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学院生活

《 玄音离生 》 封面

    九月末的天海市，秋老虎的余威未消。明德学院里的香樟树却不管这些，枝叶层层叠叠地铺开，筛下一地碎金般的光斑。

    南宫玄背着那口黑色的琴匣，跟在天音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从脚下的青石板路，移到路旁红砖墙上攀着的爬山虎，再移到前方那道穿着校服的身影上——就是不敢多停留。

    这是他来明德学院的第三天。

    宿舍里另外三个男生昨夜聊到很晚，他躺在靠窗的上铺，听他们谈论游戏段位和某个女生，听不懂，也不好意思问。食堂的队列像一条长龙，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小小的塑料卡片，他跟着天音排在队伍里，手心攥出了汗。教学楼里的电梯门突然打开时，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这些事，他都没有告诉师父。师父说下山是来历练的，不是来叫苦的。

    “走快点呀。”天音回头喊他，马尾辫在肩头甩出一道弧线。

    她已经走过了教学楼前的广场，站在食堂门口朝他招手。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校服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南宫玄加紧几步跟上，琴匣在背后轻轻晃动。

    食堂里的声浪几乎是扑面而来的。

    碗筷碰撞的脆响，阿姨们报菜名的大嗓门，学生们三五成群的谈笑，混着饭菜的热气和人身上的汗味，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南宫玄站在门口，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在山中长大的少年，对人间烟火的第一次直观感受。

    天音本来已经走出两步，察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回头看见他站在门框下，目光扫过一排排窗口，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没有催他，也没有笑他。只是走回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那时候刚上初一，端着盘子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差点把汤洒别人身上。”

    南宫玄转头看她。

    “后来呢？”

    “后来露露拉着我找了个位子。”天音笑了笑，“所以今天我来拉你。”

    她说完，很自然地拽住他的袖口，引着他穿过人流，在一排窗口前站定。刷卡、取菜、找座，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南宫玄端着餐盘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六年前在天音山，她也是这样拽着他的袖子，带他去看溪边的萤火虫。

    那时候她还只到他肩膀。现在她长高了许多，拽袖口的手却没有变。

    “尝尝。”天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一份糖醋排骨推到他面前，“这个是我的心头好，从小就爱吃。你肯定没吃过这个味道。”

    南宫玄夹了一块。糖醋汁在舌尖化开，酸甜交织，确实是从未尝过的滋味。但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天音山后山那棵老梅树，师父每年夏天会把梅子摘下来，用山泉水加冰糖煮了，放在溪水里冰镇。

    “好吃吗？”天音歪头看他，眼里有期待。

    “好吃。”他点头，又夹了一块，“但不如师父的冰糖梅子。”

    天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这个人，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要跟山上比一比？”

    南宫玄认真地想了想，说：“不是比。是都记着。”

    都记着。山上的好，山下的好，六年前的好，现在的好——都记着。

    下午的音乐课，音乐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听说南宫玄会弹古琴，眼睛一亮，当即把琴房里那把蒙了一层薄灰的古琴搬了出来。

    “这把琴放了好多年了，也没人会用。”她一边用软布擦拭琴面，一边笑着说，“你要是弹得好，以后这琴就归你用。”

    南宫玄走到琴前，撩起校服下摆，在琴凳上坐下来。

    那一刻，天音看见他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拂过琴面上那道最长的断纹，像是跟一位老朋友打招呼。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六年前，他在天音山的青石上第一次为她弹琴，坐下之后做的，正是同一个手势。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老师做了噤声的手势，也不是因为有人喊了“别说话”——而是南宫玄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的那一刻，空气忽然变沉了。后排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男生，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靠窗那个一直在转笔的女生，手指也停了。

    琴声起来了。

    不是激昂的，不是炫技的。就是一首《清风》，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可是教室里三十多个学生，每个人的表情都在变化。不是因为琴声有多美，而是它让人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被强迫的，是自然而然的——像夏天推开窗忽然吹来一阵凉风，你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了手里的事。

    天音没有看南宫玄。她看的是周围同学的脸。

    坐第一排的班长，一个从来只对成绩感兴趣的男生，把手里的笔放下了。角落里一直戴着耳机的艺术生，摘下了耳机。就连音乐老师，也靠在琴房的墙边，闭着眼睛。

    天音忽然有些骄傲。

    不是因为她的“小玄子”弹得好。而是因为，这些在她世界里的人，终于也听到了她六年前就听到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所有人像是从一个长长的梦里被叫醒。愣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比任何一次课堂展示都热烈。

    同学们围上来的时候，天音看见南宫玄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她知道他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于是挤进人群，拉住他的手腕。

    “走啦走啦，”她冲围过来的同学摆摆手，“他刚转来，你们别吓着他。”

    跑到香樟树下，两人才停下来喘气。

    南宫玄靠着树干，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天音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喊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今天谢了。”南宫玄说，声音很轻。

    “谢什么？”

    “刚才，那么多人。”他顿了顿，“我不太会说话。”

    天音偏头看他。十九岁的少年，肩膀已经比她宽了许多，下颌的线条也硬朗起来。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跟六年前那个小结巴一样，耳根泛着不易察觉的红。

    她忽然问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你知道‘发小’是什么意思吗？”

    南宫玄愣了一下：“知道。”

    “那——”天音说了一半，自己先笑了，“算了，不问了。”

    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觉得尴尬。

    后来有个女生路过，碰了碰天音的胳膊，小声问她南宫玄是谁。天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发小。”

    说完她自己也怔了一瞬。

    这个词，怎么说得这么顺。

    像是练习了很多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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