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选拔赛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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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情岁月 》 封面
99年11月的沂州,空气里已经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吸进肺里像吞了冰碴子。
沂州一中校门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张牙舞爪,像数学竞赛题里画出的不规则几何图形。
树底下堆着一层薄薄的枯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古老的摩斯密码,只有风能读懂。
韩菲站在教室窗边,手里捧着一杯从校门口小卖部买的奶茶,这时候奶茶还是个新鲜玩意儿,两块钱一杯,中学女生的最爱。
塑料杯壁上印着“珍珠奶茶”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卡通奶牛,奶牛的表情看起来比韩菲还困惑。
她没喝,只是用来暖手。那双手套是她妈妈织的,深红色,上面还有一朵歪扭的小花,像是被风吹歪的向日葵。
她的目光落在楼下那条通往教学楼的水泥路上,路的尽头是校门,校门外面是县城的主街,主街再往外就是高速公路,高速公路能通往省城,省城有冬令营,冬令营里有清北的保送名额。
学校的教室里暖气开得不温不火,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韩菲用食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圆,圆里面又画了一个内接四边形,然后画了两条对角线,交于一点。
她盯着这个图形看了三秒钟,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明天就要考试了,还在窗户上画几何图形,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职业病。
“韩菲!”
教室后门传来一声喊,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让人想揍他的活力,永远不知道疲倦的。
陈枫抱着一摞书冲进来,书上面还放着半个咬过的肉夹馍,油渍浸透了最上面那本《数学奥林匹克小丛书》的封面。那本书是韩菲借给他的,看到油渍的时候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决定等选拔赛结束后再跟他算账。
不,等选拔赛结束后,她要跟他算三笔账:第一笔是这本书的封面,第二笔是他上次借走她的《几何不等式》至今未还,第三笔是上周在食堂插队时顺手拿走了她碗里的最后一块红烧肉。
“你看这个!”陈枫把肉夹馍叼在嘴里,空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昨晚想出来的,用向量法解那个圆的问题,比标准答案少三步!”
韩菲接过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被台风刮过似的,但推导过程却清晰得惊人。她看了三十秒,抬起头,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包含了至少三种情绪:第一种是这解法确实牛逼,第二种是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第三种是你嘴里那块肉夹馍能不能先咽下去再说话。
“你昨晚几点睡的?”
“1点?”陈枫咬着肉夹馍,含混不清地说,“也可能2点。晶晶姐他们在美国考察和交流,有时差,你知道的,太平洋对岸,地球自转,国际日期变更线……”
“闭嘴。”韩菲把纸拍回他胸口,“你知不知道明天选拔考试?”
“知道啊。”陈枫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塞进嘴里,油渍在他嘴角画出一道弧线,像曲线函数图像的渐近线——永远趋近于零,但永远不会到达。“所以我才赶在今天晚上把这道题解出来,不然考试的时候万一考到呢?”
韩菲深吸一口气,她有时候觉得陈枫的脑子构造和常人不同:常人的大脑是CPU,按部就班处理任务;陈枫的大脑是GPU,并行运算,同时处理数学题、互联网投资、美国时差、肉夹馍的咸淡,以及刚才路过操场时看到的那只流浪猫。
“互联网投资,”韩菲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是投些什么?”
