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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丧仪

作者牛肉面师傅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405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靖周旧书 》 封面

    祠堂建好的这些日子,襄阳城里像是暂时稳住了。

    沈韫每日卯时便起,到节度使府替梁崇义处理文书。她吃得很少,夜里也睡不着。天还没亮时,便躺着看窗纸一点一点变白。

    然后起来,穿上一身素白圆领袍,坐到案前。

    不疼的时候,她写字。

    疼得厉害的时候,她也写字。

    只要还有文书,便还有下一件事。

    只要还有下一件事,她就不用去想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岘山祠堂腊月初十落成,祭礼定在次日清晨。

    前一夜,沈韫的斩衰服送到了。

    崔嬷嬷捧着那叠粗麻布进来时,眼眶是红的。

    这一套是她亲手缝的。

    粗麻没有缉边,布面又硬又涩。沈韫伸手碰了一下,指腹被麻线刮得微微发疼。

    这些礼名,沈韫都知道。

    她从小读过。

    可书上没有写,粗麻擦过皮肤时会这样响。

    像枯草刮过骨头。

    崔嬷嬷替她更衣。

    斩衰从头顶落下,粗麻擦过脸颊、脖颈、锁骨,又刮过左臂伤处。沈韫站在那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腰绖勒上来时,她的呼吸短了一截。

    崔嬷嬷的手在抖,系了两遍才系好。

    她替沈韫整理袖口时,手指碰到左臂伤处。沈韫没有出声,只是苴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崔嬷嬷抬头看她。

    沈韫摇了摇头,示意继续。

    “娘子,杖。”

    苴杖递到她手里。

    为父服丧用竹杖,为母用桐木。崔嬷嬷递来的是竹杖。

    沈韫握着那根竹杖,站了很久。

    阿爷死了,阿娘也死了,她该拄哪一根?

    崔嬷嬷退后一步,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把沈韫袖口重新整了整。斩衰的袖口是毛边,摩擦着她手臂上那条还带着厚厚血痂的伤口。

    “夫人若在,看见娘子穿这一身,心都要碎了。”

    崔嬷嬷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沈韫握着苴杖,走向宣忠堂。

    衣冠棺停在堂内。

    没有遗骸。

    棺中只有沈昭议事时常穿的紫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棺底。旁边放着节度使告身、金鱼袋,还有一方旧砚。

    薛南阳说,节帅巡边时常带着这方砚,在驿站里批文书。

    沈韫站在棺前,看了很久。

    棺椁前已经跪了个穿着斩衰的胖子。

    庞充跪在宣忠堂门前。他深夜才赶回襄州,青石台阶上,跪了半宿。

    他胖了。

    不是养出来的胖,是饿出来的浮肿。房州不给粮,三千残兵驻在城外,粮草吃完了杀马,马吃完了挖草根,草根挖完了就饿着。人饿狠了会肿,那身斩衰套在他身上,像裹着一座将塌未塌的山。

    他跪了一夜。膝盖陷进青石的缝里,粗麻被露水打湿了,贴着石面,冰凉一片。

    沈韫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了。他回过头,看见沈韫握着苴杖从外面走来,一身重孝,形销骨立。

    他张着嘴,喉咙像是被卡住了,嘴唇干裂,起了皮,舔一下便是一道血口子。“韫儿啊——”

    那声音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兽终于撞开了笼门。

    他跪了一夜的膝盖从青石上拔起来,踉跄着往前扑,斩衰的下摆拖在地上,沾着露水和泥。他扑到沈韫面前,双手抓住她斩衰的袖口,额头抵在她腰间的绞带上。

    “叔叔回来晚了!叔叔对不住你!对不住节帅!”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粗麻袖口被他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浮肿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叔叔从汝州来的路上,天天收到节帅和沈恪那小子的死讯,天天收到!一天收三回!叔叔不信,打死也不信啊!”

    他哭得毫无章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斩衰的领口被他扯歪了,辟领支着,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旗。

    “叔叔带兵回来,李钊那个狗日的把城门关了!城门啊,自己家的城门!叔叔打不进来!我带着五千人跑了几百里回来,他给我看城门?他娘的这混蛋玩意还敢打我!”

