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久居思迁谋静居

《 南朝曼路行 》 封面

    秋意渐深，榆林城的风一日凉过一日。

    巷陌间的老榆树叶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浅黄，晨起薄雾凝霜，日暮晚风侵衣，整座小城都浸在清寂的秋凉里。

    王曼路蛰伏榆林已有一年有余。

    这一年来，他闭门读书，静养身心，熬过了满城流言非议，忍过了邻里地界纷争，日子看似安稳，心底却渐渐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思量。

    小院虽清静，邻里虽和善，可榆林终究太小。

    市井流言反反复复，闲言碎语从未真正断绝。即便他不争不辩、淡然退让，依旧有人时不时拿他错失府试、当年流言旧事私下议论；赵家妇人占了地界之后，更是时常在巷间闲言碎语，暗里嘲讽他懦弱避事、失意消沉。

    这些细碎的纷扰，不大不小，却像檐下缠人的蛛丝，扯不断、理还乱。他可以做到耳不听、心不扰，却终究避不开周遭人事的牵绊。

    再者，榆林藏书有限。县里书院典籍寥寥，寻常经义八股尚可研习，可诸子百家、历代策论、时务杂记、地方舆志这类深耕学识所需的书籍，在榆林根本无从寻觅。他立志蛰伏三载、厚积薄发，想要拓宽眼界、沉淀阅历、打磨策论见识，困在这小县城里，终究眼界受限，难有进益。

    还有嘉月。

    小姑娘渐渐长大，如今识得不少文字，写得一手端正小楷，可榆林城内能请教的先生有限，也没有同龄性情相投的玩伴，整日囿于小院之中，未免太过孤寂。若是去往府城，学府林立、书坊遍地，既有名师可求教，也有书香氛围浸染，对她的学识长进、眼界开阔，皆是益处。

    连日来，王曼路每每独坐院中望月沉思，心底移居府城的念头，便越发清晰坚定。

    一日午后，秋风清朗，嘉月坐在窗下临帖练字，王曼路坐在榆树下，翻着手中一卷古籍，沉吟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嘉月，我有一桩打算，想与你商议。”

    嘉月放下毛笔，转过身眨着清澈的眼眸：“哥，什么事呀？”

    “我想着，往后两年蛰伏时光，我们不必再困在榆林小院。”王曼路语气平缓，字字斟酌，“不如搬去府城常住。”

    嘉月微微一怔，眼里带着几分诧异：“搬去府城？我们不住这里了吗？”

    “小院依旧留着，日后归来仍是居所。”王曼路轻声解释，“只是眼下常住，搬到府城更为妥当。”

    他缓缓把心底思量一一说与她听：榆林小城流言难息，人事纷扰不断，难以彻底静心治学；府城书坊林立、藏书万千，便于他博览群书、深耕学识；府城学府众多，文风鼎盛，远离小城市井闲言，无人再拿旧事非议，能安安静静守着书桌潜心苦读；再者府城繁华却也有清静街巷，适合长久安居，嘉月也能多见世面，寻名师习字读书，不必困在小巷小院里度日。

    嘉月静静听着，小脸上先是迟疑，而后慢慢释然。

    她虽习惯了榆林小院的烟火，习惯了庞婶、隔壁老婆婆一众邻里的照拂，心中难免不舍，却也懂兄长的考量。她知晓兄长一心向学，不愿被小城闲言俗事牵绊，更想沉下心打磨学识，等待三年后再战府试。

    沉默片刻，嘉月轻轻点头：“哥我懂。只要能安安心心读书，不被旁人闲话打扰，去哪里住都好。只是……我舍不得庞婶和小虎他们。”

    “这份邻里情分，不会因迁居就淡了。”王曼路温声安抚，“日后逢年过节，我们可以时常回榆林小住几日，探望邻里亲友。王府也在府城，迁居过去，彼此也有个照应，不必孤身在外无依无靠。”

    听闻王府也在府城，嘉月心里的不安顿时消散大半。有王默大伯、王嫮儿小姐照拂，身在异乡，也不会觉得孤单无依。

    “那我听哥的，我们搬去府城。”嘉月扬起小脸，认真应下。

    心意既定，王曼路便开始着手筹备迁居事宜。

    他先去崇文书院，向周老先生与柳文彬辞别，道出自己打算移居府城、静心蛰伏治学的想法。

    两位先生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细细思量，反倒连连赞同。

    周老先生捋着胡须，缓缓点头：“你这思量甚是周全。榆林城小，流言人事纠缠不休，的确容易扰了静心；府城文风鼎盛，藏书云集，远离小城闲言，恰好适合你闭门深耕、沉淀学识。于治学、于心性，皆是好事。”