“就是找些好的互联网公司,”陈枫眼睛发亮,仿佛发现了某个宝藏的藏宝图。“美国流行风险投资,Venture Capital,VC。最近一个叫雅虎的公司特别火?上网用的,门户网站,上面什么都有。现在纳斯达克指数涨疯了,他们这次去好好交流学习的。”
“嗯,我有用雅虎看新闻,这个网站现在确实非常火爆。”韩菲点点头。她确实用过雅虎,上次在网吧查资料的时候顺手打开过,首页上密密麻麻的链接让她眼花缭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互联网就是最火的金手指。”陈枫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风和日丽的”。
他走到窗边,和韩菲并肩站着,目光越过那棵老槐树,看向更远的地方。“韩菲,互联网是未来的趋势,信息高速公路,知识经济,比尔.盖茨你知道吧?抓住了互联网,你也可以成为下一个世界首富……”
“还比尔.盖茨。”韩菲打断他,“只知道如果你今晚再不睡觉,明天的考试你就得穿着睡衣来。”
陈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里面套着一件印有“Windows 98“字样的T恤。那T恤的领口已经松了,露出里面另一件白色背心的边缘。T恤上的Windows 98标志已经洗得有些模糊,但那个四色窗口的图案依然倔强地存在着。
“这不是很帅么,”他认真辩解,“这是战袍,我曾穿着它解出过三道IMO模拟题。”
“三道?”韩菲挑了挑眉毛。
“好吧,两道半。”陈枫迅速修正,“有一道辅助线画歪了,扣了些许步骤分。”
韩菲懒得再理他。她转回窗边,继续看着那条水泥路。路面上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
陈枫站在她旁边,突然不说话了。这种安静是罕见的,就像太阳从西边出来。
韩菲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让人想揍他的表情,而是一种她很少见的、近乎认真的表情。
“韩菲。”陈枫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罕见地没有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
“嗯?”
“你考试会紧张吗?”
韩菲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枝在风中摇晃,画出一些不规则的曲线。
她想起数学老师说过的话:所有不规则的曲线,背后都有一个确定的方程。只是你还没找到。
“不紧张。”她说,声音平静得吓人。
“骗人。”陈枫笑了,那种熟悉的、让人想揍他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她手里的奶茶杯,“你每次紧张都会把奶茶杯捏变形。看,杯子已经瘪了。”
韩菲低头一看,手里的奶茶杯确实已经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滴在她的手套上。
“……闭嘴。”
陈枫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估计老妈出去打麻将了。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他抽的,是他老爸老陈抽的。
随着互联网的兴起,有些高中生经常溜出去玩,比如去网吧玩,能玩《红色警戒》或者《星际争霸》,能上网看雅虎或者新浪,能在OICQ上和一个不知道性别的人聊到凌晨。
陈枫以前也常去网吧,OICQ网名叫“数学王子”,网名非常中二。
打开电脑,主机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台式机稳坐电脑桌的中央。
昨天从一个同学那里借来了一张光碟——《帝国时代》的资料片《罗马复兴》。是一款即时战略游戏,玩家需要从零开始建立一个文明,采集资源、训练军队、征服敌人。
陈枫第一次玩就上瘾了,昨晚本来只想打一盘,结果一盘接一盘,根本停不下来。
“再来一盘,最后一盘。”这句话他对自己说了至少八遍。
第一盘他选了罗马帝国,用重装步兵推平了对手的村庄,成就感爆棚。第二盘他试了迦太基,被敌人的战象踩得稀巴烂,不服气,又开了一盘。
第三盘他用高丽,靠着龟船在海图上苟到了最后。第四盘、第五盘……等他终于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到十一点。陈枫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晚饭还没吃。厨房里有一个电饭煲,里面可能有剩饭。
他走过去,打开锅盖,里面确实有一碗剩饭,旁边还有半盘炒土豆丝——已经凉了,土豆丝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像奇怪的拓扑结构。
微波炉发出嗡嗡的声响,陈枫靠在厨房门框上,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的碗。碗里的剩饭和土豆丝在微波炉里慢慢变热,油膜开始融化,土豆丝的颜色从暗黄色变成了金黄色。
微波炉“叮”的一声,饭热好了,他端着碗回到电脑前继续操练游戏。
钟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陈枫恋恋不舍的关了电脑。
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放着游戏画面:村民在砍树,骑兵在冲锋,投石机在轰击城墙。那些像素化的士兵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残影,像顽固的病毒,怎么也清除不掉。
他突然想起韩菲说的话:“如果你今晚再不睡觉,明天的考试你就得穿着睡衣来。”
开始在脑袋里解题:已知一个函数在无穷远处收敛,求它在有限区间内的最大值。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或者说,答案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最大”。
