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加我OICQ

《 友情岁月 》 封面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深圳。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深圳的街头依旧车水马龙，梧桐山的叶子还没开始泛黄，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慢一些，像是某个迟到的客人，在门外徘徊许久，却始终不肯推门而入。

    但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马化腾和张志东两个人，窝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注册成立了SZ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

    公司最初的业务，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不信——拓展无线网络寻呼系统的服务。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听起来有点拗口的名字，会在短短几年后，成为中国互联网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不会提前给你发预告函，也不会在关键时刻敲响锣鼓。它只是悄无声息地翻过一页，等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那一页上写着的，是一个时代的开端。

    一九九九年二月，春节刚过，年味还没散尽。小马哥在学习模仿国外ICQ的基础上，捣鼓出了一个基于Inte的免费聊天工具。他给这个工具取了个名字，叫OICQ——Opening I Seek You，意思是“开放的ICQ”。

    这个名字取得很有意思，既致敬了国外的先驱，又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开放的”，多么自信又多么卑微的两个字。

    自信的是，它要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卑微的是，它不得不依附于一个已经存在的名字，像是一个跟在哥哥身后的小弟，仰着头说：“我也能行。”

    但就是这个“小弟”，后来硬是在中国互联网的江湖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在沂州，E网情深网咖里，其实Inte能做的事，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上网看新闻、写Eil、逛聊天室、玩游戏。就这么几样，翻来覆去，像是老戏台上唱了几百年的戏码，观众换了一茬又一茬，戏词却永远是那几句。

    但即便如此，对于那个年代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新鲜、足够刺激了。

    尤其是在春节的时候，网吧里会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那些平时被父母管得严严实实的学生们，终于拿到了压岁钱，像是出笼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就飞到了网吧里。

    他们坐在电脑前，笨拙地打开网页，找到电子贺卡的网站，挑选一张花花绿绿的图片，然后在上面写上几句祝福的话—“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恭喜发财”—再填上对方的Eil地址，点击发送。

    那一刻，他们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科技的弄潮儿，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人。

    “给天涯海角的网友，道声新年好”，这句话放在今天听来，可能会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天涯，海角？不就是坐在电脑另一端，可能隔着几条街、几座山的人吗？

    但在那个年代，“网友”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神秘的浪漫主义色彩。你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但就是这种未知，让人心生向往。

    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月亮，朦胧的，反而更美。

    沂州一中的陈小芸，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第一次接触到了Inte。

    她是那种典型的乖乖女，成绩中上，性格文静，扎着马尾辫，校服永远穿得整整齐齐。在学校的微机课上，她已经学会了电脑的基本操作：开机、关机、打开Word文档、用拼音和五笔打字。偶尔到学校的微机房练习的时候，老师要求他们脚上要套鞋套防止静电，使用计算机时要保持良好的卫生习惯。

    陈小芸每次都规规矩矩地照做。她把鞋套套得严严实实，像是给脚穿上了一层透明的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电脑前，拉开椅子，轻轻地坐下。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这台价值不菲的机器给碰坏了。

    拨号上网的年代，网页打开的速度慢得像蜗牛。你输入一个网址，然后就可以去倒杯水、上个厕所，回来一看，进度条可能才爬了一半。那种等待，放在今天简直不可想象。但在当时，没有人觉得不耐烦。相反，每一次网页成功加载出来，都像是一场小小的胜利，让人忍不住想要欢呼。

    陈小芸就在这样的等待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Inte这个神奇的世界所吸引。

    她希望能通过这根细细的电话线，连接到外面的世界。那个世界对她来说，是陌生的，是遥远的，却又是无比诱人的。

    她想知道BJ的天安门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上海的外滩有多么繁华，想知道那些她只在课本和电视上看到过的地方，真实的样子究竟是什么。

    互联网早期的很多网友，习惯混迹在各个聊天室中。

    “网友”成为当时最流行的关键词，没有之一。这个词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只要一说出来，就能让年轻人的眼睛发亮。

