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你是我唯一的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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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情岁月 》 封面
1998年7月31日。
7月份的最后一天,也是小魔女韩菲的生日。
如果星座学说值得信任的话,那么这一天的星象图一定格外热闹——太阳在狮子座耀武扬威,月亮却偷偷溜进了巨蟹座的地盘。这就好比一个身披金甲的将军,骑在一匹多愁善感的白马上,威风凛凛地巡视自己的领地,时不时却被路边一朵野花勾起了乡愁。
“天生具有王者风范,气场非常强大。自信乐观的狮子,总是能用自己的热情活力感染一片人,具有领导人的气质。”
陈枫盯着手里那本从报刊亭买来的《星座运势大全》,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占卜学对韩菲同学的命盘解析,精准得让他怀疑作者是不是韩菲的远房亲戚。他合上书,抬头看了看窗外。
七月底的沂州县城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的砂锅,空气黏稠得能拉出丝来,蝉在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喊着“热啊——热啊——”,那腔调活像一个被拖欠了三个月工资的包工头。
“小枫,发什么愣呢?过来吃饭!”母亲李秀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交响。
“来了,来了!”陈枫把星座书塞进抽屉,那动作像是在销毁什么罪证。
7月中旬的时候,陈枫接到了韩菲的电话。那时候他正趴在书桌上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电话铃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把他好不容易理清的思绪锯成了碎片。
“小枫,我生日,7月31号,陶然居大酒店,听涛轩,不许迟到,不许缺席,不许空手来。”
韩菲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像是古代女皇在颁布圣旨。陈枫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微微扬起的下巴,半眯着的眼睛,以及那副“你敢说不,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小魔女”的招牌神态。
“收到,女王陛下。”陈枫对着话筒行了一个不存在的鞠躬礼。
“贫嘴!”韩菲笑骂了一句,挂断了电话。那“嘟嘟嘟”的忙音像是一个意犹未尽的休止符,在陈枫耳边回荡了许久。
陈枫放下话筒,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像是有人把一吨面粉撒在了天上。他想起韩菲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碎花连衣裙,在幼儿园的活动室里叉着腰,指挥一群小男孩排队唱歌。那时候她就是孩子王,天生的领袖气质让其他小朋友心甘情愿地臣服。有个胆大的男孩试图挑战她的权威,结果被韩菲用一个过肩摔放倒在垫子上,从此再也不敢造次。
“狮子座,”陈枫喃喃自语,“果然名不虚传。”
陶然居大酒店坐落在沂州县城最繁华的人民路上,那栋五层的仿古建筑在周围低矮的平房中鹤立鸡群,像是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绅士误入了一场睡衣派对。
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据说请的是苏州的老师傅手工雕刻,每一根鬃毛都纤毫毕现,那眼神睥睨得仿佛在看一群凡夫俗子。
这里是沂州排名TOP3的饭店,“TOP3”这个表述很有讲究——既彰显了档次,又给自己留足了余地。毕竟,第一和第二的位置太惹眼,容易招来是非;第三就刚刚好,有一种“我很低调但我很牛”的暧昧姿态。
一些重要的商务宴请、婚宴寿宴和生日聚会才会安排在这里,能踏入陶然居的大门,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陈枫站在陶然居的旋转门前,仰头看了看那块鎏金的招牌。阳光在“陶然居”三个大字上跳跃,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以及一双被母亲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这身打扮是他翻遍了衣柜后精心挑选的,既不会过于正式显得老气横秋,也不会太过随意显得不尊重场合。
“应该还行吧,”他自言自语,“至少比穿校服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酒店的一楼是大开间的宴会厅,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那光芒璀璨得像是把整条银河都搬了进来。厅里可以安排四五十桌的筵席,主要承载着举办婚宴的功能。
陈枫曾经跟着父母来这里参加过一次婚礼,那场面让他至今记忆犹新——新郎新娘在台上交换戒指,台下的大爷大妈们已经开始风卷残云地扫荡桌上的菜肴,那效率让陈枫怀疑他们是不是受过专业训练。
“你好,请问是来参加韩菲小姐生日宴的吗?”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服务生迎上来,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那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圆规量过。
“是的。”
“请跟我来,二楼的听涛轩。”
服务生转身带路,陈枫跟在后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身旗袍的剪裁上。那旗袍的开衩高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东方女性的含蓄美,又在行走间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小腿,让人浮想联翩。陈枫赶紧移开视线,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三遍。