他解着解着,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陈枫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他在指挥一支由长矛兵和弓箭手组成的混合部队,正在攻打一座敌人的城堡。城墙上的箭塔在疯狂输出,他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他急中生智,调来了一队投石机,但投石机发射的不是石块,而是几何证明题。
急出一身冷汗,然后醒了。
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户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他的闹钟显示着:7:50。
考试八点开始。
陈枫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睡眠到清醒的切换。这种切换,是他经过多次实战检验后总结出来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点三(他亲自统计过)。
协议第一步:跳下床。
跳下床,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被弹簧弹起的皮球。床板发出一声抗议的吱呀声,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第二步:抓起衣服。
他抓起椅子上的校服外套,抓起运动裤。运动裤的裤腿卷在一起,他一边跑一边抖。抓起那双回力球鞋——等等,只有一只?另一只呢?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底下露出一只蓝色的塑料拖鞋。
第三步:穿上能穿上的任何东西。
他穿上校服外套,套上运动裤,左脚穿上回力球鞋,右脚……他看到了一只棕色凉鞋。那是他老爸老陈的凉鞋,去年夏天买的。没时间思考为什么老陈的凉鞋会在他的房间里,他只知道他需要两只鞋。
他穿上凉鞋。右脚的凉鞋比左脚的球鞋大了至少两个码,他的脚在凉鞋里晃荡。
第四步:跑。
他执行了协议。
他跑下楼梯,三步并作两步。楼梯的扶手在他手下滑过,触感冰凉。
他听到楼下邻居家的狗叫了一声,那是一只泰迪,平时见人就叫,今天居然只是叫了一声。大概是陈枫的造型太震撼了,连狗子都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快速跨上自行车,沿着沂州大道,快速向前冲。风灌进他的耳朵,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号角。他路过一家早餐摊,摊主正在炸油条,油条的香味飘进他的鼻子,他的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没时间停下来。
他路过一个公交站,站台上站着几个等车的上班族,他们看着这个头发像鸟窝、快速骑行的人,以为看到了某种行为艺术。
陈枫没时间解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7:55。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五分钟。
距离迟到半小时的禁令还有三十五分钟。他还有希望。
他在学校门口差点撞到一个扫地的阿姨。阿姨拿着一把大扫帚,正在清扫落叶,看到陈枫冲过来,她下意识地举起扫帚——那姿势像是在打棒球。陈枫一个急转弯,自行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他从车上跳下来,连车都没锁,直接冲向教学楼。
操场上正在晨练的同学,他们看着这个穿着一只拖鞋一只凉鞋、头发像鸟窝、快速奔跑的人。一个女生正在做广播体操的伸展运动,看到陈枫跑过去,她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像一座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一个男生正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他忘了去接,只是呆呆地看着陈枫的背影。
陈枫跑到考场所在的教学楼,冲上三楼。
他的肺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他的右脚在凉鞋里打滑,凉鞋的搭扣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三楼走廊尽头,第三间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那是监考老师,姓刘,教高二数学,刘老师认识他。
刘老师今年四十五岁,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但精神矍铄。他平时不苟言笑,学生们都怕他,但陈枫知道,刘老师的内心其实住着一个段子手。上次陈枫在数学课上用拓扑学解释为什么鞋带总是松开,刘老师听完之后笑了整整一节课。
“刘老师!”陈枫的声音因为奔跑而嘶哑,像一台缺油的发动机。
刘老师转过身,看到陈枫的样子,表情经历了以下变化:惊讶(这是谁?)→困惑(这造型是……)→认出(哦,陈枫)→犹豫(按规定……)→决定(算了)。
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两秒钟,但在陈枫看来,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快进去,别出声。”刘老师低声说,侧身让开门口,“已经发卷了。”
陈枫冲进教室。
