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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溺水的人(下)

作者牛肉面师傅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405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靖周旧书 》 封面

    沈韫打开桌上另一只嵌着螺钿的匣子,放着一把发白的蓍艾,也是崔音旧日占卜时用过的。

    阿娘教她大衍筮法时说,韫娘,这卦术阿娘只教给你。阿兄问过,阿娘没有教。

    她那时候以为是阿娘偏疼她。

    后来才明白,阿娘把卦术教给她,是把守着节度使府邸,等大家回来的责任也交给了她。

    等沈昭回来。

    等沈恪回来。

    等山南东道每一场仗的军报回来。

    等一个被兵马、诏书、权力一次次推远的家,仍能在夜里重新合上门。

    可如今沈韫站在这间屋子里,忽然明白,崔音那时也很年轻。

    她十七岁嫁给沈昭,二十出头生下沈恪,又在鬼门关前生下沈韫。她被清河崔氏逼过,被战乱逼过,被沈昭的军府和山南东道逼过。她一边做母亲,一边做主母,一边做节度使府里最后一道能让活人喘气的门。

    她不是天生会等。

    她也是被逼着等成了这样。

    沈韫十四岁那年,一篇《襄州赋》被沈昭拿去给僚佐们传阅,自此名动山南,一时襄阳纸贵。

    那夜书房门没关严,沈韫站在廊下,听见崔音压着声音说:

    “她才十四。”

    沈昭道:“十四怎么了?”

    “十四岁,就要被山南诸州看见,被长安看见,被那些人放在嘴里称量?”

    沈昭沉默片刻。

    “她迟早会被看见。”

    崔音声音发颤:“迟早不是现在。沈昭,你已经把恪儿带到战场上了,难道连韫儿也要这样早早推到人前?”

    屋里安静很久。

    沈昭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

    “我五十多了。”

    这一句落下,崔音没有说话。

    沈昭继续道:“我若还能活二十年,自然可以慢慢来。可我若活不到呢?阿恪十九,阿韫十四。沈家下一代还没长成,山南东道就已经有人伸手。”

    崔音低声道:“所以你拿她去挡?”

    沈昭没有躲。

    “我给她铺路。”

    “路和刀,有时候是一回事。”崔音说。

    沈昭很久没有答。

    最后他说:“我知道。”

    那夜之后,崔音没有再提《襄州赋》。

    第二日,她照旧给沈韫送来女红篮子,也照旧让人把税簿搬到她案前。

    沈韫后来才明白,父母没有一个人舍得她轻松。

    沈昭舍不得,却还是磨她。

    崔音舍不得,却还是把账册送来。

    他们都知道她聪明,也都知道这聪明会把她推到人前。沈昭想让她有刀,崔音想让她有鞘。一个怕她没有路,一个怕路太锋利。

    他们都爱她。

    爱得太满。

    满到沈韫有时在长安想起,胸口都发疼。

    入京的旨意到来时,沈韫以为自己会很快回去。

    沈昭也这样说。

    可那日送行时,沈昭哭了。

    他原本还在笑。

    从宣忠堂一路笑到城门口,说长安那些人没见过世面,见了他沈昭的女儿,怕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又说韫娘去了长安,若有人欺她,不必怕,先记名字,回头阿爷替她算账。

    崔音冷冷道:“你少教她惹事。”

    沈昭道:“我女儿不惹事,事也会来惹她。”

    沈韫站在车旁,原本还能忍住。

    直到沈昭替她把披风带子系好,系了两遍,又嫌不牢,低头重新系第三遍。

    他的手很稳。

    可眼睛红了。

    沈韫愣了一下:“阿爷?”

    沈昭立刻别开脸。

    “风大。”

    崔音看他一眼,没有拆穿。

    沈昭又低头替她理袖口,理完袖口,又去摸她发顶。

    “到了长安,别怕。”

    “我不怕。”

    “不怕也要写信。”

    “知道。”

    “三日一封。”

    崔音道:“她是去长安为质,不是去给你写日课。”

    沈昭哑声道:“那五日一封。”

    沈韫原本想笑,可看见沈昭眼里的水光,忽然笑不出来了。

    沈昭这个人在外头张扬了一辈子,骂人、杀人、饮不得酒也敢在军宴上端着杯盏装样子,什么场面都撑得住。可到了襄阳城门下,他的女儿要走了,他竟像忽然不知道怎么做一个节度使。

    他只会反复替她理披风。

    理完又理。

    像只要那根带子系得够紧,长安的风雪就吹不到她身上。

    沈韫低声道:“阿爷,我会回来的。”

    沈昭点头。

    “当然。”

    他点得很快,像怕慢一点,这句话就不灵。

    “你当然会回来。”

    可说完这句,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沈韫一下慌了。

    “阿爷。”

    沈昭抬袖胡乱擦了一把,嘴还硬着。

    “风大,吹得眼疼。”

    崔音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他:“沈昭,你别招她哭。”

    沈昭道:“我没有。”

    他声音都哑了。

    沈恪站在旁边,眼睛也红,却还要把那袋没熟透的橘子塞给沈韫。

    “韫娘,路上吃。”

    沈韫接过来,手指攥得很紧。

    沈恪低声道:“酸了别骂我。”

    沈韫说:“你就不能给我摘甜的?”

