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不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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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疆少年他诡计多端 》 封面
阿年醒来的时候,地下室里没有光。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像浮在水面上,不再是之前那种被什么东西往下拖的沉重感。
他动了动手指。
右手是空的。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拉扯到了胸口尚未完全平复的蛊毒,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蔓延,他闷哼了一声,弯下腰,手撑着地面。
然后他感觉到了,左手被人握着。
不是那种十指相扣的握法,而是他的手指蜷着,另一只手的手指也蜷着,指尖碰在一起,像一个没有完成的拥抱。
他低下头,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梅时雨靠在他旁边的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她的左手和他的左手交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松松地扣着。
她的右手还缠着那块布,布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是血。
她在这里守了他一整夜。
阿年看着她,心脏第一次不是因为蛊毒而剧烈地跳动。
那种跳动是热的,是从胸口涌上来的,一路烧到喉咙、鼻腔、眼眶。
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醒了。
醒了就会抽手,抽走了,他就再也握不到了。
他想就这样在黑暗里看着她,看到蛊种把他吃掉,看到时间在他身上停下来。
只要她在。
但梅时雨还是醒了。
不是因为他动了,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太累了,靠在墙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
她偏了一下头,脖颈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然后她睁开眼睛。
“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低沉。
“嗯。”
“感觉怎么样?”
阿年沉默了一秒,像是在认真感受自己的身体。
“不疼了。”他说,声音里有太多的不确定,“蛊种没有动。”
“龙婆婆说蛊引进去了之后,蛊种就会被控制住。只要我定期给你喂血,它就不会扩散。”
梅时雨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
但阿年听出了“这件事情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跟我客气”的笃定。
“姐姐,”阿年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定期给我喂血”不是喝一杯水那么简单。
每一次蛊引吸血,都会从梅时雨的身体里抽取一部分生命力。
一次两次不明显,但十次八次、三年五年,她的身体会慢慢被掏空,就像一根蜡烛,烧得慢,但一直在烧。
“姐姐,”阿年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你知道你会怎么样吗?”
梅时雨在黑暗中偏过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凭感觉对上了他的眼睛。
“我会活着,”她说,“你也会活着。”
“万一呢?万一蛊种控制不住,万一蛊引吸多了,姐姐你会……”
“阿年。”梅时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还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阿年沉默了。
“我当时没有回答你,”梅时雨说,“现在我想回答。”
她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你快死了,不是因为龙婆婆告诉我你阿妈的事,不是因为你的蛊需要我的血。”
“是因为你在凤凰古井边抬起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不是因为那个眼神好看,是因为那个眼神里面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阿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在问我,”梅时雨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她仔细擦拭过才拿出来的,“你会不会看我第二眼。”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阿年没有说话,但梅时雨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发抖。
“姐姐回答了吗?”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回答了。”梅时雨说,“我看了你第二眼,第三眼,第四眼,看到了现在。”
阿年猛地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握进了掌心里,把她拉向自己。
梅时雨没有抵抗,顺着他的力道往前倾,额头撞上了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着她的额头,但她没有退开。
阿年的另一只手环过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凉凉的,但力度很轻,像是在托一件舍不得用力的东西。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整个人把她圈进了怀里。
梅时雨听到他的心跳。
不是正常的频率,太快了,快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翅膀。
“姐姐,”阿年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你说你不是药。”
“你不是药。”
“那你是谁?”
梅时雨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个字。
阿年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跳,但节奏全乱了,像一首被突然改了拍子的曲子。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没有亲吻,只是贴着。
“再说一遍。”他说。
“不说了。”
“姐姐~”
“你没听清是你的事,我不负责复读。”
阿年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腔在震动,震得梅时雨的脸都在跟着颤。
“姐姐,”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更紧地拥进怀里,“我听到了。”
“听到了就行。”梅时雨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放开我,你身上一股草药味,熏得我头疼。”
阿年没有放开。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呼吸又重又急,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喝到了水,每一口都恨不得把整条河吞下去。
“姐姐,”他的声音从她的头发里传出来,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也不会让你死。”梅时雨说。
“那我们都不死。”
“好。”
阿年慢慢松开了她。
地下室还是很暗,但气孔外面已经开始泛白了,天快亮了。
那一线微弱的光从气孔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轮廓照得若隐若现。
梅时雨看到了阿年的脸。
脸色还是很差,但比起昨晚已经好了很多,至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人。
“姐姐,”阿年看着她的左手,食指上缠着的那块布已经干透了,血迹变成了暗褐色,“还疼吗?”
“不疼。”梅时雨把手指缩回去,不让他看,“画惯了,比这深的伤口多了去了。”
阿年没有说话,但他把她的手重新拉过来,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布覆盖的位置。
梅时雨的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
她想抽手,但他握得很紧,紧到她知道他不会松开,但又不至于弄疼她。
“阿年,”她说,“我们要谈谈。”
“谈什么?”