教室里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目光中包含好奇、同情、幸灾乐祸的情绪。那目光像三十多道激光,聚焦在他身上,让他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冒烟。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能看到那棵老槐树——坐下,接过前排同学传过来的试卷。前排同学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陈枫不认识他,但从他递试卷时微微颤抖的手可以看出,这位同学已经被考试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试卷还带着油墨的清香,那是油印机刚印出来的味道。陈枫深吸一口气,油墨味冲进鼻腔,像某种提神醒脑的药剂。
那味道让他想起了无数个深夜,在台灯下刷题的时光——油印机的嗡嗡声,纸张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数学竞赛的交响乐。
他看向第一题。
第一题:几何证明题。
图形是一个圆,圆内接四边形,对角线交于一点,要求证明某个比例关系。陈枫盯着图形看了三秒钟。三秒钟里,大脑完成了以下运算:识别图形类型(圆内接四边形)→检索相关定理(托勒密定理、相似三角形)→选择最优路径(辅助线:延长某边至圆外一点)→确认可行性(可行)。
这个过程在他的大脑里以毫秒级的速度完成,像是某种自动化的流水线。他不需要思考,他的手已经知道该做什么——就像钢琴家丝滑地奏出复杂的乐章,就像厨师连续切出均匀的土豆丝。
然后他的手开始动了。笔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的大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但手已经进入了自动模式——肌肉记忆,这是一年竞赛训练积累下来的本能,是无数个深夜在草稿纸上画出的辅助线形成的神经回路。
他画了一条辅助线,又一条,第三条。
四十分钟后,他放下笔。倒数第二题解完了。他抬头看教室前方的挂钟:8:55。
然后他环顾四周。韩菲坐在第三排,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
她正在写最后一题,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某种精致的工笔画。
其他考生——陈枫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多还在第一题上挣扎。有人咬着笔杆,有人挠着头皮,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有人把橡皮擦成了碎屑。
一个男生正在草稿纸上努力的演算着,很认真,神情专注。
陈枫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今天穿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左脚:一只蓝色拖鞋,是他家里的战靴。平时在家穿,轻便舒适,但绝对不适合考试。右脚:一只棕色凉鞋,好像是他老爸老陈的,好像尺码也要大一码。
陈枫跑得太急,抓起来就穿,没注意左右脚的区别。
一只拖鞋,一只凉鞋。蓝色配棕色。这配色方案如果出现在时尚杂志上,大概会被评为“前卫”;但出现在数学竞赛的考场上,只能被评为“神经病”。
刘老师走过来,看到陈枫的脚——一只穿着凉鞋,一只拖鞋,像非对称的现代雕塑。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
但陈枫看到,刘老师的肩膀在抖动。那抖动的频率和幅度,陈枫用他数学家的眼睛精确测量了一下:振幅约两厘米,频率约每秒三次。
根据他的经验,这种抖动通常出现在以下情况:1.老师在努力憋笑;2.老师得了帕金森;3.老师在跳某种隐秘的舞蹈。考虑到刘老师的年龄和职业,选项1的可能性最大。
最后一题,是一道组合数学题,关于一个棋盘上的染色问题。
他盯着题目看了十秒钟,然后笑了——这道题他上周刚好在《数学奥林匹克命题人讲座》上见过类似的。虽然不是原题,但思路完全一样。
他的手又开始动了。笔尖在纸上飞舞,像是在跳某种欢快的舞蹈。他画了一个棋盘,用红蓝两色标注,然后写下一行行的推导。他的思路像一条河流,顺畅地流向终点,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陈枫正在检查第三题。
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包含了至少三种情绪:解脱、疲惫、以及“终于完了”的虚脱感。
他交卷,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有人在估分。一个女生正在和另一个女生对答案,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争吵:“我说选C!”“明明是B!”“C!”“B!”她们的争吵声在走廊里回荡。
陈枫穿过人群,找到走廊尽头的一个窗台,坐上去,把那只不合脚的凉鞋脱下来,揉着被磨红的脚踝。脚踝上有一个明显的红印,形状像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也许是椭圆,也许是双曲线,反正不是圆。
“陈枫。”韩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的脚上。
她的目光在他的脚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移开,看向窗外。那三秒钟里,陈枫感觉自己的脚像是被某种X光扫描了一遍,每一个毛孔都被审视了一遍。
“一只拖鞋,一只凉鞋。”她陈述事实,语气平静。
但陈枫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那是她试图隐藏但没能完全隐藏的笑容。
“太急了,穿错了。”陈枫解释,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他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发像鸟窝一样乱糟糟的——他早上没来得及梳头。
“哪只是你的?”