    可能是受痞子蔡《第一次亲密接触》的影响，那本书在一九九八年出版后，像是野火一样在大学生和中学生中间蔓延开来。轻舞飞扬和痞子蔡的故事，凄美而动人，像是一首悲伤的歌，唱进了无数年轻人的心里。

    “如果我有一千万，我就能买一栋房子。我有一千万吗？没有。所以我仍然没有房子。如果我有翅膀，我就能飞。我有翅膀吗？没有。所以我也没办法飞。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也浇不熄我对你爱情的火焰。整个太平洋的水全部倒得出吗？不行。所以我并不爱你。”

    这段经典的台词，被无数人手抄在笔记本上，贴在床头，写在信纸的背面。它像是一种信仰，一种对纯粹爱情的向往。

    虽然故事的最后，轻舞飞扬因病离世，留下痞子蔡一个人在雨中哭泣，但这种“凄惨美丽”的结局，反而更加触动了年轻人对网恋的憧憬和向往。

    那时候的人们相信，在网络的那一端，有一个灵魂在等着自己。你们可能从未见过面，可能相隔千里万里，但你们的心是相通的。

    这种信念，在今天看来或许有些天真，有些可笑，但在那个年代，它是真实的，是炽热的，是值得用整个青春去追寻的。

    陈小芸也读过《第一次亲密接触》。她是在学校门口的小书店里租来看的，一天五毛钱。她花了两个晚上，躲在宿舍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看完。

    看到轻舞飞扬去世的那一段，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她不敢出声，怕吵到宿舍里的其他同学，只能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肚子里。

    从那以后，她就对网络有了一种特殊的情感。她觉得网络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遇见各种各样的人，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可以找到那个“对的人”。

    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同城聊天室游逛的陈小芸，注意到有人在聊OICQ。

    “你们知道吗？有个叫OICQ的软件，可厉害了！”

    “什么OICQ？”

    “就是一个聊天软件啊，可以脱离聊天室的限制，随时在网上聊天。不用守在聊天室里等别人回复，加了好友之后，只要对方在线，随时都能聊！”

    陈小芸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立刻在聊天室里追问：“在哪里可以下载？”

    对方发过来一个网址。陈小芸小心翼翼地复制下来，粘贴到浏览器的地址栏里。网页打开的速度依然慢得像蜗牛，但她这次一点都不觉得烦。她的心怦怦直跳，像是等待着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

    终于，下载页面加载出来了。她点击下载，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向前爬行，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进度条一起跳动。

    下载完成后，她按照提示一步一步地安装、注册。当系统提示她“注册成功”的时候，她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五位数的OICQ号码。

    那个号码，她至今都记得。像是初恋的名字，像是第一次看的那场电影，像是某个夏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星，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OICQ的出现，解决了一个困扰人们很久的问题——即时通讯。

    在OICQ之前，大家在网上交流，主要靠聊天室和Eil。聊天室的好处是实时，但弊端也很明显：你必须一直守在电脑前面，一旦离开，就可能错过重要的对话。

    而且聊天室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时候你正聊得开心，突然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打出一行不堪入目的字，整个气氛就被破坏了。

    Eil呢，虽然可以跨越时空，但它的延迟性让人抓狂。你发一封信出去，对方可能要过几天才能看到，等他回复的时候，你当初那点激动的心情，早就凉得差不多了。

    OICQ却完美地解决了这些问题。

    你可以通过这么一个聊天软件，联系到其他的人。而且，他是活人——不是冷冰冰的单机版游戏，不是受限在局域网里的自娱自乐，更不会因为你离开聊天室就断了联系。只要你们互加了好友，只要你们同时在线，就可以随时随地聊天。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整个世界都装进了你的电脑里。你想找谁，只要双击一下他的头像，一个对话框就会弹出来。你可以打字，可以发表情，可以发送文件——虽然那时候的文件传输速度慢得让人想砸键盘，但这种“即时”的感觉，本身就是最大的魅力。

    以前需要等待一两周回信的笔友，现在可以直接线上聊天，线下电话沟通。笔友，这个曾经风靡一时的词汇，正在逐渐被网友取代。

    那时候，互联网对于一个小城市，对于像陈小芸这样刚接触Inte的用户来说，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它像是一扇突然打开的窗户，让阳光照进了原本阴暗的房间。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广阔的世界，突然意识到：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过。

