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市井偶遇得古画，登门拜谒识状元

《 南朝曼路行 》 封面

    初夏时节，府城每逢旬日便有古玩旧货集市，设在城东临河老街。

    沿街青石板路两侧，摆满字画碑帖、老旧文房、古瓷玉器，往来多是文人雅士、收藏好古之人，也有市井百姓闲逛淘物，烟火气伴着墨香古意，自成一番景致。

    王曼路连日闭门读书、闲庭抚琴，心性虽稳，也想着趁集市开市，去淘几幅旧帖、几册孤本古籍，闲来临摹研读，亦可添几分文房雅趣。加之连日闭门不出，也想出门走走，散心疏怀，避开巷间闲言目光。

    这日晨起天光微暖，晨风拂面清爽。王曼路换上一身素色布衫，叮嘱嘉月好生守着小院，独自一人缓步出了城南小巷，顺着长街往城东古玩市集行去。

    一路行来，街旁草木葱茏，市井人声熙攘，却无半分喧嚣聒噪。他步履从容，神色淡然，沿途只静静观览市井风物，不与闲人攀谈，也不理会旁人异样打量，一心只往古玩集市而去。

    到了临河老街，集市已然热闹起来。摊铺鳞次栉比，字画卷轴摊开悬挂，笔墨砚台罗列案上，古旧器物层层排布，琳琅满目。王曼路缓步穿行其间，目光落在各类字画典籍之上，细细品鉴，遇着合眼缘的便驻足细看，不合心意便淡然走过，不贪不贵，只凭心意取舍。

    他不喜刻意追逐珍奇，只偏爱笔墨气韵、古画意境，但凡格调清雅、笔墨有骨的旧作，便愿意多驻足片刻。

    转过街角一处僻静摊铺，摊主是个衣衫朴素的老者，守着几卷蒙尘的古画、破旧碑帖，不刻意招揽客人，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垂眸小憩，透着几分落魄疏离。

    王曼路见此处清静，便缓步走上前去，目光落在摊中一幅卷边泛黄、蒙着薄尘的山水立轴上。

    画卷材质是老旧宣纸，边角略有磨损，表层落了厚厚的浮尘，看上去平平无奇，不似什么名贵珍迹，混杂在寻常俗画之间，无人问津。来往行人扫过一眼，便径直走开，没人愿意花心思细品。

    唯有王曼路目光一凝，隐隐从蒙尘的笔墨轮廓间，看出几分不凡气韵。

    他俯身轻轻将画卷展开些许，拂去表层浮尘。只见画面绘远山含黛，近水绕林，孤亭临溪，野径藏幽，笔墨苍润浑厚，构图留白恰到好处，意境清旷高远，绝非市井俗手的敷衍之作。笔法老练沉稳，气韵内敛深藏，带着名家手笔独有的风骨与格局。

    王曼路精研诗文书画多年，眼界早已远超寻常书生，一眼便看出这是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只是蒙尘日久、品相老旧，不懂行的人只当寻常破烂旧画，白白错失珍宝。

    他压下心底讶异，不动声色，故作寻常模样，轻声向摊主问道：“老丈，这幅山水立轴，作价几何？”

    摆摊老者抬眸看了王曼路一眼，见他一身书生打扮，气度温润沉静，不似刻意压价的市侩之人，淡淡叹道：“此画收来多年，一直无人识货，蒙尘许久，我也不识来历。公子若是喜欢，随意给些碎银便可，只求给它寻个懂画的好去处，别再埋没尘俗。”

    话语间满是落寞，看得出来老者并非逐利之人，只是惜古怜画，不愿佳作长久蒙尘。

    王曼路心生敬重，也不愿占人便宜，当即取出随身银两，作价适中，不高不低，既不委屈古画，也不令老者吃亏。摊主接过银两，连连道谢，又将画卷细心卷起，妥帖交到王曼路手中。

    王曼路小心抱着古画，如获至宝，心中满是欣喜。此番机缘巧合，竟在市井旧货集市，捡得一幅前朝名家山水真迹，着实是意外之喜。

    他无心再继续逛集市，抱着画卷缓步返程，一路小心翼翼，生怕磕碰损伤了画轴。回到城南小院，嘉月见他抱着一卷旧画归来，眉眼带着笑意，不由得好奇上前询问。

    “哥，你从哪里得来的这幅古画？看着老旧古朴，想必是件好物件吧？”