沿着Art Deco风格的旋转楼梯拾级而上,陈枫的脚步在红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这种风格的楼梯在沂州县城极为罕见,据说老板是从上海请来的设计师,每一级台阶的弧度都经过精密计算,确保女士们穿着高跟鞋走上去时不会崴脚。
陈枫一边走一边数,一共二十四级,不多不少,暗合二十四节气——这设计师,大概是个强迫症。
服务生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然后推门进去。
“韩菲小姐,您的客人到了。”
陈枫跨过门槛,第一眼就看见了韩菲。
她站在包间中央,梳着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空调送出的微风轻轻摇曳。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精致小礼服,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那礼服的剪裁极为考究,腰部收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少女特有的纤细,又隐约透出一种初长成的曼妙。
“小枫,你来了。”韩菲笑着走过来。
那笑容像是夏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温柔地洒在大地上。陈枫愣了一下——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风风火火、走路带风、说话像机关枪的小魔女吗?今天的韩菲,温婉得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
“菲……菲菲,”陈枫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生日快乐。”
“谢谢。”韩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里面盛满了星光。
包间里的布置让陈枫暗暗咋舌。三张大圆桌呈品字形摆放,每张桌子周围都摆着十把雕花木椅,椅背上套着洁白的椅套,每个位置上都已放置好了骨瓷餐具和折叠成天鹅形状的餐巾。
按照沂州的风俗每桌十人,显示韩菲生日宴请的人数应该在三十人左右。但陈枫环顾四周,发现实际到场的似乎并没有那么多——有些椅子空着,像是一群等待被填满的期待。
包房桌子的旁边是休息区,放着一张红木茶几和两组真皮沙发,沙发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在打牌。看到陈枫进来,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陈枫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汗水浸透。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他像个被聚光灯照亮的嫌疑人,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休息区里坐着七八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年龄都在十五六岁上下。他们要么是韩菲的同学,要么是韩菲父母的同事及子女。陈枫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认出了李晓婷——那个总是扎着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正坐在沙发角落里朝他挥手。
还有一个身影让陈枫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张云东,实验中学有名的“校草”,此刻正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正中央,手里把玩着一副扑克牌。他的目光与陈枫相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湖面,让人看不出水下的深浅。
除了李晓婷和带着敌意的张云东,其他的男女生对陈枫来说几乎都是陌生的。他们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社交张力——那种只属于青少年聚会特有的、混杂了攀比、炫耀和荷尔蒙的气息。
陈枫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包间角落的一张矮桌上。那里堆放着琳琅满目的礼物,像是一座微型的宝藏山——水晶音乐盒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维尼熊玩偶憨态可掬地坐在那里,一只银色的手表在丝绒盒子里闪着冷冽的光,还有包装精美的水杯、巧克力、以及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
“应该都是其他人送给韩菲的生日礼物吧,”陈枫心想,“看来我来得不算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里有一个硬硬的小盒子,棱角分明,像是一颗等待被引爆的炸弹。
“小枫,”韩菲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我的礼物呢?”
陈枫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精美包装的小礼品盒,递给韩菲。那包装盒是深蓝色的,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丝带的末端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这是他自己动手打的,为此他在网上查了整整二十分钟的教程,手指被丝带勒出了好几道红印。
“菲菲,生日快乐。”
韩菲接过盒子,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接过一片羽毛。她轻轻拆开包装,银色的丝带在她指尖滑落,像是一条被解开封印的咒语。盒子打开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条施华洛世奇的黑天鹅项链。黑色的水晶在灯光下闪烁着神秘而深邃的光芒,天鹅的造型优雅而孤傲,像是一个不愿向世俗低头的灵魂。
“小枫,”韩菲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款项链的?”