“谈出去之后的事。”
阿年的动作顿了一下。
“‘出去之后’?”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你不会以为我们要一辈子待在这个地下室里吧?”梅时雨挑眉,虽然她知道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可能看不清她的表情,“我要画画,要办画展,要见人。你也要见人,不是寨子里的人,是外面的人。”
阿年沉默了几秒。
“姐姐,”他说,“我是蛊医。”
“我知道。”
“外面的人不会接受蛊医。”
“我接受。”
阿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姐姐,”他说,“你真的想好了吗?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不会容易的。我会嫉妒,会偏执,有时候可能还是会做一些过分的事。我控制不住。蛊种在我体内,它会放大我的情绪,我的占有欲,我的……”
“阿年。”梅时雨打断了他。
“嗯?”
“你说的那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阿年愣了一下。
“你把我关在地下室里,给我做饭买颜料,让我画画,不锁铁门只闩木门。你以为这是囚禁?这是你表达喜欢的方式。”
梅时雨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分析一幅画的构图,“你从小没有人教过你怎么对一个人好,你阿妈在你十二岁就死了,寨子里的人不跟你来往,你没有朋友,没有恋人,你唯一知道的‘对人好’就是把他留下来,不让他走。”
阿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说你这样是对的,”梅时雨继续说,“但你也不用跟我说‘我会嫉妒、会偏执’这种话。我知道你跟正常人不一样。我也不要你是正常人。”
“我要你是阿年。”
“那个在凤凰古井边给我让伞的阿年,那个煮粥给我吃的阿年,那个带我去看七叶一枝花的阿年,那个背我下山的阿年,那个把画笔放在我口袋里、在上面刻‘回来’这两个字的阿年。”
“我要的是他。”
“他的偏执和病娇,是他的。不是蛊种的。”
空气安静了很久。
气孔的光越来越亮了,太阳出来了,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
那道光正好打在阿年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一圈金色的光晕。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
“姐姐,”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说的那个阿年,他也在。”
“他一直都在。”
“只是没有人愿意看他的时候,他就躲起来了。”
梅时雨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角。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纹路,是她画过很多次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挑,那道纹路就会变得更深。
“我看到了,”她说,“所以我来找你了。”
木楼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寨子里的村民,是汽车引擎的声音,从山下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梅时雨的表情变了。
她站起来,顺着楼梯走出地下室,推开木楼的门。
晨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院子里没有人,但寨子外面的公路上,三辆黑色越野车正沿着山路开上来,扬起一片尘土。
最前面那辆她认识。
梅时霖的车。
“哥?”她喃喃了一声,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无奈,又变成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阿年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三辆越来越近的越野车。
“姐姐的哥哥?”他问。
“嗯。”
“他来接姐姐?”
“来揍你。”梅时雨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跟他说了等我回去再揍,他等不了。”
阿年看着那些车,表情没有变化。
但梅时雨注意到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在害怕,而是在准备。
“阿年,”她拉住他的袖子,“你别跟他动手。他是我哥,他不会真的伤害你。”
“姐姐确定?”
“我确定。他要是想伤害你,就不是自己来了,会直接报警把你抓走。”
越野车在寨口停下了。
梅时霖从车上下来,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衬衫,但这一次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表情也整整齐齐。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冷静的、不可动摇的决断。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形高大,步伐统一,一看就是专业的安保人员。
梅时霖径直朝木楼走来,脚步不快不慢,目光越过梅时雨,直接锁定了她身后的阿年。
他走到梅时雨面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上车。”他说。
“哥……”
“上车。”梅时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让梅时雨闭上了嘴。
她看了一眼阿年,又看了一眼梅时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上车,而是站在了两个人中间。
“哥,”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来湘西,是我自己决定的。不是他逼我的。他身体里有蛊,需要我的血才能活,我自愿给他。”
梅时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自愿给他?”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她,看向阿年,“你让她给你血?”
阿年对上梅时霖的目光。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没有硝烟,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对峙。
一个是要保护妹妹的哥哥,一个是不惜一切代价要留住心上人的男人。
“我没有让姐姐给我血,”阿年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姐姐自己要给的。我拦过。”
“你拦得住吗?”梅时霖问。
阿年沉默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拦不住。”他说。
梅时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往前迈了一步,绕过了梅时雨,站在了阿年面前。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梅时霖比他宽了半号,站在那里的气势像一堵墙。
“我不管你是什么蛊医,不管你会不会下蛊,”梅时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阿年能听到,“我只跟你说一件事。”
“我妹妹从小被我捧在手心里长大,她没吃过苦,没受过委屈。你让她流了血,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是……”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梅时雨。
她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左手食指上还缠着那块带血的布,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安然的。
梅时霖看懂了那个表情。
那不是被囚禁的人的表情,那是选择了留下的人的表情。
“但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阿年,“如果她自己要留下,我拦不住她。她从小就这样,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伸出手,食指指着阿年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
“你要是让她再流一滴血,不管是因为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会带人来接她。”
“我会自己来埋你。”
阿年看着那根指着自己心脏的手指,没有躲,没有退。
“好。”他说。
梅时霖收回了手指,转身,朝越野车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时雨,我的车在山下等三天。”
“三天之后,如果你不走,我就当你不走了。”
“但你每个月要给我打一次电话,让我知道你活着。”
梅时雨看着哥哥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
“哥。”她叫了一声。
梅时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梅时霖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说“不用谢”,又像是说“别说这种话”。
然后他大步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三辆车调头,沿着山路开下去,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来,山路上又恢复了安静。
梅时雨站在原地,看着越野车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阿年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姐姐,”他说,“你哥说三天。”
“嗯。”
“三天后,姐姐会走吗?”