    王曼路将画卷轻轻放在石桌上，笑着点头：“城东古玩集市偶遇所得，是前朝名家山水真迹，只是蒙尘许久，旁人不识，倒被我机缘巧合寻了来。”

    说着便缓缓展开画卷，褪去外层裹布，整幅山水古画全然展露眼前。笔墨苍劲，意境悠远，山水布局浑然天成，一股清雅古意扑面而来。嘉月虽不懂书画门道，也只觉画面好看，气韵不凡，连连赞叹。

    王曼路细细赏玩片刻，心底忽然生出感念。

    移居府城这些时日，自己大病初愈、避世蛰伏，遭流言构陷、被世家排挤，数次陷入风波纷扰。每每心绪郁结、治学有惑、处世迷茫之时，皆是隔壁隐世老者隔着院墙轻言点拨，为他解惑释疑、点破人心世事、叮嘱立身之道。若无老者一路暗中照拂、悉心提点，自己怕是早已被流言乱了心性，被小人算计打乱治学节奏。

    如今机缘得此名贵古画，意境清旷悠远，恰是雅士所爱珍藏之物。不如趁此良机，携画登门拜谒，一来向老者诚心道谢往日诸多提点庇护之恩，二来以古画相赠，聊表敬意，也算知己相交、文人雅趣。

    念头既定，王曼路便仔细将古画重新卷好，打理衣冠仪容，整理得端端正正，怀揣一片诚挚之心，迈步走到隔壁宅院门前。

    隔壁院落向来院门常闭，幽静隐秘，平日里极少有人出入，老者更是从不轻易露面。王曼路立于门前，轻轻抬手叩门，礼数谦和，静待回应。

    片刻之后，院门缓缓开启，一名青衣老仆开门而出，见是王曼路，神色恭敬：“原来是王公子，请进。”

    王曼路微微颔首致谢，跟着老仆缓步走入院中。

    隔壁院落比王曼路所居小院更为雅致幽深，园内奇石错落，古木参天，曲径通幽，亭台倚竹，池中有莲，阶下生兰，处处透着归隐大儒的清逸风骨，简约却不失气韵，沉静更暗藏格局。

    行至正厅院前，便见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者，身着素色宽袖儒衫，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温和悠远，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高位、饱经世事的威严气度，却又敛尽锋芒，只剩淡泊沉静。

    正是日日隔着院墙为他点拨解惑的隐世高人。

    王曼路连忙上前，躬身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态度诚挚恭敬：“晚辈王曼路，特来拜谒老先生。多日来承蒙老先生隔墙提点、悉心庇护，晚辈心中感念不已，今日冒昧登门，还望老先生海涵。”

    老者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你心性沉稳，守心治学，处风波而不躁，居流言而自清，本就值得点拨几句，何须挂怀。”

    老者语气平和，目光落在王曼路手中的画卷上，眼中掠过一丝好奇：“公子手中所持，可是古画卷轴？”

    王曼路顺势上前，将画卷奉上，诚恳开口：“今日晚辈闲来去往城东古玩集市，机缘巧合，寻得一幅前朝名家山水古画。晚辈观其意境清旷，格调高远，想来老先生雅好古物书画，特携画前来，一来致谢昔日教诲之恩，二来将此画赠予老先生，聊表晚辈一点敬意心意。”

    说罢，便当着老者的面，缓缓展开画卷。

    古画铺展案上，远山近水、孤亭野径尽现眼前，笔墨苍润，气韵古雅。老者俯身细细品读，目光渐渐凝在画作笔墨与落款印章之上，神色微微动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与怀旧。

    良久，老者缓缓点头，由衷赞叹：“好画！确是前朝山水名家的传世真迹，笔墨入古，意境超凡，如今世间已难得一见。你眼光不俗，竟能在市井尘俗之中识得珍宝，机缘福分不浅。”

    老者并未立刻收下古画，反倒抬眸看向王曼路，神色郑重几分：“此画贵重非凡，你偶然所得，大可自留珍藏，为何执意赠予老夫？”

    王曼路神色坦然，真心实意道：“书画雅物，本就该藏于知音雅士之手。晚辈虽喜爱此画，却更知老先生学识高深、品性高洁，才是此画最好的归宿。再者，老先生对晚辈点拨护持有恩，一幅古画，难报一二，只聊表寸心而已。”

    见他心意诚恳，不卑不亢，全无刻意攀附、阿谀奉承之态，纯粹是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与感恩敬意，老者心中愈发赏识，不再推辞，微微颔首：“既如此，老夫便愧受了。多谢公子雅赠。”