“左脚这只,右脚是老陈的。”
韩菲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气音的笑。
她笑得肩膀抖动,笑得奶茶洒出来,笑得眼角泛出泪光。那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引来了几个考生的侧目。
“你……你穿着你爸的凉鞋……”她断断续续地说,“跑过了半个校园……参加了全省选拔赛……”
“还解出了最后那道压轴题。”陈枫补充,试图挽回一点尊严。他挺直了腰板,像一只骄傲的公鸡。虽然这只公鸡的脚上穿着一只拖鞋和一只凉鞋。
“对,还解出了最后一题。”韩菲终于止住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她的眼睛因为笑而变得更亮了,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也穿错鞋,能不能解得出。”
“不能。”陈枫认真地说,“你得先,必须睡过头。”
“睡过头是必要条件?”
“充分必要条件。”陈枫一本正经地说,“根据我的不完全统计,穿错鞋且睡过头的考生,解出压轴题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样本量为一,置信区间为百分之百。”
韩菲又笑了,但这次是轻轻的、带着些许温柔意味的笑。
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巨大的、干枯的手掌。几片枯叶从树上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像缓慢的圆舞曲。
“陈枫,”她说,“你昨晚到底在忙什么?”
陈枫犹豫了一下。他看着韩菲的侧脸,阳光在她鼻尖上投下一小块光斑,让她看起来像精致的瓷器。
“我没有忙……”他最终说,“就是玩了会游戏”
“打游戏?“韩菲挑了挑眉毛,“什么游戏?“
“《帝国时代》,“陈枫老实交代,“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光碟,昨晚本来只想打一盘,结果一盘接一盘,根本停不下来。”
韩菲的表情经历了以下变化:惊讶(打游戏?)→困惑(帝国时代是什么?)→恍然(原来如此)→愤怒(你为了打游戏连选拔考试都不管了?)。
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钟。
“所以你今天早上起晚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就是因为昨晚一直在打游戏?”
“睡了,睡了五个小时。”陈枫试图辩解,“睡前我也有认真了看了会模拟题”。
“如果我没记错,“韩菲说,“你今天早上差点迟到。如果刘老师没放你进来,你现在应该在教务处写检讨,而不是在这里跟我吹牛。”
陈枫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得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一只穿着棕色凉鞋,一只穿着蓝色拖鞋。这造型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韩菲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某种温柔的X光,穿透了他的皮肤,看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尘。
“下次,”她说,“你可以试试,定两个闹钟。”
她走向楼梯口,背影在走廊的逆光中变成黑色的剪影,那剪影在阳光的边缘有些模糊。
陈枫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自己的脚:一只穿着棕色凉鞋,一只穿着蓝色拖鞋。
他突然想起一个数学概念:非对称性。
非对称图形往往有更复杂的性质,非对称的函数往往有更丰富的变化,非对称的人生……
他单脚跳着追上韩菲。“等等我!我的拖鞋,跑不快的!”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伴随着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嗒”声,像欢快的节拍器。
成绩公布是在三天后。
那三天对陈枫来说像是某种漫长的等待。不是那种焦急的等待,而是那种“知道结果已经注定,只是等待官方确认”的等待。
他在这三天里做了很多事:补完了欠下的数学作业、帮老妈去菜市场买了两次菜、以及上网里查了一下午的纳斯达克指数。
雅虎的股价又涨了。胡晶晶在邮件里说,她在考察一家叫“e-toys”的公司——那是一家做网络玩具销售的公司,听起来很荒唐,但胡晶晶说“荒唐的东西市值80亿美金”。
陈枫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看了很久,那条向上的曲线让他想起了韩菲说的那句话:“所有不规则的曲线,背后都有一个确定的方程。”
也许股市的曲线也有方程,只是人类暂时还没有发现。
成绩公布那天,陈枫正在上语文课。
语文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戴着老花镜,讲课声音像催眠曲。
她正在分析《荷塘月色》的修辞手法,解析朱自清用了通感,把视觉转化成听觉。
“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王老师念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唱一首摇篮曲。
陈枫在课桌底下,偷偷看那本《数学奥林匹克命题人讲座》。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书脊处有一道明显的折痕——那是他无数次把书塞进书包时留下的痕迹。突然感觉有人在戳他的后背。