    柳文彬也附和道：“我也觉得此举甚好。留你在榆林，终日被市井闲言、邻里俗事缠绕，难免分心。去往府城，寻一处清静院落独居，无人打扰，专心研学，两三年时光转瞬即逝，待到下一届府试开科，你底蕴必定远超往日。”

    二人虽不舍他离去，却也明白，移居府城，是眼下最适合他蛰伏修行的选择。

    随后，王曼路又专程去往王府，拜见王默，坦言自己想要搬去府城常住、潜心读书的想法。

    王默听闻，当即欣然应允，脸上满是赞同之色：“你能有这般思量，甚好甚好！榆林小城格局太小，闲言纷杂，的确不宜长久静心治学。府城我熟，僻静街巷、宜居院落我都知晓，无需你费心奔波，我让人替你寻一处清幽安静、离书坊和学府不远的小院，置办妥当，你只管安心入住便可。”

    王嫮儿得知消息，也十分欢喜：“府城景致好，书坊多，还有不少文雅居所。我平日里也能时常登门看望嘉月，陪她说话解闷，教她女工诗文，倒比在榆林相见更方便。”

    王府当即应下，包揽了寻院、置办、收拾一应琐事，不让王曼路耗费半点心神。

    安顿好书院与王府这边，王曼路又一一辞别邻里。

    他挨家挨户登门，向庞婶、隔壁老婆婆、一众巷中乡邻道谢，诉说自己将要搬去府城常住、潜心读书的打算。

    邻里众人听闻，皆是满心不舍。

    庞婶拉着他的手，眼底满是不舍：“好好的怎么要搬走了？在这住得安稳，我们也能时常照拂你和嘉月，去了府城人生地不熟，怎能让人放心？”

    老婆婆也连连叹息：“虽说城里治学便利，可终究是异乡，不像家乡这般熟人熟面，有人疼惜照拂。”

    庞小虎更是满脸失落，拉着王曼路的衣袖：“路哥，你要是搬走了，我以后想找你请教认字、说话闲谈，都不方便了。”

    王曼路心中暖意涌动，对着众人深深拱手作揖，言辞恳切：“诸位乡邻多年照拂，曼路铭记在心，从未敢忘。此番移居府城，只为避开市井闲言，静心深耕课业，不辜负寒窗苦读。日后逢年过节，我定会带着嘉月回榆林探望大家，不会断了这份邻里情分。”

    他再三宽慰众人，诉说迁居只为治学，并非远离故土，乡情邻里，永远记在心底。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知晓是为前程治学考量，也便不再多做挽留，只反复叮嘱他在外好生保重身子，安心读书，照顾好嘉月，若是在府城有任何难处，只管捎信回来，乡里众人永远记挂着他。

    往后几日，小院便开始慢慢收拾行囊。

    书籍书卷、笔墨纸砚、日常衣物、生活用品一一整理打包。嘉月一边收拾物件，一边望着住了许久的小院，眼底藏着淡淡的不舍，却也依旧乖巧懂事，默默帮着归类打理，不吵不闹。

    王曼路看着熟悉的小院，也心生感慨。

    在这里，他与嘉月相依度日，熬过孤苦清贫；在这里，他夺得县试案首，声名鹊起；在这里，他遭遇流言诋毁、邻里纷争，磨平少年心性；在这里，他静心蛰伏一年有余，沉淀学识与气度。

    一方小院，承载了他太多岁月与过往。

    但人生前路，总要适时取舍。舍弃小城的安逸牵绊，避开市井的闲言纷扰，奔赴府城的清静书香，只为沉下心，磨功底、养格局，静待三年后科场再起风云。

    几日收拾妥当，王府那边也传来消息，已然在府城城南寻好了一处院落。

    院落地处清静街巷，远离闹市喧嚣，青瓦白墙，小院雅致，有花木庭阶，清静宜居；离各大书坊、府学书院不远，步行便可抵达，治学买书十分便利；院落周遭皆是文雅住户，无市井泼蛮纷争，最适合闭门静心读书安居。

    一切置办妥当，只待择日启程。

    临行前一日，庞婶送来满满一摞亲手蒸的面点、腌好的干菜，让他们带去府城日常食用；隔壁老婆婆送来亲手绣的平安福袋，给王曼路和嘉月随身佩戴，祈福安康；庞小虎更是整日守在院门口，舍不得道别。

    秋风吹过小巷，落叶纷飞，带着离别的淡淡怅然。

    王曼路望着熟悉的巷陌、熟识的邻里，心底感念万千。

    别了榆林小城，别了巷陌烟火，别了经年相伴的乡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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