梅时雨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了许多。
他的脸色还是差,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梅时雨伸出手,摸了摸他左耳的银耳环。
“阿年,”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A市回来吗?”
阿年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龙婆婆说你快死了,不是因为你的蛊需要我的血,不是因为你给我寄了那幅画。”
“是因为你放我走了。”
阿年微微怔了一下。
“你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我恨你。你说你是对的,你说是我先招惹你的,你说我骗了你那么多次你骗我一次不行吗,那时候我真的恨你,觉得你不可理喻,觉得你是个疯子。”
“但你放我走了。”
“你本可以不让我走的。你知道我的手机号,你知道我在A市的地址,你知道我哥是谁,你如果真的想把我找回来,你有很多方法。甚至你可以用蛊,用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但你没有。”
“你只是寄了一幅画,上面只有一种颜色,右下角画了一个弧形。”
“你在问我。”
“不是命令,不是威胁,不是‘你必须回来’。”
“是‘你愿意回来吗’。”
阿年的眼眶红了。
“姐姐,”他的声音在发抖,“我……”
“你听我说完。”梅时雨按住他的嘴唇,指尖碰到他干裂的唇皮,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换成了更轻的力道。
“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你没有放我走,你把我锁在地下室里,不让我去见哥哥,不让我回A市,我会恨你一辈子。恨到宁愿你死也不会给你一滴血。”
“但你放我走了。”
“你让我回到了我的世界,让我见了我的家人,让我画完了画展,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阿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梅时雨踮起脚尖,嘴唇凑近他的耳朵。
“在我的世界里,”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你的时候,我过得很好。有你的时候,我不想再没有你了。”
梅时雨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画笔,她把笔塞进他的手里,手指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把笔尖对准了自己的调色盘。
调色盘上有一格钴蓝,是她从A市带来的那一管。
“阿年,”她说,“你上次在画纸上画了一个弧形,那是井沿。这一次,你画一个圆。”
“什么圆?”
“句号。”梅时雨说,“把我们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囚禁的、逃跑的、欺骗的、伤害的,都画上句号。”
“然后画下一个。”
阿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握着那根画笔,在调色盘的空白处,落下了一笔。
不是句号。
是一个弧形。
笔触的方向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姐姐,”阿年抬起头,看着她,嘴角的梨涡深深的,眼睛里是那种她画了很多次、但没有一次能真正还原出来的蓝色,“我画不了句号。”
“因为我们还没有结束。”
“句号是结束。”
“我不要结束。”
梅时雨看着那个弧形,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就画逗号。”她说。
“好。”
阿年在弧形旁边,又画了一笔。
这次是一竖,短促有力,从弧形的最右端向下延伸。
笔触连在一起,变成了一根枝条。
从井沿上长出来的枝条。
梅时雨看着那根枝条,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阿年,”她说,“你不画句号,不画逗号,你画了一根树枝。”
“树枝上会长叶子,会长花,”阿年说,“会长很多东西。”
“长多久?”
“一直长。”
梅时雨伸出手,握住了他握笔的手。
两只手,两根手指上的伤口贴在一起,血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谁的。
蛊引在他们交握的指尖爬过,背上的红线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跳动的心脏。
梅时雨看着那颗“心脏”,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年,你之前说,‘相思引’是禁蛊,取出来的方法只有一个,需要有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血全部给蛊引。”
“蛊引吃饱了,就会死。那个人也会死。”
“对。”
“那如果我们不取呢?”梅时雨说,“就让它在你体内,我用血养着它,它不死,我们都不死,就这样一直养着,养到我们老,养到它不想吃了,养到它自己死不行吗?”
阿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从寨子那边升到了正上方,光从气孔直直地照进来,落在那根被两个人的手握住的画笔上。
笔尖上有一点钴蓝,在阳光里亮得像一颗星星。
“行。”阿年说。
“姐姐说行就行。”
梅时雨笑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两步,拿起画架上那幅只画了一半的眼睛。
她蘸了那格被阳光照亮的钴蓝,在画布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她完成了这只眼睛。
一双在雨雾里抬头的眼睛,一双在黑暗里看着她的眼睛,一双在阳光下说“姐姐说行就行”的眼睛。
完成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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