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初次会晤

《 友情岁月 》 封面

    需要承认，有的人一出生就是注定不凡的，虽然没有出现天降祥瑞，但是异于常人的行为表现，还是会引人侧目的。

    邵一波，就是这类人。

    陈枫坐在锦江之星海伦路店咖啡厅的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服务员刚端上来一杯拿铁，表面的奶泡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像是一面微型的镜子。

    窗外是四川北路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在五月的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伴随着店员的叫卖，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生活画卷。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只听说过名字和资料，却从未真正见过的人。

    邵一波1973年9月出生在上海，13岁时参加第一届华罗庚金杯赛赢得金牌奖。获得全国性数学竞赛一等奖十多次，被称为“大头神童”。

    1991年，高二年级的邵一波凭借突出的数学优势，申请哈佛大学入学名额，并获得哈佛全额奖学金。拿到物理与电子工程本科双学位，以最高荣誉在哈佛毕业。入职波士顿公司后被评为“最优秀雇员”，获得重返哈佛进修MBA的机会。

    这些履历，陈枫已经烂熟于心。但真正让他好奇的，不是这些金光闪闪的头衔，而是这个人本身：一个在美国已经混得风生水起的人，为什么会放弃一切，回到上海，从零开始？

    现实虽残酷，但必须承认天才的存在。他们不需要过于努力，即可获得别人需要努力才能达到的目标。就如考上清北的绝大多数学生，他们就是天生聪明，决不是因为努力刻苦就能考上的。

    陈枫想起自己班上的那些同学。有些人每天刷题到深夜，咖啡当水喝，眼药水当眼药水用，成绩却总是在中游徘徊，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诅咒困住了。有些人看起来吊儿郎当，上课睡觉，下课打球，晚上还偷偷去网吧，考试却能拿满分，让人又爱又恨。

    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懂了——天赋这玩意儿，就像身高一样，有人天生就是一米九，有人再怎么跳也摸不到篮筐。

    邵一波显然属于前者，而且是那种站在金字塔尖、俯瞰众生的存在。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一阵风裹挟着外面的热浪涌了进来。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宣告某位重要人物的到来。

    陈枫抬起头，看到谭海茵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卡西欧电子表，比较典型的工程师风格。

    他的头发略长，微微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和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好像能直达事物的本质。

    陈枫突然觉得，这双眼睛像是某种高精度的红外线扫描仪，在他面前，你藏不住任何东西。

    “介绍一下，”谭海茵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熟稔的亲密，“这位是邵一波。这是胡晶晶和她的表弟。”

    邵一波的目光落在胡晶晶身上，微微点头：“胡总，久仰。”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了陈枫。那目光在陈枫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却让陈枫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不是那种审视的、评判的目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好奇的打量，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样本。

    “你好。”邵一波伸出手。

    “邵总好，我是陈枫。”陈枫握住那只手，感觉对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痕迹。那种触感，让陈枫意识到，这个人不只是个思想家，更是个实干家。

    双方来到咖啡厅坐下。邵一波和胡晶晶交换了名片，在简单的寒暄之后，便开门见山沟通起项目来。

    邵一波的名片，设计得极其简单——白底黑字，上面只有名字、电话和一个邮箱地址。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陈枫看着那张名片，心里暗暗佩服。

    真正的自信，不需要靠头衔来彰显。那些名片上印满头衔的人，往往是因为内心不够强大，需要靠外在的东西来支撑。而邵一波，只需要一个名字，就够了。

    “海茵说你们最近在看些互联网的项目，”邵一波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经过精确计算才说出口，“看看我们是否有合作的机会。海茵应该和你说过，我们最近回国创业，准备在国内做一个拍卖网站，有些类似美国的易贝。”

    他语气里没有那种煽动性的激情，而是一种冷静的、理性的、有数据支撑的陈述。这种风格，让陈枫想起了自己在奥数培训班里，遇到的那些真正的数学大佬。他们不大声嚷嚷，因为他们的逻辑本身就足够有力。

    胡晶晶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是的，公司最近在寻找些有潜力的互联网投资机会，主要是VC投资为主，偏好以早期的孵化为主。这是我们集团公司的介绍，以及互联网事业部的简介。沂州集团是齐鲁省的一家综合性集团公司，主要有餐饮业、零售业和互联网三个板块。不瞒您说，我们互联网事业部也是刚刚起步，希望找到有潜力的企业，一起共同成长。”