陈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山人自有我的情报网。”
“虽然我很喜欢,”韩菲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不过太贵重了。”
陈枫摆摆手,那动作潇洒得像个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如果忽略他衬衫领口那道洗不掉的汗渍的话。
“没事的,只要你喜欢就好。”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钱是我买足彩赚的,不是问爸妈要的,你放心,绝对童叟无欺。不要忘了,你曾经帮助过我很多。我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菲菲姐,你是我唯一的姐。”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包间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几个正在聊天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这边。张云东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手里的扑克牌被捏得变了形。
陈枫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让韩菲收下项链。那姿态像是一个将军在授予勋章,又像是一个弟弟在向姐姐献上自己全部的真心。
确实,陈枫对韩菲的生日礼物是很用心的。平常朋友之间送礼物可能会有所顾忌,礼物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太轻了会让人感觉缺乏诚意,太重了会让人有心理负担。但是陈枫和韩菲之间不会。他只想给韩菲送件有特殊意义的东西,而且他认为,只要是他送的礼物韩菲都会喜欢的。
因为他们不一样。
这么多年的情谊,没有谁比陈枫更了解韩菲的喜好。她表面上大大咧咧,像个男孩子,但内心深处却藏着一颗细腻敏感的少女心。
她喜欢黑色,因为黑色代表神秘和独立;她喜欢天鹅,因为天鹅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象征着忠贞不渝。这条黑天鹅项链,是他在一本时尚杂志上看到的,当时他就知道,韩菲一定会喜欢。
虽然韩菲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小魔女,但是始终像小姐姐一样照顾陈枫,虽然他们同龄。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
在幼儿园的时候,韩菲邀他一起唱歌跳舞。那时候陈枫五音不全,跳舞同手同脚,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螃蟹。其他小朋友都笑他,只有韩菲拉着他的手,耐心地教他:“左脚先迈,对,然后右手抬起来……笨死了,再来一遍!”她的语气凶巴巴的,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只受伤的小鸟。
他们也会相约一起看漫画书,坐在幼儿园的小板凳上,头挨着头,分享一本《哆啦A梦》。韩菲会把棒棒糖分给他吃,那糖果在她口袋里捂得有些发软,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陈枫童年记忆里最鲜明的味觉符号。
小学的时候,韩菲会陪陈枫一起做功课。她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而陈枫的字则像是一群被风吹散的草书。
韩菲总是皱着眉,用橡皮把他写得难看的字一个个擦掉,然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重新写。她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淡淡的香皂味,那是陈枫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他们结伴春游,会一起打弹珠和玩游戏机。韩菲打弹珠的技术堪称一绝,指哪打哪,百发百中。陈枫输得一塌糊涂,把自己的弹珠都输光了,最后韩菲又偷偷塞给他一把,还凶巴巴地说:“不许告诉别人,不然我揍你!”
初中的时间,韩菲会打乒乓球虐他。她的扣杀凌厉得像一道闪电,陈枫根本接不住,被打得满场飞奔,像个没头苍蝇。但每当陈枫累得气喘吁吁、想要放弃的时候,韩菲又会停下来,递给他一瓶水,然后耐心地给他讲解发球的技巧。
她也会放学后无私的辅导陈枫化学。陈枫的化学成绩一度惨不忍睹,元素周期表背了前面忘了后面,化学方程式配平永远差一个系数。
韩菲就把元素周期表编成顺口溜,把化学方程式画成漫画,用最生动的方式帮他记忆。期末考试,陈枫的化学成绩从及格线飙升到优秀,韩菲比他自己还要高兴,拉着他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庆祝。
因为沂州的商场,是没有施华洛世奇门店的。这个县城太小了,小到连一家像样的国际品牌店都容不下。所以陈枫只好托在上海财大读书的堂姐陈倩楠,从上海八佰伴的专卖店购买,然后再邮寄回沂州的。
他给陈倩楠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详细描述了项链的样式、型号和价格,还在信纸边缘画了一只丑丑的天鹅。陈倩楠收到信后打来电话,在电话里笑得前仰后合:“小枫,你这是要追哪个姑娘啊?这么上心?”
“不是追,“陈枫认真地纠正,“是表示感谢。”
“感谢?”陈倩楠的笑声更大了,“感谢需要送施华洛世奇?你当你姐我傻啊?”