    陈小芸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她把OICQ的号码抄在笔记本上，又抄在课本的扉页上，还抄在手心里，虽然手心上的字迹很快就被汗水晕开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神奇的工具分享给自己的朋友们。

    第二天一到学校，她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身边的同学。她的眼睛发着光，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述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你们知道吗？有个叫OICQ的软件，可厉害了！可以随时聊天，不用守在聊天室里等！”

    同学们一开始还将信将疑，但当他们亲眼看到陈小芸在电脑上操作，看到那个小小的企鹅图标在屏幕右下角闪烁，看到对话框里一行行跳出的文字时，他们也被征服了。

    就这样，陈小芸的小学、初中和高中同学，都被她一个一个地添加成了OICQ好友。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被打破，沟通的方式被彻底改变。以前要写信、要打电话、要约好时间见面才能说的话，现在只要敲几下键盘，就能立刻送到对方眼前。

    一时间，OICQ在沂州一中广为流传。

    课间休息的时候，走廊里、教室里，到处都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你OICQ号多少？加我！”

    “晚上回家上线聊！”

    “我昨天在OICQ上碰到小学同学了，太神奇了！”

    这种新鲜感，像是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夏天里的第一口冰淇淋，让人忍不住想要分享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陈枫也正式成为了OICQ的一员。

    他加入的过程，说起来，还有点戏剧性。

    那是在E网情深网咖里，他正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嘀嘀嘀嘀”的声音，响个不停，像是某种警报，又像是某种召唤。

    陈枫被这声音吵得心烦意乱，游戏里的角色差点被对手干掉。他摘下耳机，四下张望，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

    只见不远处的一台电脑前，一个年轻人正对着屏幕傻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那“嘀嘀嘀嘀”的声音就是从他的电脑里传出来的。

    陈枫忍不住问网管：“那是什么情况？什么声音响个不停？”

    网管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染着一头黄毛，穿着件 oversized的T恤，嘴里叼着根烟，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他瞥了陈枫一眼，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OICQ啊，当下最流行的聊天软件。你连这都不知道？”

    陈枫摇摇头，确实不知道。他平时来网吧，主要是打游戏，对其他的东西不太关心。

    网管来了兴致，把烟掐灭，走到陈枫身边，开始给他科普：“这OICQ可厉害了。你听那声音——'敲桌子的声音'，就是好友上线了；'嗯哼'的声音，就是有人请求加你好友。怎么样，酷不酷？”

    陈枫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软件，居然还有这么多门道。

    “那……怎么下载？”他问。

    网管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长期抽烟被烟熏黄的牙齿：“简单，我给你网址。”

    就这样，陈枫也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OICQ号码。

    当他第一次听到那声“嗯哼”，看到屏幕上弹出“有人请求加你为好友”的提示框时，他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那种感觉，有点像是收到一封来自陌生人的信，你不知道信里写着什么，但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它。

    当时同学之间的流行语，已经从“给我写信吧”变成了“加我OICQ吧，我们网上聊。”

    这句话，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的独特浪漫。它意味着：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再受限于物理的远近，不再受制于时间的早晚。只要我们有OICQ，只要我们都在线，我们就可以随时聊天，随时分享彼此的生活。

    在模拟机的时代，动辄要几万元的大哥大，是学生们支付不起的奢侈品。

    那东西，黑乎乎的，像块砖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时候能买得起大哥大的人，非富即贵，走在街上，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都比常人大三分。但即便如此，大哥大也有它的局限：话费死贵，打一分钟可能要好几块钱，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

    购买PC电脑也要七八千块钱。在那个年代，七八千是什么概念？是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是一个家庭一年的积蓄。

