边叫边推邵云景，他脸上，亮晶晶的，是眼泪。

    邵云景睁开眼，入目是霍妍惊慌的脸。

    “怎么了？”他坐起来。

    霍妍眨着眼，半天才说：“你怎么了？”

    她在冷战，连去洗手间都不想跟邵云景说。护工却习惯邵云景照顾她更多，问也没问。

    夜里憋醒了，开了灯才发现，邵云景皱着眉，眼角带泪。

    “做噩梦了吗？”

    邵云景才反应过来，手摸过眼角，一手的湿。他自嘲一笑。

    “没什么，要去洗手间吗？”

    “嗯。”人有三急，霍妍得先解决这个问题。

    “抱你去？”

    霍妍点头。

    把霍妍送进洗手间后，

    邵云景倚在外边墙壁上，怔怔望着天花板。

    ——没做噩梦，是个很好很好的梦。

    “邵云景。”霍妍在洗手间里叫。他进去，抱起霍妍，她带着水气的两只手圈在他脖颈上。

    “你梦见什么了？”

    “……”

    “说话。”霍妍上了床，示意他要再往里点，又拍了拍床边。

    邵云景上了床。

    霍妍轻车熟路地趴在他胸口，暖色壁灯亮着，映得屋内四壁愈发暖。

    邵云景手指找到霍妍头顶的疤痕，用指腹轻轻摩挲着。

    伤疤这些日子发痒，可不能挠，这样摩挲能减轻瘙痒。

    “说。”霍妍催促。

    ……

    邵云景小时候，喜欢去各种博物馆，历史艺术综合，什么都去。

    爸妈闲着就陪他去，跟在他身后。

    那时刚出电子讲解，他觉得比真人导游有趣。

    “十七年正月明帝当谒原陵，夜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明旦日吉，遂率……”

    文言文，还没听懂，就已经讲到下一句了。

    ——“东汉明帝的上陵礼是对礼制的一次重大改革。”

    听不大懂。

    正好，博物馆温度低，妈妈追上来，给他套外套。

    他问爸爸：“明帝是谁？先帝同太后又是谁？”

    “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记不记得？”

    他点头。

    “刘邦创建汉朝，传了十三位皇帝，直至王莽篡汉。这就是西汉。刘邦九世孙刘秀，起兵反王莽，后来统一天下。他开创的就是东汉，他的谥号就是汉光武帝。”

    “汉明帝？”

    “别急。汉光武帝有句很著名的话——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明帝就是他同阴丽华的儿子。不过中间，政治局势变幻，他曾娶过另一位妻——”

    “那这段谒原陵，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是不是刘秀和阴丽华都死掉了？他们的儿子明帝怀念他们？”

    “是，明帝三十岁登基。这个梦已经是他登基十几年后的事了。皇家少有温情，这段很特殊。不过做这个梦的次年，明帝刘庄便也去世了。”

    “三十岁父母就都死啦？有点惨哎——爷爷那么暴躁，爱发脾气。医生说，他就很容易脑溢血死掉。”

    爸爸哭笑不得，呵斥他“胡说”。继续给他解释。

    “明帝刘庄登基时，他母亲阴丽华还在，是七年后——”

    他已经弄明白了故事。

    一个儿子在父母去世的多年之后，梦见他们，怀念他们。

    不听了，兴致勃勃地奔向下一个场馆。后来，累了，也饿了。

    在博物馆顶楼的咖啡馆休息吃东西，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妈妈把牛奶递给他，提醒他：“小心点，别洒了。”

    牛奶是温热的，妈妈单独要的糖包，只给加了一点。微微的甜味，上边一层浓郁的奶皮，粘在嘴巴上。

    “少喝点，饭一会就上。”爸爸在桌下摸他的腿，问：“腿酸不酸？”

    “酸——”

    爸爸把他的腿抬到膝上，轻轻捏着。

    过了一会，他的海鲜饭和蔬菜沙拉到了。沙拉是妈妈给他点的，要求他必须吃。

    他冲妈妈做个鬼脸：“不吃，我回去吃维生素。”

    爸爸一使劲，疼得他差点踢出去。

    不敢再犟。两条腿一左一右，正好跷在爸爸妈妈的腿上。

    两人一起给他揉腿。

    妈妈劲小，软绵绵的。爸爸故意逗他，一边捏，一边问：“少爷，行吗？”

    “还可以吧。”他装腔作势，爸爸加大了力气。

    后来他疼得受不了，可也抽不回来。

    告状说：“妈，爸他故意掐我，好痛。”

    妈妈一巴掌甩在爸爸手臂上。

    “多大人了？没轻没重！”

    爸爸松开他，往妈妈身上靠。他个子高大，把妈妈靠得身体一晃。

    “哎，有了孩子忘了老公啊。”

    他指着爸爸的脸说：“爷爷说了，你这样子……不知羞。”

    爸爸白了他一眼。

    “跟我老婆说话呢——你小孩子插什么嘴！”

    服务生把他们点的东西送上来。

    两个人一块去洗手间。回来时，妈妈的脸红红的，爸爸腰间的衣服还有湿漉漉的手指印。

    ……

    霍妍听得入神，都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挪到邵云景肩侧了。

    “是……很好，很好的梦。”她摸着邵云景的眼睛，好在，他没有再流泪。

    “我那时候觉得，明帝三十丧父，三十七丧母。好惨。”

    “我很天真，我觉得我父母一定长命百岁，从来没想过他们会……”

    邵云景冲着天花板自嘲一笑。

    “我当时还想，将来我有老婆，有孩子了。就让他们带孩子去博物馆。咱们两个去约会。”

    “不像他们，还要偷偷摸摸的……”

    霍妍攥住邵云景的手，感觉心都碎了。

    “回去，你去墓前看看他们吧。或许，他们也想你了。”

    “不去！”邵云景愤怒地说，他望着霍妍，摇头笑着说：“下葬后，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去过。我恨。”

    爸爸离开是意外，是迫不得已，他只能接受。

    可妈妈离开，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忘了她还有个十九岁，要面对父亲骤然离世的孩子。

    “她确实挺傻的，但你不能怪她。”主要是那个境况下，邵云景父亲是因为担心她，才急着往回赶。

    痛苦，内疚，那是无法想象的足以把人压倒的痛苦。

    霍妍抓着邵云景的手说：“你不是怨，也不是恨。只是……不想接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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