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梦（八十三）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封面

    在县城的近郊，有一座二千余口人的大村落，村里有一座明末清初遗存的老磨坊。这座磨坊坐落在村子的东南角，经过数百年风雨剥蚀、岁月浸润，木质的结构已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屋顶的茅草稀疏地铺在上面，缝隙间透出天空的颜色。我，就是一头被蒙住双眼的驴，在这磨坊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拉着石磨。

    我来到这个磨坊，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了，只记得年幼时被人用一根粗粗的绳子牵着，一路颠簸来到这里。从那以后，我就被戴上了眼罩，开始了这永无止境的拉磨生涯。眼罩是粗糙的麻布制成，紧紧地勒在我的眼睛周围，让我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村子的屋顶上时，磨坊主就会把我从狭小的圈舍里赶出来，用那根长长的鞭子在我身上轻轻一抽，我便乖乖地走到石磨旁，开始一圈又一圈地转圈。石磨是沉重的花岗岩制成，每转一圈都要耗费我巨大的力气。脚下的地面是坚硬的石板，被我的蹄子磨得光滑而冰冷。我能感觉到身上的汗水不停地流淌，打湿了身上的毛发，但我却不能停下，因为只要我稍微慢下来，那鞭子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身上。

    在村子的村口，有一座气派的大房子，那是村长的家。村长家有一条凶猛的大狼狗，棕色的毛发，亮得像绸缎一般光滑。它被一条长长的铁链拴在门口的石柱上，那铁链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每天，当我在磨坊里拉磨时，都能听到它的狂吠声。那声音尖锐又刺耳，仿佛要穿透我的耳膜。它的铁链时松时紧，有时候它能跑到离石柱较远的地方，对着路过的村民大声吼叫；有时候铁链又会紧紧地勒住它的脖子，让它只能在原地愤怒地咆哮。它好像成了村长的另一张嘴，替村长传达着某种无形的威慑。

    有一天，我实在撑不住了。一天十几个小时的繁重劳作，再加上清汤寡水的一日三餐，早已让我的肠胃空空如也，肚子“咕噜咕噜”地发出强烈的抗议，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咬着我的胃。我踉踉跄跄地走出磨坊，刺眼的阳光骤然袭来，让我睁不开双眼。还没等我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几声凶狠刺耳的狗吠便划破了寂静。是村长家的大狼狗。它竟然挣脱了束缚的铁链，像一道棕色的闪电一样，速度极快地向我扑来。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它的尖牙便狠狠刺入了我的腿。一阵钻心的剧痛顿时席卷全身，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低下头，我看见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簌簌涌出，瞬间染红了我腿上的毛发。那一刻，疼痛让我第一次看清：狗链的松紧，全凭主人的脸色。那冰冷的铁链，就是权力的象征，而村长，便是掌握这一切的人。他可以随意收紧或松开锁链，任由那只棕色的恶犬，去撕咬所有他不喜欢的人或动物。

    我想反抗，可年老体弱的身子，早已因失血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我只能瘫倒在冰冷的地上，眼神里，只剩下对死亡深深的恐惧。周围围满了村民，他们有的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有的则缩在墙角，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麻木，仿佛这一切皆是我命中注定。我看着他们的样子，心中充满了绝望的悲哀。曾经，我们都是这个村子里的一员，一起去农田里劳作，又一起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可现在，他们不知为何会变得如此懦弱，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于拿起身边的木棍或铁锹，去暴揍这条仗势欺人的大狼狗。村长来了。他带着一种傲慢的神情，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是冷冷地说：“畜生的命，抵不上一条好狗。”说完，他让人拿过来一小袋发霉的玉米，不屑地扔到了我的面前。那袋玉米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里面的玉米粒都已经变成了黑色，长满了霉菌。

    我看着那袋发霉的玉米，内心充满了愤怒与无奈。我起五更、忙半夜地为他们拉磨，倾尽浑身力气讨好他们，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这般薄情寡义的对待。狗咬了我，既没有一句诚恳的道歉，也没有一分钱的经济补偿，这就是村长的权力，它可以颠倒黑白，也可以混淆是非。身为一村之长，他如同这片土地上的小皇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村民们依旧沉默。他们望着村长的一举一动，眼神里满是敬畏。他们心里或许同情我，却不敢有半句异议，只能默默忍受这一切。这个沉默的村庄，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将所有人牢牢困住，也让我们一点点失去了自由与尊严。

    现在的我，依旧在漆黑的磨坊里拉着那沉重的石磨，每转动一圈，都让我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我知道，一切早已不一样了。因为我已经清醒地知道：疼痛的，不是我的伤口，而是被狗链拴住的人心。我们的心，被权力的锁链紧紧捆缚，不能自由跳动，也感受不到真正的快乐与幸福。我也曾幻想没有被蒙住双眼，自己奔跑在广阔的草原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拥抱着温暖的阳光，可这些美好，只停留在一瞬间。我又被拉回到冰冷的现实，我依旧被困在这座磨坊里，依旧被权力的枷锁牢牢困住。

    然而，我知道，这种压迫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就像这古老的磨坊，终有一天会在岁月的侵蚀下倒塌。而那刻在骨子里的铁链，也终有一天会被我们挣脱。我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村子里的人们会觉醒，会团结起来，打破这些权力的枷锁，迎接真正的自由和幸福。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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