    沂州的大部分学生家庭，还没有配上电脑。所以网吧，成为了学生时代唯一能消费得起的选择。

    E网情深网咖，就这样快速成为了沂州年轻人的聚集地。

    当然，被张佳宁的母亲发现牵手的事件后，陈枫和张佳宁见面的机会明显减少了。

    那件事，说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那天陈枫和张佳宁并肩走在街上，两个人离得有点近，手不经意间碰在了一起。张佳宁没有躲开，陈枫也就大着胆子，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都出汗了，湿漉漉的，但谁都没有松开。

    谁知道，这一幕恰好被张佳宁的母亲撞见了。

    张佳宁的母亲是个典型的中国式家长，对女儿管教甚严。看到这一幕，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冷冷地看了陈枫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陈枫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从那以后，张佳宁的出门时间被严格控制。陈枫想要见她一面，难如登天。

    但好在有OICQ，成了他们之间新的沟通桥梁。

    陈枫重新注册了一个OICQ号码，在放学的时候，把号码和密码都写在一张小纸条上，趁人不注意，塞进了张佳宁的书包里。那动作鬼鬼祟祟的，像是地下党在传递情报。

    “虽然线下不能经常见面，但是有了OICQ，我们可以保持顺畅的线上留言和沟通。”陈枫在心里默默地想。

    果然，当天晚上，陈枫的OICQ就收到了张佳宁的好友请求。他点击“同意”，看着她的头像出现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点甜，有点酸，像是吃了一块话梅糖。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陈枫都会准时守在电脑前。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到网吧就直奔游戏区，而是先登录OICQ，看看张佳宁在不在线。

    如果她的头像是亮的，他的心就会跟着亮起来；如果她的头像是灰的，他就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他们在OICQ上聊了很多。聊学校里发生的事，聊老师的口头禅，聊食堂里那道永远做不好的红烧肉，聊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

    有时候，他们只是静静地挂着OICQ，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发一个表情过去，对方回一个表情，就这样，也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隔着屏幕，明明看不到对方的脸，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但你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陪着你，守着这段安静的时光。

    韩菲、王强、高战龙、张一帆……这些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都已经整整齐齐地添加到了陈枫的好友栏里。

    E网情深网咖，成为了同学们网上聊天的聚会地。有时候，明明大家都在同一个网吧，相隔不过几台电脑的距离，但大家还是习惯通过OICQ线上聊天。这听起来有点傻，有点多此一举，但在当时，这恰恰是最有趣的地方。

    你可以一边看着对方的背影，一边在OICQ上发消息调侃他：

    “你今天的头发是不是没梳？”

    “你背后那个女生好像一直在看你哦。”

    “待会一起去吃夜宵？”

    然后看着对方回过头来，四处张望，想要找出是谁在恶作剧。那种捉弄人的快感，是面对面说话所无法比拟的。

    OICQ像是一条无形的线索，把平时不联系的同学、同学的朋友、朋友的同学，都串联了起来。在互联网的野蛮生长年代，出现个新鲜的东西，大家都愿意尝试下。

    这种尝试，带着一种探索未知的兴奋，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走进游乐场，眼前的一切都是新鲜的，都是值得去尝试的。

    陈枫的好友列表，越来越长。从最初的几个人，到十几个人，再到几十个人。每一个好友，都代表着一个连接，一个故事，一段或深或浅的缘分。

    有时候，他会看着好友列表发呆。那些或亮或灰的头像，像是夜空中或明或暗的星星。你不知道哪颗星星会在什么时候亮起，也不知道哪颗星星会在什么时候永远熄灭。但你知道，它们都在那里，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闪烁。

    管理者首先要做正确的事，其次是用正确的方法做事。

    这句话，是陈枫从一本管理学的书上看到的。

    那时候他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深意，只是觉得听起来很有道理，就默默地记在了心里。没想到，几年后，当他真正开始接触管理、接触商业的时候，这句话成了他的座右铭。

    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已经投入运营的三家E网情深网咖，上座率很少低于百分之九十五。这个数字，放在今天的网吧行业，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在那个年代，它就是现实。每到周末和节假日，网吧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满了等位的人。那种热闹的景象，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品牌力效应明显，E网情深网咖在沂州县做得风生水起。提起“E网情深”，没有人不知道，没有人不竖起大拇指。它不仅仅是一个网吧，更是一个符号，一个属于那个时代的文化符号。