    他骂一句,哭一声,哭一声,又骂一句。

    “叔叔在房州,剩了不到三千人,没粮。你猜怎么着,当羊,在城外头啃草。叔叔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沈韫握着苴杖,站在那里,她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抖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句话和着血沫咽回去了。

    “叔叔没本事,”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像是后面的话全部卡在胸口了。

    沈韫低下头,看着庞充把脸埋在她腰间的粗麻绞带里。她伸出手,摸了摸他鬓边的白发。他的斩衰也是毛边,领口卷着,露出浮肿的脖颈。她把他的袖口重新勉好,像从前在节度使府门口,他巡边回来,袖口卷着,她替他勉下去。

    “庞叔。”她的声音很轻,只够他一个人听见。“没事的,回来了就好。”

    庞充的哭声噎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她,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抖着,像要说什么。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

    “韫儿你放心。你庞叔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一条命硬,谁欠的债,叔叔都替你讨。”

    沈韫没有回头。苴杖点地,一下,又一下。

    庞充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去。然后他抬起袖子,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一把抹了,抹在斩衰的粗麻上,毛边刮得脸生疼。

    他转过身,重新跪了下去。这次对着那口衣冠棺。

    “节帅。”他对着棺椁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庞充回来了。回来晚了。你骂我吧。”

    他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好像真的在等那口棺椁里传出什么声音。

    当然没有。

    青石冰凉,露水又重了。他没有再哭。

    但肩膀一直在抖。

    宣忠堂里没有人说话。

    梁崇义难得没有带那柄陌刀。他看着棺椁里的紫袍,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

    昨夜薛南阳跟他说,你是武官,按制服素,不戴首绖、不系腰绖、不持丧杖,不必穿整套斩衰了。

    梁崇义只说了一句。

    “我是节帅的兵。”

    薛南阳便没有再劝,把斩衰递给了他。

    韩璋站在梁崇义旁边,也是一身斩衰。他看着庞充拽着沈韫的袖口骂李钊狗日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牙关咬得太紧,松了一瞬。

    薛南阳从棺椁另一侧绕过来。他捧着一只漆盘,盘里是摔盆用的粗陶盆。盆底还沾着土,是从灶房寻出来的旧盆。

    那盆原本养过崔音的兰草。

    薛南阳把漆盘捧到沈韫面前,没有说话,只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拂了拂盆底的泥。

    拂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夫人种的兰草,枯死了。

    只剩这捧土。

    他没有再拂,把漆盘往前递了递。

    陈皆站在薛南阳身后,斩衰被他穿得像一身新官服,苴杖竖在身侧。

    他看见庞充从地上爬起来,斩衰领口歪着,辟领支棱得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旗,便走过去,伸出手,把庞充的辟领重新正了正。

    庞充愣了一瞬,没有躲。

    陈皆正完领口,退后一步,站回原处。

    殷亮站在最末。

    青衫袖口磨出的毛边从斩衰里露出来,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他只是校书郎,原不够做国官的资格。但他替节帅收了尸,卖了驴换一口薄棺,把节帅从土坎里背出来。

    薛南阳把斩衰递给他时,他接过去,抱在怀里,抱了很久才换上。

    此刻殷亮看着庞充。

    那个沈昭帐下用兵如鬼的行军司马,那个驻守汝州手里只有五千人还是动了手的庞充,那个败走房州饿肿了脸的庞充。

    他站在宣忠堂里,斩衰袖口被沈韫勉得整整齐齐,辟领被陈皆正得端端正正,像一头被重新套上笼头的困兽。

    他不哭骂了。

    只是站着,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把所有嚎叫都咽回去。

    殷亮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棺椁里那件紫袍上。

    他忽然想起那头驴。

    卖驴的时候,驴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他没觉得什么,如今忽然觉得,那驴的眼神很像一个人。

    像谁呢。

    他想不起来了。

    李钊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也穿了斩衰,首绖、腰绖、苴杖一样不少。按制,他本不必如此。

    可他还是穿了。

    庞充跪在那里对着沈韫骂他的时候,他站在月门外,犹豫了许久,还是进来了。

    他跨过门槛时,庞充的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的、像兽一样的呜咽。

    那呜咽没有变成话,只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在宣忠堂的寂静里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李钊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看庞充,只低着头,从梁崇义和韩璋中间穿过去,走到棺椁另一侧,站定。

    没有人跟他说话。

    梁崇义的目光从棺椁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橘树上。

    韩璋的苴杖点了一下地,又一下。

    像在数什么。

    李钊站在那里,斩衰的毛边被风从门缝里吹得微微晃动。

    他往左看,梁崇义没有看他。

    往右看,韩璋的苴杖还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

    像在替他数罪。

    他垂下眼,没有再动。

    薛南阳看了看屋外微明的天色,将陶盘递给沈韫,转身宣布:

    “吉时已到,合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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