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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斥候

作者牛肉面师傅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405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靖周旧书 》 封面

    走了一日之后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韩璋勒住驴子。

    前方栎树林里闪出三骑,皆是轻装,马背上挂着弓囊。为首那人勒马停在三十步外,旗枪插在马鞍旁,旗面被山风展开。

    玄武纹。

    山南东道奉义军旧旗。

    那斥候目光扫过驴车。

    一个右肩带伤的男人,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年轻女子,一个青衫书生。

    他没有立刻放松。

    “什么人?”

    沈韫从车尾站起来。

    她起得太快,眼前黑了一瞬。韩璋下意识伸手,却被她抬手止住。

    她站在破驴车上,旧袍染血,左臂吊在胸前,腰间一把障刀,膝前一把沈恪的横刀。

    她从怀中取出铜龟符,举到胸前。

    “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沈韫。”

    声音不高。

    却像一枚铁钉,钉进了风雪里。

    斥候目光落在铜符上,停了一瞬,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垂眼看腹面刻着的姓名和职衔。

    节度留后,沈韫。

    斥候神色微变,却仍没有立刻跪。

    “留后铜符,未必不能假。”

    韩璋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沈韫却没有动怒。

    她只看着那斥候,眼底亮得近乎冷。

    “永安三年,邓州大雪,军粮断了三日。梁崇义亲自去淯水凿冰运粮,第一车粮送进哪一营?”

    斥候脸色变了。

    沈韫道:“伤兵营。”

    她语速很快,像根本不需要回想。

    “那年冻死的人太多,节帅说,活人得先吃饭,才有力气给死人挖坟。”

    斥候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瞬。

    沈韫继续道:“梁崇义回襄阳述职,穿的是旧絮甲。沈夫人嫌他寒酸,叫人取狐裘,他不肯收。沈夫人骂他,说邓州风雪重,冻死了谁替襄阳守北门。”

    话音落下,栎树林里只剩山风。

    这些事不在军报里。

    也不在文书里。

    这是奉义军里口口相传的小事。能这样说出来的人,不可能是假的。

    斥候终于低头。

    他单膝跪了下去。

    “邓州右厢前哨,见过沈留后。”

    剩下两骑也立刻翻身下马。

    膝甲接连砸进雪里。

    “见过沈留后!”

    年轻斥候的声音里已经带了颤。

    沈韫没有说“起来”。

    她站在车上,垂眼看着他们。

    那一瞬间,韩璋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从长安死人堆里逃出来的重伤女子。

    她像重新站回了山南东道的宣忠堂上。

    苍白,病弱,几乎站不稳。

    可位阶在那里。

    名分在那里。

    沈昭的节度使大印在那里。

    沈恪的刀也在那里。

    她问:“梁崇义现在何处?”

    为首斥候低头答:“梁将军回师襄阳,日行三十里,此刻应在枣阳驿。”

    沈韫眼底掠过一线冷光。

    “他走得这样慢,是在等谁?”

    斥候额角渗出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沈韫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等襄阳局势崩坏,还是等本官的死讯?”

    斥候头垂得更低。

    “将军令我等守各处山口。若遇沈氏旧人、襄阳旧符、长安来人,一律先验,再报。”

    沈韫又笑了一下,听不出喜怒。

    “他倒还知道等。”

    斥候不敢接话。

    沈韫道:“派人去报。告诉梁崇义,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沈韫,衙内兵马使韩璋,幕府校书郎殷亮,在熊耳山南麓等他。”

    她顿了一下。

    “让他亲自来见我。”

    斥候猛地抬头。

    这句话太重。

    梁崇义如今手握邓州两万人,回师襄阳,已经是山南东道乱局中最重的一支兵。

    斥候只迟疑了一瞬,立刻叉手。

    “是。”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骑绝尘而去。

    剩下那名年轻斥候留在原地。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从鞍袋里取出胡饼,走到驴车前,双手奉上。

    “军中粗粮,请留后先垫一口。”

    沈韫低头看他。

    年轻斥候耳根发红,头几乎不敢抬。

    他们大约都没想过,山南东道的节度留后,正四品上的绯衣之官,会坐在一辆破驴车上,穿着旧袍,带着血迹,一路啃冻硬的焦饼逃到这里。

    可越是这样,越没人敢轻慢她。

    因为她从长安活着出来了。

    因为沈昭死了,沈恪死了,她还活着。

    沈韫接过胡饼。

    “多谢。”