他回头,是后排的李明。李明是个胖胖的男生,平时话不多,但消息灵通。据说他的舅舅在教育局工作,所以学校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总能第一个知道。
“陈枫,”李明压低声音,“成绩出来了。”
陈枫的心跳加速了,但他表面上依然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多少?”他轻轻的问。
“全县第二。”李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考这么好”的理所当然,“韩菲第一,比你高十二分。”
十二分。陈枫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十二分,相当于两道选择题,或者一道大题的步骤分,或者阅卷老师心情好时的额外加分。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差距——大到足以让韩菲排在他前面,小到让他觉得“如果我当时再检查一下,也许就追上了”。
“第三名呢?”他问。
“第三名比你低八分。”李明说,“是个二中的,叫张什么来着……”
八分,陈枫又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这是一个危险的差距。
陈枫和韩菲,沂州一中的“双保险”,双双入选省队。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教室里蔓延。先是李明告诉了前排的女生,前排的女生告诉了她的同桌,同桌又告诉了隔壁组的同学……不到五分钟,整个教室都知道了。
有人回头看陈枫,目光里带着羡慕、嫉妒、以及某种“果然是他”的释然。
王老师还在讲《荷塘月色》,但她的声音已经被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淹没了。她停下来,用力敲了敲讲台:“安静!上课呢!”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窃窃私语又起来了。王老师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算了,下课再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枫被一群人围住了。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问他最后一题怎么解的,有人问他是不是穿了拖鞋去考试——那个消息不知道怎么也传开了。
陈枫一边应付着这些问题,一边在人群里寻找韩菲的身影。
韩菲不在教室里。
他挤出人群,走到走廊上。韩菲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她的背影在逆光中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和三天前一样。但这一次,陈枫注意到她的肩膀没有抖动,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几片枯叶从树上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恭喜你。”陈枫说。
“同喜。”韩菲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紧张吗?”他问。这是三天前他问她的问题,现在他想知道答案。
韩菲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某种陈枫读不懂的情绪——也许是释然,也许是期待,也许是别的什么。
“不紧张。”她说。然后她笑了,那种淡淡的、带着某种温柔意味的笑。“因为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陈枫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熟悉的、让人想揍他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
“那当然,”他说,“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穿着拖鞋和凉鞋参加选拔赛的。”
韩菲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在走廊里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画出一些不规则的曲线。
也许人生的方程也是如此——复杂、不规则、充满了意外和惊喜,但只要你用心去解,总能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他看向韩菲,她也正看向他。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条辅助线,在某个点上相交,然后延伸向更远的地方。
“走吧,”韩菲说,“去吃饭,你请客。”
“嘿嘿,好的。”
“假的。”她转身向楼梯口走去,“AA制。”
陈枫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嘀咕:“跟我还这么客气……”
“你说什么?”
“我说菲姐最大气,菲姐最美丽!”
他们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伴随着脚步声,像欢快的二重奏。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像不对称但和谐的图形。
也许,这就是青春的样子:不完美,但真实;不规整,但生动;充满了意外和惊喜,像永远解不完的数学题,让人欲罢不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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