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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铁笼与画架

作者棉花吃香菜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440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苗疆少年他诡计多端 》 封面

    梅时雨没有走成。

    不是因为车票买不到,不是因为山路塌了,而是因为她打开客栈大门的那一刻,阿年就站在门外。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他靠在门框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衣,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左耳的银环在晨雾里泛着潮湿的光。

    他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是站了很久。

    看到梅时雨开门,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姐姐起得真早。”他说,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

    梅时雨的手还握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指节泛白。

    她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客栈后门有一条小路通向后山,从后山绕到公路上可以拦过路车去县城,到了县城就能坐上去长沙的大巴。

    她昨晚已经把路线研究好了,阿依帮她订的车票是八点半的,现在才六点,她还有两个半小时。

    “你怎么在这?”她问,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来接姐姐。”阿年直起身,从门框边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行李箱上,“姐姐要出远门?”

    “我要回去了。”梅时雨说,“回A市。家里有事。”

    “哦。”阿年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行李箱的拉杆。

    “那我送姐姐。”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覆上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从拉杆上掰开。

    动作很慢,很温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但力气很大,大到她的手指被掰开的时候骨节咔咔响了一声。

    梅时雨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是她在电光石火之间判断了一下,在客栈门口,清晨六点,周围没有人,她面前是一个比她高半头、比她有力气、而且显然已经不再伪装的男人,挣扎没有意义。

    “阿年,”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这样。”

    “哪样?”阿年把她的行李箱提起来,单手拎着,像拎一件很轻的东西。

    他偏头看她,嘴角还是那个弧度,梨涡还是那个梨涡。

    “姐姐不是说要来吃早饭的吗?”他说,“粥已经煮好了。”

    他转过身,朝寨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停下来,回过头。

    晨雾在他身后弥散开来,把远处的山和树都融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底色。

    他站在那片底色里,逆着光,轮廓像一幅剪影画。

    “姐姐,”他叫她,声音不大,但那个语调像是在呼唤一件属于他的东西,“自己走,还是我背你?”

    梅时雨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想跑,但她知道跑不掉。

    从客栈到寨子口只有一条路,他堵在那里,她无路可退。

    梅时雨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掐在掌心的手指,朝他走了过去。

    阿年看着她走过来,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他把行李箱换到左手,右手朝她伸出来,掌心朝上。

    “手给我。”他说,和那天在山上采药时说的一模一样。

    梅时雨没有把手给他。

    她从他身边走过,走在了前面。

    阿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拎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没有人说话。

    梅时雨走在前面的每一步都很快,快到几乎是竞走的速度。

    她不想跟他并排走,不想被他牵着手走,不想跟他有任何身体接触。

    她要用自己的脚走完这段路,证明自己还是自由的。

    阿年没有追上来。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像一条拴在她身上的、看不见的绳子。

    到了木楼门口,梅时雨停下脚步。

    门开着,矮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锅粥,一碟咸菜,一碟腊肉。

    和之前每一天的布局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年从她身后走上来,把行李箱靠在门框边,侧身进了屋,在矮桌边坐下来,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

    “姐姐,坐。”

    梅时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位置。

    她想转身跑。

    但她看到阿年腰间那把银刀了。刀鞘上刻满了图腾,刀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

    那把刀别在他腰间的布带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走进去了。

    没有坐在他身边,而是坐在了矮桌的对面,和他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阿年没有说什么,给她盛了一碗粥,推到对面。

    “吃。”

    梅时雨没有动。

    “我不饿。”她说。

    “姐姐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阿年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要吃。”

    梅时雨抬头看他,她拿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是温的,不烫,红薯块被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和之前每一天的味道都一样。

    喝完粥,阿年把碗收了,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

    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像在完成一种仪式。

    梅时雨坐在矮桌边,画箱在她脚边,行李箱在门口。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她偷偷摸了一下,想给梅时霖发消息。

    但她的手指刚碰到手机屏幕,阿年的声音就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姐姐,山里没信号。”

    梅时雨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左上角,信号栏是空的。

    一格都没有。

    阿年擦干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这个寨子在谷底,”他说,声音很耐心,像是在给一个孩子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四面都是山,信号进不来。我在这里住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用过手机。”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

    “姐姐把它给我吧,我帮你收着。等姐姐要走的时候,我还给你。”

    梅时雨看着他摊开的掌心。

    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腕上戴着一只极细的银镯。

    几天前,她把自己的手放进这只手里,觉得温暖而笃定。

    现在她看着这只手,只觉得凉。

    “阿年,”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到底想怎样?”