    她把资料分别递给邵一波和谭海茵。那份资料的封面用了深蓝色的底色，上面印着沂州集团的logo，简洁而大气。内页详细介绍了集团的历史、业务板块和财务状况，以及互联网事业部的发展规划。

    陈枫之前看过这份资料，说实话，做得不错，但和邵一波他们的哈佛背景相比，还是显得有些土。但土有土的好处——实在、接地气。在这个浮夸的时代，实在反而成了一种稀缺品质。

    谭海茵也从背包里拿出易趣的融资计划书。那份计划书，陈枫在一旁瞥了一眼，极为专业——每一页都设计得精美绝伦，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图表漂亮得让人赏心悦目。不愧是高盛出身的人，连PPT都做得很投行。

    陈枫注意到，计划书里的业绩预测，有些过于乐观了。第一年的GMV就预估到了几千万，现在的市场环境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记在心里。

    “这是我们易趣的基本情况、管理团队、商业模型、发展规划、业绩预测以及融资方案。”谭海音翻开计划书，开始重点介绍。

    她的声音清脆而干练，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每一个假设都有据可查。她讲到易趣的商业模式时，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芒，像是在讲述一个即将成真的梦想。

    “我们的平台，本质上是一个C2C的在线拍卖网站。卖家可以在上面发布商品，买家可以通过竞价的方式购买。平台收取一定比例的交易佣金，同时提供增值服务，如商品推荐、店铺装修等。”

    陈枫静静地听着，像海绵一样大量吸收着双方的谈话信息。

    他注意到，谭海茵在讲到店铺装修的时候，邵一波微微皱了皱眉。那个表情很细微，稍纵即逝，但陈枫捕捉到了。他心里一动：看来邵一波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想法。这种细节，往往比言语更能说明问题。

    胡晶晶快速的翻阅着融资计划书，然后抬起头，直视邵一波：“邵总，我粗略的看了一遍咱们的融资方案。因为易贝已经在美国成功上市，对我们公司来说更容易和股东讲故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邵总你这个人和你的团队。”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计划书上移开，看向邵一波。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评估，还有几分“我看穿你了”的自信。

    邵一波迎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那种笑，是聪明人之间的笑，不需要解释，彼此都懂。

    “以我对海茵的了解，她是非常理性和客观的人，”胡晶晶继续说道，“她愿意放弃高盛的高薪加入易趣创业，本身就说明她对这个项目看好。即使易趣连拍卖平台还没有搭建出来，我们公司也愿意种子轮进来共担风险，因为我们投资就是投人。”

    这话说得漂亮。既没有盲目吹捧，也没有过分压价，而是用一种“我信任你”的姿态，表达了投资的意愿。

    陈枫在一旁听得暗暗佩服。谈判的艺术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而在于你怎么说。同样的话，换一种说法，效果可能天差地别。胡晶晶显然深谙此道。

    邵一波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胡总，这个时间点愿意投我们企业，非常感谢您的信任。我们回去会详细了解下沂州集团，另外就是，第一轮我们的融资需求和出让的股权比例，希望下一轮我们能有更详细的方案。”

    他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留了一个开放的口子，为下一轮谈判留下了空间。

    这种老练，让陈枫再次确认：这个人，不简单。能在哈佛和投行那种狼多肉少的环境里杀出重围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交易平台搭建到什么程度了？”胡晶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职业的审慎。

    邵一波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微妙的变化，也没有逃过陈枫的眼睛。

    “还在初期阶段，“邵一波坦诚地说，“我们找了几个工程师，但都是兼职的，进度比预期的要慢了一些。不过网站的前端框架已经搭好了，后台的拍卖逻辑和数据库设计还在进行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陈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再厉害的天才，在创业面前，也会有无力的时候。技术可以学，商业模式可以研究，但时间和资源却是有限的。

    邵一波再聪明，也不能一个人写代码、做设计、谈融资、跑市场。他需要团队，需要资金，需要一切能让这个想法变成现实的执行力。

    “工程师为什么只愿意兼职？”陈枫突然开口问道。

    邵一波转过头，看着这个一直沉默的表弟，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因为我们是初创公司，给不起全职的工资。兼职的工程师，白天有自己的工作，晚上才能过来帮忙。而且他们对我们这个项目，好像也不是特别有信心。”

