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长路行舟观民苦

《 南朝曼路行 》 封面

    翌日天刚破晓，晨雾如轻纱般笼罩整座荒镇。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微弱晨光穿透层层晨雾，洒在错落低矮的屋舍檐角，也拂过镇外连绵起伏的山野丘陵。山间晨气寒凉，带着草木湿润的清冽气息，吹散了昨夜的暗沉寂寥，却驱不散乱世山河里与生俱来的萧瑟与沉重。

    王曼路早早起身，简单收拾好行囊，又来到隔壁客房外轻叩房门。嘉月也已然整装完毕，一身素净布衣，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褪去了昨日惊魂未定的惶恐，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与从容。

    经历过山道盗匪伏击、绝境出手破戒之后，她心底的怯懦悄然褪去大半，不再是一味怯生生依附旁人的模样，举止间多了几分内敛沉稳，只是那份温柔温婉的性子，依旧未曾改变。

    二人在客栈简单用过早膳，一碗粗粥，一碟咸菜，清淡却足以果腹。结清食宿账目，辞别木讷寡言的客栈掌柜，背着行囊踏出小镇城门，重新踏上南下的官道。

    脚下的古道蜿蜒绵长，向着远方群山深处延伸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路面经年被车马行人踩踏，坑洼不平，碎石遍地，两旁野草肆意丛生，间或夹杂着几株早开的野花，在微凉晨风中轻轻摇曳，给苍凉的长路添了一丝微弱生机。

    二人并肩缓步前行，晨雾尚未散尽，笼罩着远处的山林田野，视野朦朦胧胧，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脚下踩踏碎石的脚步声，还有林间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起初一路无言，各自心底都揣着心事。

    王曼路走在外侧，下意识将嘉月护在内侧，目光缓缓扫过沿途风物，心绪沉沉。昨夜安歇荒镇，他辗转难眠，脑海里始终盘旋着南朝如今的天下格局、边境蛮族羌族连年战乱的乱象，还有民间潜藏的无数隐忧。如今亲身踏上千里长路，远离府城一隅的安稳，真正踏入乡野民间，才越发真切感受到乱世之下，寻常百姓的生存艰难。

    他自幼寒窗苦读，饱读圣贤书册，知晓治国安民、体恤苍生的大道，从前只在书卷文字里看过民间疾苦，如今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心中感触截然不同。

    嘉月走在身侧，步子轻盈，目光静静望着沿途田野村落，心底也思绪翻涌。昨日出手击退盗匪一事，虽只是自保护人，却也打破了多年恪守的母训，夜里辗转回想，既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怅惘。同时娘亲离奇失踪的谜团，始终萦绕心头，每每行走在这山河大地之间，看着处处烽烟遗痕、百姓流离，便忍不住猜想，当年娘亲莫名离去，是否也与这乱世纷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沉默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晨雾渐渐散去，天光彻底大亮。路边渐渐出现连片的农田，只是眼下并非农忙播种的旺季，田野里大片土地荒芜闲置，杂草疯长，少有农人耕作打理，一派田土凋敝、农事荒废的落寞景象。

    王曼路望着这片荒芜田野，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怅然：“你看这沿途良田广袤，本应春耕秋收，岁岁丰饶，养活一方百姓。可如今大片土地抛荒无人耕种，野草蔓延，实在可惜可叹。”

    嘉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悲悯：“一路走来，从府城郊外到这座荒镇周边，所见村落大多冷清破落，田里少有人影。想来是这些年边境战乱不休，蛮族、羌部频频袭扰，朝廷赋税徭役又繁重不堪，寻常百姓不堪重负，要么流离逃难，要么被迫舍弃田地，四处漂泊求生。”

    “是啊。”王曼路轻叹一声，眉宇间染着几分忧色，“南朝立国日久，看似中原九州礼乐安稳，实则内里早已积弊重重。朝堂党争不休，世家豪强兼并土地，压榨乡民；地方官吏层层盘剥，苛捐杂税层出不穷；边境战火常年不息，朝廷为戍边征兵征粮，尽数转嫁到百姓身上。安分种田务农，缴不完赋税、当不完徭役，遇上兵祸盗匪，还要被毁家劫舍，倒不如背井离乡，反倒能寻一线苟活之机。”

    二人一边缓步前行，一边轻声交谈，言语之间，皆是对乱世苍生的悲悯，对当下时局的无奈。

    往前走出数里路，路旁渐渐出现零星散落的村落。远远望去，村落屋舍大多土墙坍塌，茅草屋顶破败残缺，不少房屋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断壁残垣立在荒草之间，静静诉说着岁月沧桑与世事流离。偶尔还有几户人家留守，院墙低矮破旧，院内冷冷清清，看不到炊烟袅袅，听不到孩童嬉闹，全然没有寻常乡村的烟火暖意，只剩一片死寂萧索。