    阿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我想姐姐留下来。”他说。

    “留下来多久?”

    “多久都可以。”

    “如果我说我要回去呢?”

    阿年沉默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姐姐,”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走吗?”

    梅时雨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蛊虫,”他说,“不是因为相思引,不是因为姐姐是我的药。”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是因为姐姐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梅时雨看到了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姐姐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他说,“姐姐的世界很大,有很多人,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姐姐回去了,就会忙起来,忙着画画,忙着见朋友,忙着做那些姐姐要做的事情。然后姐姐就会忘记这里,忘记这口井,忘记那朵花,忘记……”

    他没有说下去。

    但梅时雨知道他要说什么。

    忘记他。

    “我不会忘记的,”她说,“我说了不会忘记,就不会忘记。”

    阿年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他说,“为什么要让我信?”

    梅时雨张了张嘴,想说“我信”,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回去之后,会忙起来。

    画展、社交、应酬,那些填满她生活的琐事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湘西的一切冲得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

    她会记得有一口井,一朵花,一个叫阿年的少年,但那些记忆会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画册角落里一行不起眼的文字。

    她不是故意要忘记,她只是会忘记。

    这是人的本能。

    不是薄情。

    阿年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凉凉的,隔着亚麻开衫,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形状。

    “姐姐别想了,”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留下来,慢慢画。画完了,我送姐姐走。”

    梅时雨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在说谎。

    画完了也不会让她走的。

    “好,”她说,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留下来画画。但是阿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锁我。”

    阿年放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姐姐,”他说,声音里有笑意,但那笑意下面是冷的,“我没有锁你。门一直开着,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梅时雨偏过头,看着他的脸。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嘴角勉强挂着一个笑。

    “那我走一个给你看。”她说。

    她站起来,绕过矮桌,朝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在赌,赌他不会在大白天、在门开着的情况下动手。

    她赌他还没有疯到那个程度。

    她走到门口,门槛就在脚下。

    她迈出去。

    然后她的手臂被抓住了,隔着开衫的袖子,五根手指像五根铁箍一样箍住了她的肌肉。

    不疼。

    但完全动不了。

    “姐姐,”阿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门开着,但是路不好走。昨天下了雨,山路滑,姐姐一个人下山不安全。”

    他说“姐姐一个人”的时候,加重了“一个人”三个字。

    梅时雨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的。

    阿年的手是凉的。

    “我送姐姐回去,”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等路干了,我再送姐姐下山。”

    他的手从她的上臂滑到她的手肘,再到手腕,最后握住她的手。

    牵着她,从门槛上拉了回来。

    他用脚轻轻带上了身后的的门。

    梅时雨站在关上的门前,听到门闩落下的声音。

    “阿年,”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愤怒,是被欺骗之后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你说不锁我的。”

    阿年站在她面前,背对着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脸上的表情一半亮一半暗。

    “我没有锁门,”他说,伸出手,拨了拨她耳边垂下来的碎发,指尖从她的耳廓滑到耳垂,轻轻捏了一下,“我闩的是外面的门。”

    “山里风大,怕门被吹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梨涡是深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

    梅时雨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是疯子。

    阿年牵着她走到木楼的里间,推开一扇她之前从未注意过的门。

    门的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向下延伸的楼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不是木头的,是铁的,表面生了锈,但看上去很牢固。

    阿年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被推开了。

    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大约二十平米,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摞白纸、一排颜料、好几根画笔。

    最让梅时雨意外的是墙角,那里立着一个画架。

    不是她自己带的那个小画架,而是一个全新的、木质的、一看就是手工做的画架。

    木头上还残留着刨花的痕迹,边角被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不扎手。

    墙角还有一个高高的铁架,上面一层一层地码着各种颜料、画布、调色板、松节油,比她来湘西时带的材料还要齐全。

    “我不知道姐姐平时用什么牌子的颜料,”阿年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让县城的人帮忙带的,他们说这个牌子最好。如果不对,我再让他们换。”

    梅时雨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铁门边上,光线从楼梯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阿年,”她说,声音很平,“你把这里布置成这样,准备了多久?”