    “那您怎么有信心？”陈枫追问。

    邵一波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像是在说“这个问题问得好”。

    “因为我看到了市场趋势，“他说，“eBay在美国成功了，说明这个模式是可行的。中国的人口是美国的四倍，市场潜力更大。而且现在的中国，还没有一家像样的C2C电商平台。这是一个市场空白，一个巨大的空白。谁先填上这个空白，谁就是主导未来的王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陈枫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人，不只是聪明，而且还有远见。而这种远见，正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受美国电商购物网站eBay的启发，邵一波在哈佛MBA毕业后准备回国创业。在美国已经混的风生水起的时候，却放弃波士顿待遇丰厚的高管职位，要回上海互联网创业，亲戚都感觉他脑子瓦特了。

    陈枫想象着邵一波在美国的生活：波士顿的公寓，哈佛的圈子，投行的高薪，绿卡的身份……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都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

    而邵一波，却把它们全部扔掉了，然后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回到了上海，住进了一个82平米的两室一厅，从零开始创业。这种魄力，这种疯狂，让陈枫既佩服又有些不解。

    “邵总，”陈枫忍不住又问，“您在美国已经混的这么好了，为什么非要回来？”

    邵一波转过头，看着这个看起来有些面嫩的表弟，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你觉得美国好，是因为你还没在美国长时间待过。待久了你就会发现，那里再好，也不是你的地方。你的根在这里，机会也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陈枫听出了那平淡背后的汹涌——那是一种对故土的眷恋，一种对时代的敏感，还有一种“我不做谁来做”的使命感。

    这种使命感，让陈枫心里微微一动。他想起自己，但何尝不是怀着某种使命感在做事？

    邵一波回应家人的反应：“回国创业意味着放弃优厚的工作机会和绿卡，回国做个体户，我的父母和同学都认为我疯了。”

    “那你觉得自己疯了吗？”胡晶晶笑着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邵一波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可能吧。但有时候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而且那条线，还是我自己画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人都笑了。

    陈枫看着邵一波，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精英范儿，而是一种接地气的、带着烟火气的理想主义。

    他穿着朴素的衬衫，戴着廉价的电子表，住在简陋的公寓里，却谈论着改变中国电子商务格局的宏大愿景。这种反差，让他显得格外真实，也分外迷人。

    陈枫在心里默默给邵一波贴了一个标签：这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而且是一个敢于把理想付诸行动的理想主义者。

    邵一波联系到同在哈佛读书的校友谭海茵，忽悠她一起创业。相似的求学与工作经历让谭海茵更明白互联网投资的机遇，因此果断放弃投行的工作加入创业的大潮中。初期租了一个在10楼82平方米的小公寓，找到只愿意兼职的工程师搭建易趣的平台。

    “忽悠”这个词，是邵一波自己用的。他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像是一个得逞了恶作剧的孩子。

    “我给海茵打电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底。我知道她在美国发展得很好，高盛的职位、优厚的待遇，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我能给她什么？一个还没影儿的创业想法，一间破旧的公寓，还有一堆未知的风险。我当时想，如果她要是拒绝我，我也能理解，毕竟正常人都会拒绝。”

    “那她为什么答应了？”陈枫问，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邵一波看了谭海茵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是经历过共同奋斗的人才能有的，像是一种无声的暗号，只有彼此才能读懂。

    “因为她说，“邵一波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一波，你要是敢不带我玩，我就跟你绝交。'”

    谭海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那表情生动得像是漫画里的人物：“你少来，明明是你说的'海茵，咱们一起干票大的'，说得跟卧底接头似的。我当时还差点自己接到是诈骗电话呢。”

    “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胡晶晶笑着问。

    谭海茵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因为他说得对。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人生活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光芒，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陈枫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个女人，放弃了一切，来到一个破旧的公寓，从零开始，只因为她相信一个梦想。这种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两个人斗嘴的样子，让陈枫忍不住笑了。他突然发现，这些在外人眼里高不可攀的精英，其实也有着普通人一样的喜怒哀乐。他们会开玩笑，也会互相吐槽。

