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偷埋

《 日暮乡关之故土难离 》 封面

    暗夜沉沉。

    壬子巷深处。

    黑漆漆的棚屋里，微弱的烛光在风中摇曳。

    八一在明灭的光影中，给爷爷换上了那套旧军装，整理好了遗容。白天街道的人来过了，说现在人了死不准土葬，必须火化。但八一没有钱去火化，更没有钱去买墓地。而且爷爷临走前也有交代，要八一找个地方把他埋了。所以，八一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把爷爷偷偷拉出去土葬。

    等巷子里的野狗全都睡着了的时候，八一知道，夜，已经够深了。

    他有些吃力地把爷爷抱到板车上放好，把爷爷的四枚军功章很仔细地放在爷爷的右手边，然后，俯身拉起板车，小心翼翼地隐没在巷道的黑暗中。

    一个不知名的小土坡，四周荒无人烟。

    八一决定将爷爷安葬在这里。

    他用带来的锄头，费力地挖了一个近一人深的大坑。他没有钱给爷爷买棺材，只能将爷爷放在板车里，连人带车一起下葬。尽管他记得爷爷说过，这板车是爷爷留给他的最后的退路。

    把板车和爷爷推进深坑后，他在爷爷身边挖出来的土堆上，仰面和爷爷并排躺下。爷爷走了，他的世界，只剩一片空白。没有色彩，没有温暖，没有牵绊。他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他几度想滚下去把自己和爷爷一起埋了。可谁来盖土呢？谁来盖土呢？？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没有人给自己和爷爷盖土，自己无所谓，但不能让爷爷曝尸荒野。

    当天边的曙色初现，他知道，该让爷爷入土为安了。

    他跪在爷爷头边，最后一次仔细地端详爷爷沧桑的面庞，良久，良久，重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一铲，一铲，开始覆土。

    现在殡葬抓得正严，他甚至不敢将爷爷的坟土堆高，怕别人看出这是一座新坟。

    当他为爷爷覆平最后的一铲土，爷爷的坟墓已和周围的山体彻底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的痕迹。他更不敢给爷爷立上墓碑。他的心底，唯一的希望就是，若干年后，若是有人真的发现了这座坟茔，希望爷爷身边的那四枚军功章，能让世人知道，这里安葬的，是一位曾经的老兵。

    在爷爷的坟前坐到中午时分，八一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家了。如果街道的人到自己家里，发现爷爷的遗体不见了，肯定会派人到处找。说不准，就会找到这里来。

    就在要完全走下小土坡的时候，八一回首，踮脚，望着爷爷平平整整的坟地，一直都没有哭的他，忽然泪流满面。

    回到家，八一预测的没有错，街道办好多人都围在他的棚屋前等着他。

    娃儿，你爷爷呢？一脸肥肉的街道办主任见他劈头就问。

    埋了。八一面无表情。

    街道办主任面如猪肝，瞬间恼怒：你个娃儿，不是跟你说过了的嘛！现在政策不得行土葬，只可以火葬！

    我没得钱，哪么个火葬噻？八一被围在人群里，低着头。

    那是你的事情噻！左边一个红臂章不屑的口气中又夹着不可理喻：你自己的爷爷死了，你没钱你自己要去想办法的噻！

    我没得办法哪么个想办法？

    你把你爷爷葬哪了？右边那个红臂章问道。

    八一低着头，不语。

    街道办主任盯着八一，目光如炬：我告诉你娃儿，你可不要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晓得你把你爷爷葬在哪里了！现在天上飞的都是我们的监控卫星，我们真要找，分分钟就能找到。

    卫星发射到天上，就为了找我爷爷的坟？

    违葬，违建，天上的卫星统统都能监控到，你晓得不？主任底气十足的样子。

    八一撇嘴蔑笑了一声：既然卫星这么厉害，那麻烦你们把生我的那对狗男女找出来吧！

    主任的表情明显被梗了一下：你个娃儿什么意思啊？

    八一抬眼看了主任一眼：我葬的是他们的爸爸，你要找找他们去！

    你！……主任拿手指着八一，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邻居的毛大伯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主任，你说的国家有政策是没有错的。但他们家的情况我们大家也都晓得。老冯生前一直是靠收破烂为生的，生活确实是拮据。现在他人走了，葬也葬下去了！我们老话说得好，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嘛！大家乡里乡亲的，就睁只眼闭只眼算逑了嘛！

    邻居王奶奶：是嘛是嘛！老毛说得对嘛！我们这里荒山野岭这么多，葬个把人，有么子关系嘛！你们就通融通融算逑了噻！……

    邻居李大伯：对逑啰！人都葬了，你们总不能把人尸体再从坟墓里再挖出来吧！……

    邻居李大伯：是呀，主任，老冯生前可是退伍军人，打过抗日战争打过国民党打过抗美援朝，还立了好几个战功呢！这样的功臣，政府应当照顾照顾嘛……

    是嘛是嘛……周围纷纷附和。

    街道办主任指指毛伯又指指大家：你们都别瞎参和啊！我们这里，哪家不是军属几家没有烈士？如果大家都仗着是军属烈属搞特殊化，那上面这政策还哪么个执行？

    可是主任！毛伯一脸的无奈：我们今天的这片江山，可都是他们拿命拼过来的呀！他们死了，如果我们连棺土都不给他们，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嘛！……

    废话！一个红臂章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毛伯的话：你看八宝山里躺着的，哪个不是军人？几个不是将军？他们死后还不是照样要火化葬公墓？

    你个瓜娃子懂个毛线逑啊！毛伯对着那个红臂章怒目圆睁：那里躺着的，生前享受的是什么待遇？老冯享受的又是什么待遇！那里躺着的，哪个需要自己去交火化的钱？哪个需要自己花钱买坟地？你们再看看老冯，他一辈子生活在这个小小的棚屋里，拉了一辈子的板车，收了一辈子的破烂，也卖了一辈子的破烂！一辈子没给国家提过一个要求增加过一个负担！一个这样穷了苦了一辈子的老红军，你让他死了拿什么钱去火化拿什么钱去买墓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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