    路上偶尔能遇见赶路的百姓，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背着简单包裹，扶老携幼，步履蹒跚，神色间满是麻木与惶恐，低着头匆匆赶路，不敢与人对视交谈。有的妇人怀中抱着瘦弱孩童，脸上满是愁苦，眼底藏着对前路的迷茫；有的老者拄着枯木拐杖，步履艰难，风吹白发飘摇，一身沧桑历尽风霜。

    还有沿路乞讨的流民，蜷缩在官道旁的墙角树下，衣衫遮不住身躯，面有菜色，奄奄一息，望着过往行人的目光里，只剩卑微的祈求，全无半点生而为人的底气。

    这般景象，一路连绵不绝，映入眼底，刻入心头。

    嘉月看着那些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百姓，心底生出浓浓的恻隐，轻声叹道：“以前待在府城小院，日子安稳清净，虽算不上富贵无忧，却也衣食不愁，从没想过世间还有这般凄苦光景。同样是生于南朝山河，有人身居豪门锦衣玉食，有人流落荒野食不果腹，世道不公，莫过于此。”

    “府城终究是州府治所，有城池围护，有官府驻军，相对安稳。”王曼路缓缓解释，目光望着远方连绵的山河，心头感慨万千，“越是远离州府繁华腹地，越能看清民间真实模样。边境战乱波及、赋税徭役压榨、盗匪横行劫掠，最先受苦受难的，永远是这些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寻常黎民。”

    “北方蛮族年年南下，劫掠北州村落；西北羌部割据高原，屡屡挑起边战；各州盗匪盘踞山野要道，劫掠行旅、滋扰乡野。战火、苛税、匪患，三座大山压在百姓肩头，想要安稳度日，何其艰难。”

    他身为读书人，心怀苍生社稷，看着眼前一幕幕民生疾苦，心中既有悲悯，也暗暗立下志向。他日若能科场及第，步入仕途，定要恪守本心，体恤黎民，力所能及为百姓减负，护一方乡土安稳，不做尸位素餐、漠视苍生的庸官俗吏。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无不冲击着二人的心境。

    大道之上，偶尔有官府差役骑马疾驰而过，神色倨傲，扬尘而去，对路边流离乞讨的百姓视若无睹；远处山野间，隐约能看见成群结队的流民，拖家带口向着南方迁徙，想要避开北方战乱与繁重赋税，寻求一处安稳落脚之地；田间偶尔残存的农人，也是愁容满面，耕作懒散，看不到对收成的期盼，只剩得过且过的麻木。

    行至一处临河渡口，河水缓缓流淌，河面不算宽阔，却也阻隔了南北通路。渡口简陋，只有一艘老旧木船停靠岸边，船夫衣着破旧，满脸风霜，等候着过往行人渡河。

    渡口边聚集了不少等候渡河的旅人，有行商、有走卒，更多的是拖家带口的流民。大家默默等候，无人喧哗，人人脸上都带着乱世中人特有的疲惫与戒备。

    王曼路与嘉月排在人群末尾，静静等候渡河。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望着对岸依旧荒芜的田野、冷清的村落，王曼路再度开口，轻声说道：“我们此番远赴南州云渺谷求学，避开机缘纷争，本是为沉淀学识、静待科场。可一路看过这般民生疾苦，才知读书治学，不该只为一己功名前程。”

    “圣贤书教我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不能心怀苍生、体恤民苦，纵使金榜题名，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俗儒罢了。待他日学有所成，我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守一方乡土，安一方百姓，也算不负寒窗苦读，不负这乱世山河。”

    嘉月侧耳静静听着，望着他眉眼间的忧国忧民与坚定志向，心底生出几分敬佩。她轻声附和：“你心怀苍生，志向高远，实属难得。只愿这乱世早日安定，蛮族羌部止戈休战，赋税轻减，让这些流离百姓能重回故土，耕田安居，不用再这般颠沛流离，饱尝风霜之苦。”

    只是话语落下，二人心中都清楚，如今南朝周边列强环伺，蛮族羌部虎视眈眈，边境战火连年不休，朝堂积弊日久，世家割据根深蒂固，想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何其渺茫。

    等候片刻，老旧木船往返几趟，送走一批又一批渡河行人，终于轮到二人登船。踏上晃晃悠悠的木船，立于船头，河风拂面而来，吹起二人衣角。望着两岸苍茫山野、荒芜田地，望着远处炊烟寥寥、破败零落的村落，心中满是沧桑感慨。

    王曼路与嘉月并肩立在船头，看河水东流，观山河萧瑟，感民生多艰。二人非血缘至亲，却乱世相依，一路同行，看尽风尘百态，悟透乱世沧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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