    这种真实，比任何光鲜的履历都更让人动容。陈枫想起在沂州的日子，和兄弟们踢球、喝酒、吹牛，那种快乐，和眼前这些人在破旧公寓里吃泡面、敲代码的快乐，本质上是一样的。

    胡晶晶曾问谭海茵，为什么邵一波的一个电话，她就愿意回国创业了？

    谭海茵回答：“时间不等人，本来想在美国多留两年，积累更多实践经验。但网络发展速度实在太快，要做就必须抓住时机，立刻开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紧迫感，像是身后有猛兽在追赶，一刻也不能停歇。陈枫理解这种紧迫感。1999年的互联网，就像是一辆正在加速的列车，你不上车，就会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而且这辆车的速度，比你想象的还要快得多。今天你还在研究的东西，明天可能就已经过时了；今天你还在犹豫的机会，后天可能就已经被别人抢走了。在这个行业里，犹豫就是最大的机会成本。

    “海茵姐，”陈枫问，“您不担心失败吗？”

    谭海茵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从容：“担心啊，当然担心。我每天晚上都担心得睡不着，想着要是失败了怎么办，要是钱烧完了怎么办，要是平台做不出来怎么办。但比起失败，我更担心的是错过。错过了这个时代，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会后悔一辈子。而后悔，往往比失败更可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一刻陈枫觉得，这个女人，美极了。

    不是那种皮囊的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芒——自信、坚定、无所畏惧。这种美，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越久越动人。

    胡晶晶来上海这次与谭海茵碰面，他们刚租下办公的公寓不久，正在积极的寻找工程师做易趣的网站设计。另外，更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融资，但是易趣的拍卖平台搭建才刚刚开始。

    其实一旦拍卖平台搭建完成，凭借谭海茵和邵一波的人脉和朋友圈，靠着哈佛毕业证和金光闪闪的工作履历，融资应该不会特别困难的事。

    胡晶晶心里清楚这一点。她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哈佛双学位、数学天才、波士顿优秀雇员；一个是哈佛MBA、麦肯锡顾问、高盛投行精英。这样的组合，放在任何一个投资人的桌子上，都是闪闪发光的金字招牌。

    但问题是，他们现在还没有一个可以演示的产品，没有可以让人信服的运营数据，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他们有的只是一个想法，一个团队，和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所以，胡晶晶这次来上海的时间点，恰到好处。

    太早了，风险太大，她没法向陈建国交代。毕竟，1500万不是小数目，投给一个连网站都没做出来的团队，听起来就像是在赌博。

    太晚了，机会就被别人抢走了。以邵一波和谭海茵的履历，一旦平台上线，演示给投资人看，融资肯定会蜂拥而至。到时候沂州集团想要插一脚，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现在，正是那个微妙的窗口期——邵一波和谭海茵已经有了清晰的愿景和团队的雏形，但还缺一笔启动资金，缺一个愿意相信他们的投资人。胡晶晶的出现，天使轮就像是雪中送炭，恰到好处。

    “邵总，”胡晶晶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目前的资金缺口有多大？”

    邵一波和谭海茵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邵一波说：“我们初步估算，第一轮融资需要200万到300万美元。这笔钱主要用于平台开发、服务器采购、市场推广和团队建设。出让的股权比例，我们希望在15%到20%之间。”

    胡晶晶点点头，在心里快速盘算着。200万到300万美元，按照现在的汇率，大约是1600万到2400万人民币。这个数字，对于沂州集团来说，不算小，但也不算大。关键是，这笔钱投出去，能换来什么？是未来的一个电商巨头，还是一场血本无归的豪赌？

    “我需要和集团董事会汇报”胡晶晶说，“但我的初步判断是，这个项目值得投。不过，具体的金额和股权比例，我们接下来还需要进一步沟通。”

    “当然，”邵一波说，“我们也是这个想法。初次接触，能达成这样的共识，已经是很好的开始了。”

    胡晶晶道：“我也会和集团做个详细的汇报，我们虽然是初次接触，就有了非常良好的进展。下次见面，希望把第一轮融资方案真正确定下来。”

    “一言为定。”邵一波伸出手。

    “一言为定。”胡晶晶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在空中短暂地交握，然后分开。但陈枫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意味着很多东西。它意味着两个团队的结盟，意味着一笔潜在的投资，意味着一个伟大故事的起点。

