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入义祠

《 双生魂记 》 封面

    日头西沉，残阳敛尽最后一缕余晖，整座小城迅速沉入昏暗。

    入秋的夜风刺骨寒凉，卷起街边枯叶簌簌作响，天地间的阳气随日落消退，阴气缓缓上浮，恰好应了阴阳交替的夜时格局。

    家中一下午都格外安静。

    张承平愈发嗜睡，从午后开始便沉沉昏睡，呼吸轻浅，小脸微凉，全然没有往日睡醒后的灵动闹腾。右眼澄澈温润，左眼的青灰煞气却愈发厚重，像蒙了一层不透光的黑纱，阴阳割裂的模样愈发明显。

    按照张学文的叮嘱，夫妻二人提前备好一应物件，件件都是旧时镇阴稳脉的老器物，暗藏盗墓与民俗门道。

    一截剩余的泰山桃木枝、那枚镇墓墨玉扳指、一碗清晨接取的无根净水，还有七枚崭新的铜钱，皆是顺治通宝。

    “民俗有言，顺治通福，五帝钱里顺治为首，承一脉初阳正气。盗墓开穴、夜闯阴地，必带新铸顺治钱，压煞稳身，断除细碎阴缠。”张学文靠在轮椅上，气息依旧虚弱，却强撑着整理物件，“七枚为天罡数，对应北斗七星，可借天星气场，护住凡人三盏阳灯。”

    张志才默默将七枚铜钱分装左右口袋，又将墨玉扳指戴在手腕，牢牢护住脉门。

    子时前夕，三人趁着夜色出门。小区后山荒无人烟，山路崎岖，杂草丛生，早已无人踏足。早年的老祠堂坐落于山坳最深处，背靠荒山乱岗，前方正对旧城古道，是典型的前通人气、后镇荒魂的义庄格局。

    古时此地专为收敛无名尸骸、收容客死异乡之人，常年香火镇煞，地脉被百年香火滋养，炼出至阳正气，刚好克制各类阴邪煞气，也是方圆百里唯一能制衡张承平阴魂暴涨的活土。

    越是靠近山坳，周遭越显死寂。

    寻常山野夜间必有虫鸣蛙叫，可这片区域静得诡异，连风声都似被层层草木阻隔，只剩一片压抑的沉郁。空气微凉湿润，裹挟着淡淡的腐朽土味，是深埋地下的旧棺朽木气息。

    “屏住呼吸，少开口。”张学文低声叮嘱，声音压得极轻，“义庄之地，最忌生人喧哗，人声震气，会惊扰地底沉眠的荒魂。盗墓者入乱葬岗、义庄遗址，向来闭口不言、落地轻步，就是这个道理。”

    张志才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步步沉稳，尽量放轻脚步。王春华紧紧跟在身侧，手心沁满冷汗，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不多时，一座破败的老式祠堂轮廓，在夜色中缓缓浮现。

    青砖墙体斑驳脱落，朱红大门腐朽开裂，屋顶瓦片残缺不全，丛生的荒草没过半扇门框，断壁残垣之间，尽是岁月荒芜。祠堂正门上方的木匾早已发黑腐朽，依稀能辨认出“积善祠”三个模糊刻字。

    这便是旧时安置孤魂、存放义棺的义祠。

    “祠堂坐坎朝离，背阴抱阳，地脉纯阳聚中，百年不散。”张学文目光笃定，缓缓讲解格局，“可惜近些年无人供奉、香火断绝，阳气压不住地底积年荒煞，形成了外阴内阳、阴阳纠缠的险地格局，寻常人入夜闯入，必被煞气相缠，大病缠身。”

    三人走到祠堂门前，尚未推门，屋内骤然吹出一股阴冷穿堂风，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头皮发麻。

    怀中的张承平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原本沉沉昏睡的他，缓缓睁开双眼，左瞳青灰煞气骤然暴涨，黑雾翻涌，眼底无数细碎黑影再度浮现，隐隐有万鬼朝拜的虚影流转。

    祠堂残破的木门，无风自开。

    吱呀——

    老旧刺耳的木门响动，在死寂的山野中格外惊悚。门开的瞬间，祠堂深处传来成片细碎的呜咽声，似哭似诉，幽幽切切，环绕在三人耳畔。

    王春华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丈夫的衣袖：“里面……是什么声音？”

    “不是鬼哭。”张学文神色平静，沉声解释，“是地脉回音。义庄地底埋着无数无名枯骨，尸气积年不散，夜间阴气最盛，地脉流动裹挟残魂余响，便会形成这般呜咽声，纯属阴气相激，不伤生人。”

    “但这也说明，今夜此地阴煞极盛，张家果然暗中动了手脚，引周边荒煞汇聚于此，想借义庄百煞，彻底冲垮承平的阳魂。”

    张志才心头一紧：“那我们还进吗？”

    “必须进。”张学文语气决绝，“外阳已绝，内阳尚存，这是唯一的破局之地。不入祠，三日内双魂彻底失衡；入祠，尚有一线生机。”

    话音落，他抬手将桃木枝横举身前，至阳木气缓缓散开，逼退近身阴寒：“踏七星步，随我进来，脚不踏空、眼不斜视、耳不闻声。”

    民间入阴地、闯凶穴，必走七星步，对应天星天罡，借天象正气护身，是阴阳行和盗墓行当通用的护身步法。

    张志才依言迈步，踩着稀疏星光，一步步踏入破败祠堂之中。

    祠堂内部更是荒芜破败，满地残碎木屑、腐朽供桌残骸，墙角结满蛛网灰尘，正中神位空空如也，只剩一座残破的石质香炉，炉内积满厚灰，百年无香。

    而祠堂地面正中央，有一块石板颜色暗沉，与周遭青砖截然不同，隐隐有温热气息缓缓上浮。

    “就是这里。”张学文抬手直指那块石板，“下方便是义庄地脉眼，整座后山的纯阳地气，尽数从此处涌出。”

    张志才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将怀中孩子平放于地脉眼之上。

    刚一落地，张承平身上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蒙蒙阳气，地脉纯阳之气顺着他的周身毛孔缓缓渗入体内，与眼底的青灰阴煞激烈冲撞、交融。

    阴阳二气在婴孩弱小的肉身之内剧烈博弈，气场震荡，引得整座祠堂风声大作，残灰飞舞。

    可身处气场中心的张承平，依旧不哭不闹，那双阴阳割裂的眼眸静静望着漆黑的祠顶，眼底无数跪拜虚影愈发清晰，似在接纳地脉阳气，又似在镇压地底百煞。

    就在阴阳二气僵持制衡的瞬间，祠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踏碎夜色，由远及近。

    有人，夜闯义祠。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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