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凤凰山下

《 苗疆少年他诡计多端 》 封面

    六月的湘西，雨水丰沛得像天漏了一个洞。

    梅时雨把画架往廊檐下又拖了半尺，总算躲开了顺着瓦缝飘进来的雨丝。

    远处的沱江水涨了不少，混着泥沙的颜色，和上周她初到时见到的碧绿截然不同。

    “时雨姐，你还不回去呀？”阿依蹲在客栈门槛上剥青豆，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倒映出她黑瘦的小脸，“雨要下到晚上哩。”

    “再画一会儿。”梅时雨没抬头，笔尖蘸了蘸调好的灰绿色，往画布上抹。

    她来凤凰七天了，原本计划中的吊脚楼、虹桥、沱江晨雾都画得差不多，苗寨那边的采风还没开始。

    昨天和当地文旅局的人吃了顿饭，对方推荐她去南边山里的几个寨子，说那边的蜡染和银饰工艺还保留着老手艺。

    梅时雨想明天就去，手里的笔却没停。

    画布上是一片低饱和度的灰，灰的天，灰的水，灰的瓦。

    她最近对这个色调着迷，A市的画廊老板说她“在灰色里找到了情绪的厚度”，哥哥梅时霖看了她的新画，只说了句“能不能画点喜庆的”。

    想到哥哥，她嘴角弯了弯。

    手机震了一下，是梅时霖发来的消息。

    【哥：下雨了？】

    【哥：那边蚊虫多，要不要给你寄驱蚊水？】

    【哥：第三句：什么时候回来？】

    间隔不到十秒，连发三条。

    梅时雨几乎能想象出他在会议间隙低头打字的样子，领带歪了都没发现。

    她单手打字：【下周吧，明天进寨子】

    【哥：什么寨子？安全吗？我让人陪你】

    【不用，当地有人接】

    【哥：地址发我】

    【你搞人口普查呢】

    【哥：梅时雨。】

    她笑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画箱上，没再回。

    雨在傍晚时分小了些，变成了那种绵绵密密的、落在皮肤上像雾一样的东西。

    梅时雨收了画架，撑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沿着江边走。

    阿依说南边有个老寨子，比文旅局推荐的那个更偏，路难走些，但东西更地道。

    她十八岁，父母都没了，靠采药和在客栈帮工养活自己，对山里的事了如指掌。

    “我带你去嘛，五十块钱一天。”阿依说话时眼睛圆溜溜的，生怕她嫌贵。

    梅时雨当然没嫌，她甚至想过给这个女孩一笔钱让她别那么辛苦，但想起哥哥说过“不要用同情打扰别人的生活”，最后只是痛快地付了定金，还多给了两百。

    雨雾里的凤凰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

    梅时雨走到古井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井是老井，青石砌的，井沿上长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藓。

    井边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石臼在捣什么东西。

    她先看到的是他的侧脸。

    轮廓很深，不像汉人。

    眉骨高，鼻梁直，下巴线条利落，皮肤却比寨子里多数人白一个度。

    穿一件深靛蓝的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圈极细的银镯。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浑然不觉。

    梅时雨站在五步之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就对那个石臼里的东西产生了兴趣。

    她故意放重脚步走过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水洼里，发出“啪嗒”一声。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梅时雨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山里清晨的雾，明明就在眼前，却什么都抓不住。

    那双眼睛很黑，眼尾微微上挑，左耳垂上戴着一只小小的银环，衬着额前滴着水的碎发，说不出的好看。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朵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对……对不起，挡到您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湘西口音，每个字都像是慢慢从喉咙里拿出来的。

    梅时雨笑了。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绕道走。

    她撑着伞往前走了两步，把伞沿往他那边倾了倾，挡住了他头顶的雨。

    “你在捣什么？”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问，抬眼看她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把石臼微微侧过来给她看。

    里面是一团深绿色的草泥，混着暗红色的什么，气味清苦中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甜。

    “治蛇咬的药。”他说，“这两天雨水多，蛇出没，备着。”

    “你是大夫？”

    “不算……就是会一点。”他把石臼收回去，像是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寨子里的人叫蛊医。其实不是蛊，是草药，就是老辈传下来的叫法。”

    蛊医。

    梅时雨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从唇齿之间碾过去都有一种潮湿的、不属于她世界的气息。

    眼前这个少年连看她都不敢看，好像她是一团火，靠近了会烧着。

    “哪个寨子的？”她问。

    “山背的，叫落洞寨，可能你没听过。”他说完，像是觉得不该说这么多，低低地加了一句，“很小的寨子。”

