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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不告而别

作者懒懒思思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46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玄音离生 》 封面

    林家大宅的铁门落了锁。

    不是平常那种晚上锁、早上开的锁法——是白天也锁着。那把黄铜大锁是林老爷子让管家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少说有二十年没用了。锁身生了薄薄一层绿锈,锁在黑色铁门上格外扎眼。佣人们进出都要从侧门走,侧门门口站着两个保镖,每进出一个人就核对一次工牌和脸。

    天音已经被关在家里两个月了。两个月前,爸爸在晚饭桌上放下筷子,用那种努力装作轻松的语气说:“音儿,最近不用去学校了。老师那边爸爸已经请好假了。”她没有问为什么——问了爸爸也不会说。从那天起,她的手机被收走了,房间里的座机拨不出去外线,连她想自己偷偷溜出院子,还没走到后门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保镖拦了回来。

    没有人跟她解释一个字。

    爸爸总是皱着眉头接电话。他的书房门以前是开着的,现在从早关到晚,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能听到“秦家”“协会”“再等等”几个词。爷爷坐在客厅里,一整天不说一句话,面前的烟灰缸满了又空、空了又满。画叔叔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他起码会在她练武的时候纠正她的姿势,现在他站在院子里的时间比站在练功房的时间还长,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警惕。

    家里的空气像被人一点点抽走了。刚被关在家里的时候,天音还会吵闹——摔门、绝食、把枕头扔到地上。后来她发现这些都没用。没有人骂她,没有人哄她,只有奶奶端着饭菜站在琴房门口,眼睛红红地看着她。那种安静的压抑比任何责骂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趴在古琴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弦。琴发出嗡嗡的闷响,像一声被捂住嘴的叹息。琴谱摊在面前,还是两个月前李老师布置的《忆故人》——她已经能完整弹下来了,连李老师说最难掌握的那段“吟猱”都弹得有了几分味道。可她没法告诉那个人。

    她想给他写信。她有好多话想告诉他。她现在已经能完整弹完《清风》了,不是去年那种磕磕绊绊的弹法,是闭上眼睛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弹法;她学会了扎马步,从第一次站了半盏茶就腿抖到现在能扎满两柱香;她还学会了第一套长拳,一拳能打裂一块训练用的木板——虽然是最薄的那种;她想告诉他,明德学院特殊部里有个叫白露的女生,是医道世家的孩子,给她治过练功磨破的手掌,还偷偷塞给她一瓶据说能让伤口愈合快三倍的药膏;她想告诉他,她很想他,很想很想。

    她写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写得满满的——正面写完了在背面接着写,写到信纸边缘没有空白才停笔。她把信交给画叔叔,画叔叔每次都接过信,点一下头。可他从来没有给过她回信。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月。两个月。她寄出去的信像石子投进了天音山的深潭——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一朵。

    这天早上,天音从琴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林老爷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但眼睛没有看报纸——他在看窗外院子里的榕树。榕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往下落,铺了半个院子的枯黄。烟灰缸里的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长长一截烟灰悬在那里没掉,他也没有弹。

    天音站在客厅门口,攥着拳头。她心里那个被压了两个月的东西忽然炸开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难忍的恐惧。

    “爷爷!”她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响,把正在擦博古架的佣人吓了一跳,“你们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让我去学校?为什么不给我手机?!我要给小玄子写信!我要给他写信!”

    她的声音到后面已经破了,变成了哭腔。她不是在质问爷爷——她是在求他。求他给她一个理由,求他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求他不要让她的信一封一封地沉进无声的大海。

    林天龙放下报纸。他看着站在客厅中央、攥着拳头、满脸泪痕的孙女,沉默了很久。那张平时总是威严而慈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慢慢走到天音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糙,指节上有年轻时练拳留下的老茧,但落在天音头顶的力道很轻。

    “音儿,听话。”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爷爷也是为了你好。等这段时间过了,爷爷一定让你去天音山找他,好不好?爷爷说话算话。”

    “不好!”天音甩开他的手,转身跑回了琴房,“你们都是骗子!爸爸说会带我出去玩,说了多少次他哪次做到了!你说会让我去天音山,你什么时候让我去过!”她砰的一声关上门。关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震得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歪了半边。

    门板很凉。她背靠着门滑坐下来,膝盖抵着胸口,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顺着膝盖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不是在哭被关在家里的委屈。她是在害怕——害怕南宫玄收不到她的信,以为她忘了他;害怕他也会等她的回信,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最后不抱希望了;害怕等她终于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天音山了,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害怕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这是她十二岁的人生里,第一次体会到和一个人失去联系是什么感觉。不是他站在面前说“我不理你了”——那至少还能看到他。是他在她的世界之外,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想她。所有的答案都是空白。

    她哭了一会儿,撑着地板站起来。琴房的窗户没有开,光线很暗,古琴安静地卧在琴桌上。她走到琴桌前,从琴谱里抽出那封她写了两个月、改了几十遍的信。信纸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磨破了。信上只有八个字。

    “小玄子,我还记得你。”

    她把信纸紧紧攥在手心里,贴着胸口,重新趴在琴桌上。窗外有鸟叫,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琴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她看着那个桃木小琴吊坠挂在琴轸上,在光里微微晃动。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天音山。青石还是那块青石,瀑布还唱着千年前那首歌。南宫玄坐在青石上弹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还是那样干净,眼睛还是那样清澈。他朝她笑了一下,站起身想走过来。可她刚想跑过去,他的身影就开始变淡——先是边缘模糊,然后是整个轮廓,最后连笑容都消散了。她拼命跑,拼命喊他的名字,可怎么跑也跑不到他面前。他在消失前,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她听不见。

    与此同时,天音山深处。

    乐圣灵柩所在的山谷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昼。晶石里的琴光还在缓缓流动,保持着千年前的速度和节奏。苏琳琅独自站在晶石前,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面前的地上刻着一个新画的阵法——银色的线条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从山谷正中央一直延伸到山谷入口,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层透明的屏障内。

    两个月前她接到林青山的电话,得知秦家的人已经到了天海市。秦家这次不是试探——他们带了武道精锐,在天音山外围驻扎了整整一个月。她加强了天音山的防御结界,把整座山的音障提升到了最高等级。所有外来通讯都被阻挡在外——信鸽、传音符、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被送到天音山附近的信笺,一封都进不来。

    她知道天音在写信。她看到结界外围偶尔会出现被挡住的纸片,字迹娟秀,能看出是女孩子的手笔。但她不能打开结界。秦家的人就在山下。一旦打开一丝缝隙,进来的可能不只是信。

    两个月后,秦家的人暂时撤出了天音山范围。林青山在电话里说,秦家在天海市的布局也被暂时压下去了——不是他们放弃了,是协会那边有人在暗中斡旋,给双方各找了个台阶。秦家需要时间重整旗鼓,林家也需要时间喘息。

    苏琳琅撤了结界。

    她走出山谷,回到竹屋。南宫玄正在院子里练琴。他弹的是《天音》第四章的起手式,手指在琴弦上快速移动,带起一阵细微的空气波动。看到她回来,他停下手指,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苏琳琅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她走进里屋,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叠信——十几封,每一封的封口都完好无损,显然从未被拆开。最上面那一封的信纸微微泛皱,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打湿过又晾干的。她把信放到南宫玄面前。

    “这是给你的。”

    南宫玄接过信。他的手在发抖——信封上的笔迹他认得。娟秀的小楷,有点歪,有些笔画明显写错了又涂改过,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

    “小玄子,我还记得你。”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八个字。

    南宫玄把信纸贴在胸口。油灯的火焰在他眼里跳动。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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