一来二去的,花费一周多的时间。堂姐跑了两趟专卖店,第一趟去发现那款项链断货了,又等了三天才补货。邮寄的时候她还特意保了价,生怕路上出什么岔子。陈枫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查看有没有包裹,那心情像是在等待中考放榜。
好在,韩菲生日前邮寄到了。陈枫收到包裹的那天,正好是7月28号,距离韩菲生日还有三天。他躲在房间里,把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对着台灯看了又看,确认没有任何瑕疵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用包装纸和丝带重新包好。
这其中的波折,也只有陈枫自己心里清楚。
对于韩菲,显然和陈枫对小萝莉林蔓的感觉不同,也不同于对御姐张佳宁的感觉。林蔓像是一朵需要呵护的娇花,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张佳宁则像是一杯陈年的红酒,醇厚而危险,让人既向往又敬畏。而韩菲……韩菲像是一本读了很多遍却依然常读常新的书,每一次翻阅都会有新的发现。
或介乎两者之间也。
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恋人未满:在友情之上,可能还未到达爱情。
或者说,他们都还年轻,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陈枫突然想起一句台词,来自一部他偷偷在录像厅里看过的香港电影。那个傻瓜男主角对着心爱的莉雅公主,结结巴巴地表白:“我对你的情谊……如妻如妾,如兄如弟。”
当时陈枫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但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却有一种奇异的精准——韩菲对他来说,像是妻子一样亲近,像是姐姐一样可靠,像是兄弟一样无话不谈,又像是朋友一样彼此懂得。这种复杂的情感,岂是“爱情”两个字可以简单概括的?
“阿姨好。”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陈枫的思绪。他转头看去,只见韩菲的妈妈周敏从包间外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从容和温婉。
“小枫来啦,快过来坐”周敏笑着走过来,那笑容像是春风拂过湖面,“今天菲菲生日,玩的开心点。”
韩菲的妈妈和陈枫比较熟悉,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教实验中学高中部的数学,陈枫的数学成绩能有今天的水平,离不开她早年打下的基础。周敏对陈枫一直很好,每次去韩菲家玩,她都会端出水果和点心,然后坐在一旁,微笑着看两个孩子打闹。
“谢谢阿姨,“陈枫乖巧地点头,“祝您越来越年轻。”
“这孩子就是嘴甜!”周敏被他逗得眉开眼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带着一种母亲式的宠溺。
今天应该是韩菲家小范围的聚会。随着被邀请人员的陆续到场,包间里渐渐热闹起来。众人按照桌上的名单分别坐下来,陈枫、李晓婷和张云东他们三个坐在了同一桌,也算是熟人。陈枫左边是李晓婷,右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对面坐着张云东。那座位安排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棋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被命运拨动。
陈枫偷偷打量了一下同桌的人。李晓婷今天穿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上别着一个蝴蝶结发卡,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甜美可爱。她朝陈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像是春天里初绽的桃花。
张云东则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表。他的目光不时飘向主桌的韩菲,那眼神里的炽热像是要把空气都点燃。
“看来今天有好戏看了,“陈枫在心里暗笑,“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依据沂州当地的风俗,韩菲的生日宴也是18个菜的配置。十八道菜,寓意“要发”,是沂州人最喜欢的吉祥数字。陈枫数了数桌上的凉菜——凉拌海蜇、蒜泥白肉、糖醋小排、盐水鸭……每一道都摆盘精致,像是艺术品多过像是食物。
待韩菲的爸爸宣布宴会开始后,韩菲的生日宴正式拉开。
韩菲的爸爸韩建国是司法局干部出身,常年与卷宗和法条打交道,练就了一副不苟言笑的扑克牌脸。他坐在主桌的正位上,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松树。他的目光在全场扫视,那眼神锐利得像是在审视一群犯罪嫌疑人。
但今天是女儿的生日,他的表情明显柔和了许多。当韩菲站起来向大家敬酒时,韩建国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如果不是陈枫眼尖,几乎要错过。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小女的生日宴会,”韩建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久居官场的威严,“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希望大家吃好喝好。”
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在喝完出征前的壮行酒。
今天现场各家的子女也在,所以围绕着孩子读书的话题,自然聊得很热烈。因为每个父母都是望子成龙和望女成凤的。子女的学习成绩就是硬指标,是衡量一个家庭“投资回报率”的最直观指标。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高考是唯一的上升通道,分数是唯一的通行证。
“你们家韩菲太优秀了,沂州一中的第一名,化学奥赛金牌,光这个,学校就会直接保送到清华北大的。”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妇女,烫着时髦的卷发,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项链,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艳羡,那表情像是看到了别人家花园里盛开的牡丹,再低头看看自己家的牵牛花,不由得悲从中来。
韩菲的妈妈周敏,深知自己优秀的女儿从不会让自己失望的,但还是摆摆手,那动作带着一种中国式谦虚特有的矫揉造作:“清北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中国聪明脑袋最多的大学,里面藏龙卧虎,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韩菲不能骄傲,还有继续进步的空间。”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女儿,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艺术品:“不过菲菲确实一直很努力,从小到大都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