    阿年没有回答。

    “从我来的第一天?”她追问,“还是更早?”

    阿年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姐姐在凤凰古井边跟我说话的那天晚上,”他说,声音很轻,“我就开始准备了。”

    梅时雨的后背猛地贴上了墙壁。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她在客栈里睡觉,他在山里做画架。

    那天晚上她以为自己只是碰巧遇到一个害羞的少年,他已经在规划怎么把她关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窗户呢?”她问。

    阿年指了指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被铁栅栏封着。

    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方形的光斑。

    那不是窗户,那是气孔。

    梅时雨看着那个气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是一个画家,她画了一辈子的光影,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一个地下室里,仰头看着一个巴掌大的气孔,计算光线从哪个角度照进来、每天能照几个小时。

    “姐姐,”阿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我知道你不高兴。”

    梅时雨低头看他。

    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眼睛湿漉漉的,嘴角的梨涡还在,但那个笑容里有讨好的意味。

    “但是姐姐先招惹我的,”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对不对的事情,“姐姐先来的。”

    “姐姐说不走,是骗我的。”

    “姐姐说会回来,也是骗我的。”

    “姐姐说不会忘记我,也是骗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姐姐骗了我那么多次,”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更像火焰的东西,“我骗姐姐一次,不行吗?”

    梅时雨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你这是囚禁”,想说“你这是犯罪”,想说“你没有权利这样做”。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他最后那句话堵了回来。

    “姐姐骗了我那么多次,我骗姐姐一次,不行吗?”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说的“骗”,不是指她说谎。

    她从来没有对阿年说过谎。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会来吃早饭”是真的,“我明天再来”也是真的。

    他说的“骗”,是指她那些话背后的东西。

    她说“我会来”,但她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我不会再来”。

    她没有说出来,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笑容下面那层薄薄的、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随时准备抽身的疏离。

    他恨那层疏离。

    所以他要把她关起来,关到那层疏离融化掉,关到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关到她再也说不出“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这种话。

    梅时雨蹲下来,和他平视。

    “阿年,”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留下来画画。但是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阿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一,不要锁门。第二,每天让我出去走一走。第三,”

    她伸出手,指了指他腰间的银刀。

    “那把刀,收起来。不要让我再看到。”

    阿年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刀,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它解下来,放在地上,推到墙角。

    “好。”他说。

    然后是铁门。

    梅时雨看着他,等他做第三个承诺。

    阿年站起来,走到铁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看着她。

    “姐姐,”他说,“门不锁,但是外面的木门我会闩上。”

    “山里风大。”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歉意,但没有退让。

    梅时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他能给的最大让步了,她可以从地下室走到木楼,但不能从木楼走到外面。

    “姐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阿年问。

    梅时雨摇了摇头,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根画笔,看了看。

    是一根貂毛的圆头笔,弹性很好,和她平时用的牌子一样。

    她蘸了一点颜料,在白纸上画了一笔。

    颜料是钴蓝。

    她在凤凰古井边遇见他的那天,虎口上残留的就是这个颜色。

    “阿年,”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你过来看看。”

    阿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看什么?”

    “看你的颜色。”梅时雨说,又画了一笔,“你的眼睛是这个颜色的。”

    阿年没有说话。

    梅时雨继续画,一笔,两笔,三笔。

    没有构图,没有形状,只是颜色。

    “姐姐在做什么?”阿年终于忍不住问。

    “调色,”梅时雨说,“我要找到你眼睛的颜色。”

    阿年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身后环过来,握住了她拿笔的手。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落在她的耳边。

    “姐姐,”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别找了。”

    “我眼睛的颜色,姐姐早就有了。”

    梅时雨的笔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调色盘上那一小格钴蓝。

    那是她从A市带来的颜料,用了一个星期了,还没用完。

    她没有说话。

    阿年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么站着,他在她身后,手握着她的手,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阳光从气孔里漏进来,落在画架上,落在那些蓝色上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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