    多年以后，当人们回顾中国电子商务的历史时，也许会提到这个傍晚，这个咖啡厅，这次看似平常的握手。而陈枫作为见证者之一，会记得每一个细节。

    陈枫静静的坐在胡晶晶旁边，像海绵一样大量吸收着双方的谈话信息。可能三个人都国外留学和外企工作后，简单、直接和高效。

    他观察着这三个人的一举一动：胡晶晶的精明干练，谭海茵的专业细致，邵一波的沉稳自信。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虚伪的寒暄，每一句话都直奔主题，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这种效率，是陈枫在沂州很少见到的。在那里，谈事情之前，往往要先喝几轮酒，说一堆废话，才能真正进入正题。那种方式，虽然也有它的道理，但和眼前这种“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的风格相比，效率确实低了不少。

    没有了北方酒桌上的云山雾绕，更愿意在桌面把事情讲清楚、讲透，不让对方相互去猜。这可能就是南北方做生意的差异。

    陈枫想起他爸陈建国谈生意的样子——酒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酒过三巡才能开始谈正事。那种方式，虽然也有它的道理，但和眼前这种风格相比，效率确实低了不少。

    他不禁想，也许这就是上海和沂州的区别，也是南方和北方的区别。一个是精打细算的商人，一个是豪爽仗义的江湖客，各有各的路数，没有高下之分，只有适合不适合。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和易趣的初次接触，良好的开端。

    陈枫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豪情。这个时代，这个舞台，这些人——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招手。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历史的门槛上，准备跨进去。这种感觉，既让人兴奋，又让人恐惧。

    邵一波和谭海茵起身告辞，胡晶晶和陈枫送他们到门口。四个人站在咖啡厅的台阶上，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初夏的暖意，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脸庞。

    “下次见。”邵一波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

    “下次见。”胡晶晶回应，语气里同样带着期待。

    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四川北路的夜色中。陈枫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盏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红点，融入了上海璀璨的灯火里。那灯火，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闪烁不定，美丽而遥远。

    “想什么呢？”胡晶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没什么，”陈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憧憬，“只是在想，这些人以后都会成为传奇吧。”

    胡晶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也许吧。但传奇也是从一个普通的傍晚开始的。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一杯咖啡，一次握手，一场谈话。但正是这些看似平常的瞬间，构成了未来的基石。”

    陈枫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胡晶晶说得对。

    所有的伟大，都始于平凡；所有的传奇，都始于一次勇敢的尝试。而今晚，就是那次尝试的开始。

    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当人们提起易趣、提起邵一波、提起中国电子商务的历史时，会不会提到这个傍晚。但他知道，无论提不提，这个傍晚都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成为青春岁月中重要的一页。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无尽的霓虹，在头顶闪烁。

    但陈枫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就像深海里的洋流，虽然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巨大的力量。而他，陈枫，一个来自沂州的高中生，正站在这股洋流的边缘，准备被卷入其中。

    “走吧，”胡晶晶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还写材料，明天要跟陈总汇报呢。”

    “嗯。”陈枫应了一声，跟着胡晶晶走进了酒店的大门。

    身后的咖啡厅，爵士乐还在悠悠地播放着，像是从未停止过。

    他不知道，这一页，将会如何影响他未来的人生。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后悔。因为，这是他选择的道路，是他想要的人生。

    电梯里，胡晶晶突然说：“陈枫，你今天表现不错。”

    “嗯？”陈枫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今天问的那些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胡晶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邵一波那种人眼高于顶，一般人入不了他的法眼。但你今天的表现，让他刮目相看了。”

    陈枫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自己今天的问题，不是随便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深思熟虑的，都是带着目的的。他想要了解邵一波，了解这个项目，了解这个时代。而这些，都是他未来布局的一部分。

    电梯门开了，陈枫走出去，回头看了胡晶晶一眼：“晶晶姐，谢谢你带我来。”

    胡晶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咱们是一伙的。”

    “一伙的”，这个词，让陈枫心里一暖。他点点头，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像是在迎接归家的孩子。陈枫掏出房卡，刷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切都安静而整洁。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上海夜景，心里默默地想：这座城市，这些人，这些故事；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招手。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夜，渐渐深了。陈枫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慢慢地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舞台，上面站满了人，有邵一波，有谭海茵，有胡晶晶，还有很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在忙碌着，为了各自的梦想，为了各自的目标。而陈枫，站在舞台的边缘，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他知道这个舞台，就是他的未来。而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登台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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