有中年妇女在那里直感叹,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羡慕:“要是我的女儿有菲菲一半聪明也好;以后能考个二本,就已经谢天谢地和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转头瞪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女儿。那女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一只被主人训斥的小狗。
在韩菲的一片赞誉声中,她父亲那扑克牌脸终于舒展了些,多出了几分自得。那自得像是春天的野草,在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悄悄冒出了嫩芽。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慢了许多,像是在细细品味这杯酒里蕴含的荣耀。
陈枫坐在座位上,看着主桌上韩菲被众人簇拥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为韩菲感到骄傲,却也隐隐有些失落——那个曾经只属于他的“菲菲姐”,如今已经被这么多人看见、欣赏、追捧。她像是一颗正在升起的星星,光芒越来越耀眼,而他只是地面上一个仰望的凡人。
“想什么呢?”李晓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陈枫笑了笑,“就是觉得,韩菲确实厉害。”
“是啊,”李晓婷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她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
陈枫没有接话。他夹起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觉。
宴会结束后,陈枫婉拒了韩菲送他回家的提议。他说想自己走走,吹吹风,醒醒酒——虽然他根本没喝多少,那杯红酒在他手里转了一晚上,最后只抿了一小口。
他走出陶然居的大门,夜风像一把温柔的梳子,把他被酒气熏得有些发晕的脑袋梳理得清醒了一些。街道上空旷而安静,只有路灯在柏油路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像是大地上一朵朵盛开的光之花。
他在公交站台坐下,等待最后一班公交车。站台的长椅被白天的太阳晒得还有些余温,坐上去暖洋洋的,像是坐在一个巨大的暖水袋上。
公交车来了,陈枫投币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前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大爷,脑袋一点一点的。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映照着每一位行人所走过的足迹。有刚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从菜市场买来的蔬菜;有手牵手散步的情侣,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有独自夜跑的年轻人,耳机里放着劲爆的音乐,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飞翔。
陈枫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起韩菲收下项链时的表情,那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比施华洛世奇的水晶还要璀璨。他想起她说“你是我唯一的姐”时,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想起宴会结束后,她在门口送他,夜风吹起她的发丝,那画面美得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电影镜头。
“我们是不一样的,”他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句话。
是的,他们不一样。不是恋人,不是普通朋友,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更难以名状的关系。她是他的姐姐,是他的发小,是他的榜样,是他想要追赶的目标,也是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红灯亮起。陈枫看着窗外,一对母子正从斑马线上走过。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那动作带着一种本能的保护欲。孩子蹦蹦跳跳的,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陈枫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她每天清晨为他准备的早餐,想起了她深夜为他缝补校服的身影,想起了她看着他时那种 unconditional的爱。
“下个路口见。”
他在心里默念,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
倒数着时间。距离高中开学还有一个月,距离高考还有两年,距离成年还有四年,距离那个模糊而遥远的未来,还有无数个日出日落。
公交车重新启动,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路灯的光芒在车窗上流转,像是一首无声的歌。陈枫闭上眼睛,任由那光芒在他眼皮上跳跃,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舞蹈。
我们在下个路口见。
他不知道这个“我们”指的是谁。也许是韩菲,也许是未来的自己,也许是某个尚未出现的人。但无论如何,他相信,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更美的相遇。
公交车到站,陈枫下车。他站在家门口的路灯下,抬头看了看那轮挂在天边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圆,像是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银币,在夜空中散发着清冷而温柔的光芒。
“狮子座女孩,”他笑了笑,“生日快乐。”
他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像是一首轻快的歌谣。身后,路灯依然亮着,照亮着每一个行人所走过的足迹,也照亮着那些尚未被书写的、属于未来的篇章。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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