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梦（八十九）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封面

    我是一头驴，出生在革命老区的深山里。在这里，我拉过沉重的架子车，也驮过过冬的口粮，一年四季更是长年累月围着石磨转圈。主人早已到了垂暮之年，他脸上的皱纹如深山沟壑，背也驼得厉害，可浑浊的眼眸里，始终燃着坚韧的光。儿子和儿媳因病而早逝，给他留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女，孙女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却格外沉静懂事。

    天未破晓，主人就起床了。他从屋梁取下那块过年都舍不得吃的腊肉，那是他用整个冬日熏制的念想，用塑料布裹好，仿佛这就是他的希望。随后，他把架子车拉到院中，将晒干的木耳、自家磨的玉米面、野山果一一搬上车，每搬一件，都要驻足喘口气，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

    “老伙计，又要辛苦你了。”主人走到我身边，掌心轻轻抚过我的鬃毛，语气里满是愧疚，“今天咱们再跑一趟，把这些拉到三十里外的大集上卖掉，凑够娃的学费，不能让她再走咱们的老路，一辈子困在大山里。”小孙女蹦蹦跳跳凑过来，小手轻轻拍我的腿，声音甜丝丝的：“驴爷爷，加油呀，卖了钱我就能去学堂读书啦。”

    我用脸颊蹭了蹭主人的掌心和小孙女的胳膊，心底满是酸涩。我懂主人的不易，也懂他藏在皱纹里的期盼，更懂这三十里山路的艰辛。我抖了抖鬃毛，挺直脊背，聚起全身力气。主人将架子车套在我身上，牵着缰绳，小孙女乖乖坐在车上抱着主人的胳膊，我们迎着晨雾与寒风，一步步踏上翻山越岭的征程。

    山路崎岖陡峭，布满碎石坑洼，每走一步都要拼尽全力，架子车“吱呀吱呀”地呻吟，似在诉说路途的漫长。主人紧紧扶着车辕，时不时用力推一把，反复念叨：“快了，再坚持一会儿，翻过这座山就离集市不远了。”小孙女格外懂事，不吵也不闹，静静地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对山外世界的向往。

    我身上的汗水浸湿鬃毛，又被寒风吹干，蹄子也被碎石磨得隐隐作痛。我们水米未进，却只有一个执念：赶到集市，卖掉货物，凑够学费，圆小孙女的求学梦。太阳升高后，暖意很快变成灼热，晒得人浑身发烫。终于，我们翻过最后一座山，远远望见了大集的轮廓，主人脸上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小孙女兴奋地拍起小手，清脆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可踏入集市，希望便被一盆冷水浇灭。大街上冷冷清清，行人更是寥寥无几，几乎是无人驻足。而卖东西的人却密密麻麻，摊位铺遍整条街，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和焦虑。主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小心翼翼摆好土特产，将腊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腊肉色泽鲜亮，熏香弥漫，那是主人的心血，也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主人坐在摊位旁，浑浊的眼眸望着来往行人，满是期盼。小孙女紧紧挨着他，大眼睛睁得圆圆的，不停地打量行人，眸子里的期待像跳动的火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买东西的人依旧很少，甚至没有人多看我们的摊位一眼。小孙女眸子里的火苗渐渐熄灭，眼神黯淡，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无助。她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哽咽：“爷爷，没有人买，我们还能凑够学费吗？”主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强忍着酸涩，挤出笑容，声音沙哑：“会的，再等等总会有人买的。”可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眼角泛着泪光，手在微微发抖。

    我环顾四周，集市之上每张面孔都刻满了生活的艰辛。身旁摊位的白发老妪，守着十几捆新鲜的青菜，从清晨等到黄昏，却依旧没有卖完，这让她不由得低头叹息。不远处，中年妇女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看着面前的手工编织品，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她一边哄孩子，一边焦灼地四处张望，眉眼间尽是无处言说的无助。还有无数像主人一般的老者，看着滞销的山货，也是眉头紧锁，一脸茫然。几名十一二岁的孩童，怀里抱着家中饲养的鸡和兔子，稚嫩的眼眸里，盛满了对生活的迷茫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这些人，都是这片革命老区的普通人。他们勤劳坚韧，一辈子守着这片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拼尽全力只想让孩子走出大山，过上好日子。可闭塞的交通让物产难以外销，贫瘠的土地难以孕育丰饶，他们终日辛劳，也只能勉强糊口。

    太阳渐渐西斜，集市上行人越来越少，商贩们纷纷收拾摊位，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返家。主人依旧坐着，不肯放弃，眸子里还残留着微弱的期盼。那块腊肉依旧无人问津，像一颗被遗忘的星辰。小孙女靠在主人怀里，眼神空洞，她对于美好的期盼，此刻已被岁月的寒风吹散。

    我浑身疲惫，肚子饿得咕咕乱叫，水米未沾牙的滋味如针刺喉，可我不觉得苦，只心疼主人和小孙女，心疼那些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我想起这片老区的过往，想起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先辈，他们为了后人的幸福浴血奋战，可如今，这里的人们依旧为生计而奔波，为孩子的学费而发愁。

    夕阳的最后余晖洒在我们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主人终于起身，收拾好摊位，把未卖掉的东西搬到车上，我拉着架子车一步步往回走，脚步沉重却坚定。我知道，今日没能凑够学费，但只要不放弃，心中有念想，总有一天，小孙女能走进学堂，这片老区能挣脱贫困。我的驴之梦或许遥远艰难，但我会一直坚守，陪着主人和小孙女，在这片土地上默默前行，直至希望绽放的那一天。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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