    为了继续抢占市场占有率，沂州集团的互联网事业部，在重新调研和评估了市场上新开业的网吧后，准备在河东和罗庄每个区域新开三家网咖。

    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通过E网情深网咖抓住了互联网的机遇，这对沂州集团来说就是“正确的事”。风口来了，猪都能飞起来。但风口不会永远都在，你得在风还在的时候，尽可能地飞得更高、更远。

    选择合适的地址布局新的网吧，并把网咖运营管理好，这就是“用正确的方法做事”。选址要考虑人流量、周边环境、竞争对手的分布。运营要考虑机器配置、网络速度、服务质量、价格策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

    根据最初沂州网吧市场的调研，布局十家左右的高端网咖，一方面可以提升规模效应，抢占网吧市场占有率；另一方面，可以降低管理成本，增加营业收入。

    规模效应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当你只有一家店的时候，你采购设备、装修、招聘，成本都很高。但当你有十家店的时候，你就可以统一采购，批量进货，价格自然就能压下来。

    而且，品牌的影响力也会随着规模的扩大而增强。人们会习惯性地认为，“E网情深”是大品牌，值得信赖。

    随着互联网黄金时代的到来，将会有更多的网吧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这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E网情深网咖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节点，可以通过卓越的区位和品牌影响力，整体打包卖个好价钱。

    这个“卖个好价钱“的想法，在陈枫的脑海里，已经盘旋了很久。

    对于护城河不深的网吧市场，陈枫给老爸陈建国的建议是：谈到合适的价格，就可以整体出售。

    “护城河”这个词，也是陈枫从书上看来的。原本是一个商业术语，指的是企业抵御竞争对手的能力。护城河越深，企业的竞争优势就越强，就越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但网吧这个行业，说实话，护城河浅得可怜。

    你花几十万装修一家网吧，买了最好的机器，拉了最快的网线，请了最漂亮的服务员。看起来风光无限，但隔壁老王一看，哟，这生意不错啊，我也开一家！于是他也花了几十万，买了跟你差不多的机器，拉了跟你差不多的网线，请了跟你差不多漂亮的服务员。你的优势，瞬间就被稀释了。

    更可怕的是，技术的更新换代速度太快。今天你买的电脑还是顶配，明天可能就落伍了。今天你拉的网线还是最快的，明天可能就有更快的技术出现。在这个行业里，你永远不敢说自己“稳了”，因为下一秒，就可能有人把你拍死在沙滩上。

    陈枫看得很清楚。互联网产业可以深挖的细分行业很多，需要更深介入门槛更高、有竞争优势的领域。网吧行业只是网民阶段性的消费载体，随时可能被新出现的载体替换或取代。

    这也是他不建议长期持有网吧产业的核心原因。

    这些观点，不是陈枫凭空想出来的，而是源于摩根士丹利网络女皇Mary Meeker的研究观点。

    Mary Meeker，九十年代华尔街顶尖的互联网分析师，被誉为“互联网女皇”。

    她的研究报告，被无数投资者奉为圭臬。华尔街的基金经理评价她：“世上只有一个玛丽·米克尔；过去十年，没有人能像她一样一直站在时代前沿，预测与理解大多数主要科技趋势。”

    陈枫是在Yahoo!网站上看到转载的摩根士丹利英文报告的。那时候他的英语水平还不算太好，看那些报告像是看天书，很多时候需要一边查字典一边读。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了下来。

    一方面，这些报告在丰富他的英文阅读知识面；另一方面，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能更加清晰地理解国内互联网发展的趋势。

    他记得有一次，读到Mary Meeker关于“门户网站”的分析，她预言门户网站将成为互联网的入口，是未来最重要的流量聚集地。陈枫当时还不太理解“流量”这个词的含义，但他隐约感觉到，这背后藏着巨大的商机。

    果然，没过多久，国内的门户网站开始崛起，新浪、搜狐、网易，一个个名字像是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陈枫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既兴奋又感慨。兴奋的是，他看到了未来的方向；感慨的是，他觉得自己知道得太晚了，如果早一点，再早一点……