    她撕下一小块,慢慢咽下去。饼很硬,刮得喉间生疼。她许久没有好好吃东西,胃里一阵翻涌,却硬是压了下去。

    不能吐。

    至少不能在邓州斥候面前吐。

    暮色压进山林。

    没过多久,官道尽头便传来马蹄声。

    火把先从林间亮起,随后二十骑转过山口。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披半甲,面皮白净,神色沉稳,不像粗豪行伍,倒像个文吏。

    他勒马停在驴车前方。

    目光扫过车上三人。

    韩璋带伤,殷亮衣衫单薄,沈韫裹着旧袍,左臂吊在胸前,膝上横着沈恪的刀。

    那将领眼神骤然一沉。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驴车前三步外,叉手深深一揖。

    身后二十骑齐齐下马。

    甲叶相撞,整齐如一。

    “邓州右厢裨将陈璘,奉梁将军军令,迎沈留后。”

    山风吹过,玄武旗在他身后展开。

    陈璘没有立刻起身。

    “梁将军已知留后尚在人世,命末将先行接迎。大队随后便到。”

    沈韫垂眼看他。

    梁崇义没有亲自来。

    这一念头掠过时,她眼底冷意骤然深了一瞬。

    陈璘看见了。

    只是陈璘仍旧伏着身,没有躲,也没有替梁崇义辩解。

    沈韫指尖轻轻扣住沈恪的刀柄。

    梁崇义手里有两万人。

    她如今只有一枚铜龟符、一把兄长的刀、一条几乎撑不住的命。

    她可以怒。

    但不能在这里怒。

    何况陈璘已经把礼数做足了。

    她若此刻发作,折的不是梁崇义,是她自己刚刚被奉义军重新托起来的留后名分。

    沈韫压下那一瞬间的火气,声音反而更平。

    “梁崇义让你怎么迎?”

    陈璘一顿。

    “以留后礼。”

    沈韫道:“那就按留后礼。”

    陈璘立刻低头。

    “是。”

    他起身回头,沉声道:“换马,披氅,开道。”

    亲随立刻牵马上前。

    黑马高大,鞍具齐备。马鞍旁挂着灰鼠皮大氅。另一名亲随捧着水囊、热饼和伤药,双手奉到车前。

    陈璘亲自接过大氅,站在车侧。

    “请留后换马。”

    沈韫看了一眼那匹黑马。

    她已经很多天没骑过这样的马了。

    从长安逃出来以后,她坐过驴车,睡过草垛,啃过冻硬的焦饼,穿着谢长宁留下的旧袍,一路往南,像从死人堆里慢慢爬回来。

    现在,奉义军要把她从破车上请下来。

    请回马上。

    请回旗中。

    韩璋先翻身上马。右肩牵动伤口时,他眉头轻轻一皱,很快压平。

    殷亮仍有些发怔。陈璘身后一名小兵立刻牵来一匹温顺些的马,低声道:“殷校书,请。”

    殷亮接过缰绳,喉结动了一下。

    “多谢。”

    沈韫把沈恪的刀挂上新马鞍。

    刀鞘撞在铁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抬脚踩住马镫。

    只这一个动作,左臂伤口便疼得她眼前发黑。两日来只睡了三四个时辰,身体早就到了尽头。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往耳后冲的声音。

    陈璘上前半步,抬手虚扶,却不敢碰她。

    沈韫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晕眩已经被她压回去。

    她翻身上马。

    陈璘这才把灰鼠皮大氅奉上。

    大氅落下来,裹住她肩头,也遮住旧袍上的血迹。

    沈韫坐在马上,低头看向陈璘。

    “梁崇义现在还在枣阳?”

    “是。”

    “他若动了,就让他停。”

    陈璘心头一凛。

    沈韫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告诉他,我还活着。山南东道还轮不到旁人替沈氏收局。”

    陈璘再次叉手。

    “是。”

    二十骑重新上马。

    两骑开道,六骑护左右,余下人马压后。沈韫所在的位置,正落在队伍中央。

    陈璘亲自控在沈韫侧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

    “枣阳驿距此不远。”他说,“梁将军在等留后。”

    沈韫抬头。

    前方火把已经亮起,山路尽头,隐约能看见更远处一面玄武大旗,在夜风中露出轮廓。

    她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往前走去。

    暮色彻底压下来。

    马蹄踏碎积雪,沉闷声响沿着山路一路往前。

    驴车被小兵牵在后面。

    沈韫回头看了一眼。

    从长安到商州,从死人堆到青泥镇,他们就是靠着这辆破车一路逃过来的。

    如今终于不用再坐了。

    她转回头。

    奉义军的火把在前方连成一线。

    玄武旗在夜色里猎猎作响。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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