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断魂谷逢医仙子 百草微澜起醋意

《 南朝曼路行 》 封面

    逃亡的第七日，天塌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泥泞的山道被雨水泡得松软不堪，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半只脚。剩下的十七名士兵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不少人的伤口已经发炎溃烂，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一个人叫苦。

    王曼路走在队伍最后，脸色苍白得吓人。连日的奔波和心中的自责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左臂被蛮族骑兵砍出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红肿得老高，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嘉月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一手牢牢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握着断剑，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每一片晃动的枝叶。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却始终把仅有的半块干粮塞给王曼路，自己只靠野菜和雨水充饥。

    “靠过来些。”嘉月轻声说着，解开自己半干的外衣，披在王曼路肩上，又伸手替他拂去发间的草屑。指尖触到他冰凉的额头时，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从行囊里掏出一块粗布，蘸了点雨水，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泥污。

    王曼路偏过头，对她笑了笑，刚想开口说自己没事，身后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浑浊的山洪裹挟着巨石和断木，如同脱缰的野马从山谷中咆哮而下，瞬间吞没了他们刚刚走过的山道。

    “上山！”王曼路大喊一声，下意识地将嘉月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把，推着她往高处跑。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上滚落，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翻在地。

    “哥！”嘉月惊呼着扑过去，扶起他时，指尖沾到了温热的血。王曼路的后背被石头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咬着唇，没说话，只是用自己的衣袖死死按住伤口，扶着他一步步往上爬。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直到所有人都爬到山顶，她才松开手，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肩膀微微发抖。

    雨还在下，众人浑身湿透，又冷又饿，瘫坐在泥地里。绝望像冰冷的雨水一样浸透骨髓。王曼路靠在树干上，后背的剧痛让他浑身发抖，看着眼前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指尖深深嵌进掌心。

    嘉月默默坐在他身边，从行囊里掏出仅剩的一点伤药。她的动作很轻，先小心翼翼地擦去伤口周围的泥污，再一点点撒上药粉。碰到红肿的地方时，她的手会下意识地顿一下，抬头看一眼王曼路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往下弄。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突然指着山谷深处喊道：“军师！有炊烟！”

    雨幕中，一缕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微弱却坚定。这缕烟，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众人立刻打起精神，朝着炊烟的方向跋涉。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几间竹屋错落有致地坐落在山谷中央，周围是整整齐齐的药田，溪水上架着一座小木桥，仿佛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有人吗？我们是逃难的百姓，求您行行好。”嘉月对着竹屋大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竹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青色布裙的女子走了出来，约莫二十岁年纪，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肌肤胜雪，眉目清冷，手里提着一个药篮，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她看到这群狼狈不堪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

    “进来吧。”她的声音清冷动听，如同山涧流水。

    众人连忙道谢，跟着她走进竹屋。女子端来热水和伤药，目光落在王曼路苍白的脸和流血的左臂上，淡淡道：“你过来，我给你处理。”

    王曼路刚要起身，嘉月已经先一步拿起药粉和布条：“不用麻烦姑娘，我来就好。”她的动作熟练，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只是后背的伤她够不到，急得鼻尖都冒了汗。

    楚晚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拿出银针，在王曼路后背几处穴位扎下，止住了血。“化脓的地方必须清理干净，不然会高烧不退。”她一边说，一边用消过毒的小刀轻轻划开溃烂的皮肉。

    王曼路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渗出冷汗。嘉月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晚晴的手，每当王曼路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的眉头就跟着皱一下。后来，她干脆走到王曼路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王曼路的手冰凉，嘉月的手也凉，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却仿佛生出了暖意。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王曼路对她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楚晚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扫过两人交握的手，随即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处理完所有伤口，楚晚晴端来一锅米粥。众人狼吞虎咽地吃着，楚晚晴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从士兵们的交谈中知道了他的身份——振威军的王曼路，那个以三千兵力抵挡八万蛮族大军三天三夜，城破后宁死不抛弃百姓的年轻军师。

    她原本以为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定是个粗犷勇猛的武将，没想到竟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他把第一碗粥端给了受伤最重的士兵，自己最后一个吃；他会记得每个士兵的名字，会轻声安慰绝望的兄弟；即使落到这般境地，他的脊背也依旧挺直。