    随后邀王曼路落座厅中，老仆奉上清茶，二人品茗闲谈，从书画笔墨聊到诗文格调，从经义典章谈到时务民情，话语投机，志趣相契，越聊越是投缘。

    王曼路借机细细打量老者，虽鬓发霜白，却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一股常人难有的雍容气度，谈吐见识远超普通归隐文士，言谈之间对朝堂典故、历届科考规制、政坛往事了然于心，格局眼界绝非府城普通宿老所能比拟。

    心中不由得暗暗好奇，这般学识高深、气度不凡、阅历惊人的人物，为何会隐居城南小院，不问世事，闭门谢客，甘愿做一名不问红尘的隐者？

    闲谈渐近尾声，气氛悠然平和。王曼路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趁着语气舒缓，委婉轻声问道：“老先生学识冠绝当世，见识阅历更是远超常人，本该身居学府高位、教化一方，或是立身朝堂、辅佐社稷，为何甘愿隐居城南，闭门避世，不问俗务？”

    此话问得谦和有礼，不带半分打探窥探之意，全然是晚辈对前辈雅士的由衷好奇与敬重。

    老者闻言，端起清茶浅抿一口，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沧桑与怅然，望着院中参天古木，缓缓道出自己的身世来历。

    “老夫年少之时，也曾寒窗苦读，赴京赶考。一朝金榜题名，高中头名状元，及第入仕，历任朝堂要职，也曾意气风发，心怀济世安民之志，为官数十载，清正耿直，恪尽职守。”

    王曼路心头猛地一震，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

    万万没有想到，日日隔着院墙为自己点拨解惑、隐于市井小院的清瘦老者，竟然是昔日大朝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只听老者继续缓缓叙说往事，语气淡然无波，似在诉说旁人故事：“奈何朝堂风云变幻，派系倾轧不休，老夫生性耿直，不愿趋炎附势、依附权贵，更不肯同流合污，得罪了当朝权臣奸党。后遭人罗织罪名，无端构陷，虽无重罪，却也被削去官职，罢黜还乡。”

    “经此风波，早已看透朝堂宦海浮沉，看淡功名利禄虚妄。心灰意冷之下，便决意远离京城纷争，隐居府城城南，闭门谢客，不问朝堂政事，不涉世俗纷扰，只以诗书自娱、山水为伴，安度余生。”

    “算来，老夫已是前朝隔代的前前状元，失了官身，落难归隐，埋没于市井巷陌，无人知晓往日身份，只做一个闲散野老，静观世事浮沉。”

    一字一句，缓缓落定。

    王曼路整个人怔在原地，内心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复。

    原来这位性情温和、学识通天、屡次为自己指点迷津的隔壁隐者，竟是曾经独占鳌头、金榜状元出身，历任朝堂重职的大人物。只因性情耿直遭奸党构陷，落难罢官，才隐居于此，甘做市井隐者，藏尽往日荣光。

    难怪他见识格局远超府城所有宿老，通晓朝堂吏治、民情利弊，点评经义策论一针见血，看人观心通透无比；难怪连府城一众文坛宿老都对他敬畏有加，不敢轻易登门打扰；难怪目光气度里，藏着身居高位者的沉稳与眼界。

    竟是一位落难归隐的状元大儒！

    王曼路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对着老者深深躬身一揖，神色满是崇敬与恭敬：“晚辈不知老先生竟是状元前辈，失敬，失敬！原来前辈昔日功名盖世，心怀社稷，品性刚正，遭逢奸人构陷，归隐红尘，实在令人敬佩，也令人惋惜。”

    老者淡淡摆手，神色释然：“功名皆是过眼云烟，宦海沉浮早已看淡。如今隐居小院，远离纷争，闲观花开花落，静品诗书琴画，反倒落得一身清闲自在。往日状元荣光、朝堂官职，早已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那份历经风雨的胸襟、满腹经纶的底蕴、刚正不阿的风骨，却丝毫未减。

    王曼路此刻心中豁然开朗，也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每次身处流言风波、小人算计、治学迷茫之时，老者总能一语点破迷局，看透人心世事。状元郎的眼界格局、朝堂阅历、治学底蕴，本就不是寻常文人所能企及。

    今日登门谢恩，献上古画，却意外得知这般惊天隐秘，识得前辈真实身份，也算莫大机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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