    落洞寨。梅时雨记住了。

    雨忽然大了些，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她和他之间拉开一道细细的水帘。

    他站起身，个子比她高半头，怀里抱着石臼，退后两步退出了伞的范围，雨水立刻打在他肩上。

    “我走了。”他说，顿了顿，又像是不太确定似的问了一句，“你……是来画画的？”

    梅时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右手虎口上没洗干净的钴蓝色颜料，点了点头。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左边就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配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滴水的头发，像山涧里刚捞出来的一块冷玉，温润又疏离。

    然后他转身走了，靛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雾里。

    梅时雨站在原地，手里的伞还维持着刚才倾斜的角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井沿上留着一片干净的地面，没有药渣，没有水渍，好像刚才那个人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缕苦涩的草药味。

    她把伞收起来，雨水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客栈，阿依正在灶房里煮酸汤鱼，见她回来探出头问：“时雨姐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圈！”

    “古井那边。”梅时雨把画架靠在墙角，脱下湿了半截的长裙，换上一件干爽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开着两颗，“阿依，落洞寨你知道吗？”

    阿依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知道啊。”她的语气忽然轻了，“你去那干嘛？”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阿依转过头去搅汤，后脑勺对着她，“就是那边的人，嗯，不怎么跟外面的人来往。背得很，路也难走。你要去的话，我带你去好了，我一个人带你去。”

    梅时雨靠在灶房门框上看她，觉得这小姑娘的耳朵红了。

    “那寨子里有个蛊医，你认识吗？”她随口问。

    锅铲啪地掉进汤锅里，溅出几滴汤汁。

    阿依手忙脚乱地捞起锅铲，背对着她说：“你、你怎么知道？”

    “刚才碰到的。”

    沉默了两秒，阿依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时雨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不是……跟你说话了？”

    “嗯。”

    阿依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跟你说什么了？”

    梅时雨觉得好笑：“就说他备蛇药，说寨子很小。怎么了，他吃人？”

    阿依没笑，她把汤端到桌上，筷子摆好，做完这一切才小声说了一句：“寨子里的人都说他不跟人说话的。我去他那讨过药，他都不看我一眼的。”

    “那你还暗恋他？”

    阿依的脸刷地红了，急急否认：“我没有！不是……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而已！但是他那个人吧，怪得很，说不出来的那种怪，你、你还是别去找他了。”

    梅时雨坐下来喝汤，酸辣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很开胃。

    “我没说要去找他。”她舀了一勺汤，慢悠悠地说，“就问问。”

    阿依松了一口气，坐下来埋头吃饭，不敢再提这个话题。

    梅时雨也就没再问。

    但她心里有一幅一幅关于雨雾、古井、青色布衣、银色耳环和那个浅淡笑容的画。

    构图已经有了，色调是灰和靛蓝，笔触要轻，像那层薄雾一样似有若无。

    她决定明天就去落洞寨。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梅时雨画了一小幅水彩，不满意，揉了扔进纸篓。

    临睡前手机又亮了一下，梅时霖发来的。

    【哥：寨子的地址发我，不然我睡不着】

    她叹了口气，把阿依说的位置发了过去，附了一句：【放心吧哥，又不是去叙利亚】

    【哥：你比叙利亚让我操心多了】

    【晚安。】

    【哥：锁好门窗。早点回来。】

    她没有锁窗，雨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甜气息。

    梅时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那个少年抬头看她的第一个眼神。

    明明被雨打湿了睫毛，明明耳朵红得透亮，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纹丝不动的。

    就像深潭里的水。

    表面波澜，底下暗涌。

    她想自己大概是累了，才会有这种荒谬的联想。

    梅时雨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很快睡着了。

    她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晾衣绳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卷起来的叶子，叶脉间渗出一点深绿色的汁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气味，和下午古井边上的草药味，一模一样。

    在山的那一边，落洞寨最深处的一栋木楼里，阿年正把那件被雨打湿的靛蓝布衣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旁边。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石臼已经洗干净了，放在墙角。

    他的手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他低下头，把指尖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小片残留的颜料味。

    钴蓝。

    是从那个女人虎口上蹭下来的。

    “姐姐，”他对着空荡荡的木楼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天见。”

    屋角的一只蛊虫从瓦罐里爬出来，通体漆黑，沿着墙壁无声地移动，停在他床头的方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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