    接下来的几天，众人在百草谷住了下来。楚晚晴话不多，却心地善良，每天采药熬药，给士兵们治伤。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只是对王曼路，多了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用心。

    她会在清晨熬好一碗参汤，放在王曼路常坐的石桌上；会把晒好的金疮药分成小包，悄悄塞进他的行囊；会在他看书的时候，默默端上一杯热茶，然后转身离开，不多说一句话。

    嘉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天下午，王曼路坐在溪边看书，楚晚晴提着药篮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新制的金疮药，比之前的效果好，你后背的伤用这个好得快。”

    “多谢楚姑娘。”王曼路接过瓷瓶，礼貌地道谢，随手放在了身边的石头上。

    楚晚晴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溪水里的游鱼，轻声道：“我听他们说，黑风寨城破的时候，你本来可以带着亲兵先走的。”

    “他们跟着我，我不能丢下他们。”王曼路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楚晚晴转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对苍生的悲悯。楚晚晴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轻声道：“你和我见过的那些当官的，不一样。”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嘉月端着洗好的野果走了过来，她把野果放在王曼路面前，拿起那块石头上的瓷瓶，塞进自己的行囊里，然后对王曼路说：“哥，太阳快落山了，风大，回屋吧。你的药该换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瓷瓶的手指，微微泛白。

    王曼路合上书，点了点头：“好。”他站起身，自然地伸手扶了嘉月一把，两人并肩往竹屋走去。

    楚晚晴坐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草药，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嘉月给王曼路换完药，坐在床边，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布条，半天没有说话。

    王曼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伸手拿起一个野果，擦干净递给她：“今天采的这个甜，你尝尝。”

    嘉月接过野果，咬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她抬起头，看着王曼路，轻声道：“哥，等大家的伤好了，我们就走吗？”

    “嗯。”王曼路点了点头，“去梁州，那里有义军在抗击羌族。我们去投奔他们，继续打蛮族。”

    嘉月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野果递给他：“你吃，我不饿。”

    王曼路没接，只是看着她：“你吃。我知道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嘉月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小声道：“我只是……怕我们走不了多久。”

    “能走的。”王曼路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能一直走下去。”

    嘉月抬起头，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底的暖意。她点了点头，把野果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门外，楚晚晴端着一碗参汤站在那里，听到屋里的对话，脚步顿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汤碗，沉默了许久，转身轻轻离开了。

    又过了几天，士兵们的伤都好了大半。这天早上，王曼路正在和大家商量出发的路线，突然听到谷口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

    “不好！是蛮族骑兵！”放哨的士兵惊慌地跑进来喊道。

    众人立刻拿起兵器，冲到谷口。只见十几个蛮族骑兵正挥舞着弯刀，朝着竹屋冲来。为首的百夫长看到楚晚晴，眼中闪过淫邪的光芒：“深山里还有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抓回去！”

    “你们先进屋！”王曼路把嘉月和楚晚晴护在身后，举起长剑就要冲上去。

    “等等。”楚晚晴拉住他，从腰间取下一个竹哨，吹了起来。清脆的哨声回荡在山谷中，瞬间，无数蜜蜂和马蜂从树林里飞出，如同乌云般扑向蛮族骑兵。

    蛮族骑兵顿时乱作一团，被蛰得哇哇大叫，战马受惊四处乱窜。楚晚晴又撒出一把迷药，骑兵们闻到后，一个个头晕目眩，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蛮族骑兵就全部被制服了。

    众人都看呆了，没想到看似柔弱的楚晚晴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这些迷药只能让他们昏迷三个时辰。”楚晚晴收起竹哨，淡淡道，“蛮族的大部队肯定就在附近，这里不能待了。”

    王曼路点了点头，看向楚晚晴：“楚姑娘，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而且你的医术，能救更多的人。”

    楚晚晴看着王曼路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的嘉月，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她也知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更重要的是，她想跟着他，去看看他说的那个，没有战火的天下。

    她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走。”

    众人立刻收拾行李。嘉月帮着楚晚晴收拾医书和药箱，动作麻利，却没怎么说话。楚晚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轻声道：“谢谢你。”

    嘉月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用谢。能多一个人救百姓，是好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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