    但这种感慨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知道后悔没有用，重要的是把握现在，放眼未来。

    为了上网的便利性，陈枫越发感觉需要购置一台自己的电脑了。

    这个想法，像是春天里的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地发芽、生长。他想象着自己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不用再去网吧排队等位，不用再看网管的脸色，不用在嘈杂的环境中勉强集中注意力。

    他可以随时随地登录OICQ，和张佳宁聊天，和同学们交流，浏览最新的资讯，学习最新的知识。

    这种渴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

    就像陈建国一样，春节过年拜见和接待客户这段时间，他越发感觉需要给公司配置轿车。

    陈建国是陈枫的父亲，沂州集团的创始人之一。他是个典型的山东汉子，身材魁梧，嗓门洪亮，做事雷厉风行。但即便如此，在某些方面他也免不了落入俗套。

    春节是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也是商业社交最密集的时期。拜年、请客、送礼、接待客户，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体面。

    陈建国骑着自行车去拜访客户，虽然环保又健康，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尤其是当他看到别的老板开着桑塔纳、奥迪，意气风发地停在酒店门口时，他心里那股“不能输”的劲头就冒了上来。

    “不仅是为出行方便，也是为了公司的面子工程。”陈建国在心里对自己说。

    面子工程，这个词听起来有点虚，有点俗，但在中国的商业社会里，它却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你开什么车，住什么房，穿什么牌子的衣服，喝什么档次的酒，都在无声地告诉别人：我是什么级别的人，我有多大的实力。

    陈枫对父亲的这种想法，既理解又不完全认同。他觉得，真正的实力，不应该靠这些外在的东西来体现。但另一方面，他也承认，在现实的社会里，有时候“看起来有实力”比“真正有实力”更重要。

    这种矛盾，像是心里住着两个小人，一个在说“要务实”，一个在说“要体面”。两个小人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无论如何，陈枫想要一台自己的电脑，这个愿望是真实的、迫切的。

    他开始留意电脑的价格，去电脑城询价，比较不同品牌和配置。奔腾处理器、内存、硬盘、显示器……这些名词，他以前只是听说过，现在开始认真地研究起来。

    发现，原来买一台电脑，里面有这么多门道。不同的配置，价格可以差出好几千；同样的配置，不同的商家，报价也可能天差地别。

    这种研究的过程，让陈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探险家，正在探索一片未知的领域。每了解一个新知识，就像是发现了一块新的宝藏，让人兴奋不已。

    他想象着，当自己的电脑终于摆到房间里的那一刻，他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也许是登录OICQ，给张佳宁发一条消息：“我有了自己的电脑了。”也许是打开浏览器，输入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网址。也许是打开一个文档，写下自己的心情和想法。

    无论做什么，那都将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小小的、却无比重要的开始。

    窗外的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陈枫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色。他合上手中的杂志，伸了个懒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在这个平凡的日子里，在那个叫OICQ的小企鹅的陪伴下，无数个年轻人的故事，正在悄然上演。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的，是一个怎样伟大的时代。他们只是在屏幕前，敲打着键盘，发送着一条又一条的消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属于他们的青春。

    那些消息，有的简短，有的冗长；有的俏皮，有的深沉。有的让人会心一笑，有的让人彻夜难眠。它们像是涓涓细流，汇聚成河，最终汇入那片叫做“互联网”的汪洋大海。

    而陈枫，就是这条河流中的一滴水。微小，却真实。平凡，却珍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有的明亮，有的昏暗，有的 steady，有的闪烁。它们像是无数个OICQ的头像，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加我OICQ吧。”

    这句话，在那个年代，是邀请，是告白，是承诺，是青春里最温柔的注脚。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陈枫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膛里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是对未来的期待，对当下的珍惜，对过去的怀念，混杂在一起，酿成了一种叫做“青春”的酒。

    这酒，有点甜，有点涩，有点让人上头。

    但谁在乎呢？

    年轻的人，从来不惧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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