    沈恪笑了一下。

    “甜的留着,等你回来吃。”

    沈韫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回来。

    沈昭哭成那样,她还在心里想,阿爷真夸张。

    不过去长安几年。

    她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崔音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很凉。

    “韫儿,阿娘在襄州等你回来。”

    沈韫说:“知道了。”

    崔音握着她的手,却没有立刻松。

    沈昭在旁边胡乱擦眼睛,沈恪低头踢着城门边的小石子。

    他们都在等她上车。

    可那一刻,沈韫忽然不想走了。

    她想说,阿爷,我不去了。

    想说,阿娘,我想留在襄阳。

    想说,阿兄,那袋橘子你自己吃吧,我不去长安了。

    可宫中的旨意已经到了。

    山南东道留后必须入京谢恩。

    沈昭已经替她上了表,崔音已经替她收好了衣裳,沈恪已经把酸橘子塞进她手里。

    所有人都舍不得。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能不走。

    那是沈韫第一次真正明白,原来有些分别,不是谁不够爱,才拦不住。

    正因为爱得太深,才只能亲手把她送出去。

    她上车时,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阿娘。

    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母亲、兄长都站在襄阳城门下送她。

    可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长安三年,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家。

    宫城雪落时,她想襄阳冬天没有这样冷。

    进奏院灯尽时,她想崔音这个时辰大约已经睡了,沈昭或许还在宣忠堂看军报,沈恪也许又从马场带回一身土。

    有人在御前试探她时,她想沈昭若在,一定会笑着把话挡回去。

    夜里病得发冷时,她想崔音若在,会不会摸摸她额头,骂她逞强。

    甜羹送到案上时,她会想起沈恪半夜塞给她的麦芽糖。

    她把这些想念压下去。

    压成文书,压成奏表,压成一个藩镇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撑住了。

    可现在她回来了。

    阿娘不在了。

    阿爷不在了。

    阿兄也不在了。

    崔嬷嬷说,夫人每天黄昏都来这屋里坐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只是摸摸韫娘子小时候写的字,摸摸娘子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有时候坐到天黑,老身进来点灯,夫人才像忽然醒过来似的,站起身,说,韫娘今日不会回来了,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沈韫站在屋里,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长安的雪还冷。

    阿娘等了那么久。

    等她的信。

    等她从长安回来。

    等她推开这扇门,穿上这件袖子短了一寸的中衣,像从前一样坐在正堂里,替阿娘把所有恐惧和孤独一条一条接过去,一条一条抚平。

    然后和她一起,等沈昭巡边回来,等沈恪从校场回来。

    可是后来,消息一封一封进了府。

    沈昭死了。

    沈恪死了。

    长安也传来她遇害的风声。

    阿娘等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她等了一辈子。

    等到最后,连等这件事本身,也没有了着落。

    外头还有人来敲节度使府的门。

    有人问夫人该怎么办。

    有人哭着说,李将军和庞司马打起来了。

    有人说,小沈将军回不来了。

    有人说,长安也没有消息。

    崔音大概还是坐在这里。

    坐在这张榻边。

    看着这件新做的中衣。

    袖子短了一寸。

    她不知道女儿已经长高了。

    也不知道女儿左臂挨了一刀,从长安的雪夜里活着爬了出来。

    她只知道,韫娘今日也不会回来了。

    明日也未必会来。

    崔嬷嬷没有说夫人最后是怎么走的。

    沈韫也没有问。

    她只是忽然不敢抬头看这间屋子的梁。

    被褥是崔嬷嬷中午新晒的,有一股襄州冬日太阳的味道。暖的,干的,还有阿娘惯用的沉水香。

    她把脸埋进去。

    那一点香气很淡。

    淡得像一只迟了三年的手,终于落在她鬓边。

    她抱着被褥,抱了很久。

    窗外的橘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想起沈恪说,甜的留着,等你回来吃。

    可她回来了。

    橘子早就烂了。

    糖纸也旧了。

    砚台裂着。

    中衣短了一寸。

    所有人都在等她。

    所有人都没能等到她。

    她和衣躺下,把缠满纱布的左臂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截将化未化的冰。

    她没有哭。

    日头从窗棂上移走了,屋里慢慢暗下来。

    她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回到了襄阳。

    可家已经不在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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