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档

《 她的名字叫楠蕴 》 封面

    小秋杀青之后，楠蕴的生活忽然安静了下来。

    第一天，她睡到了自然醒。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手机——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没有通告通知，没有王导的微信。她盯着空荡荡的通知栏愣了好一会儿。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通告，确认今天在哪个组、拍什么戏、几点到。忽然没有了，像一直拉紧的皮筋忽然松开了。

    她躺回枕头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现床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对着那只“猫”看了半天，然后坐起来，决定去片场看看。

    不拍戏，去看看也好。

    影视城依旧热闹。古装剧组的大队人马从她面前走过，穿着铠甲的群演坐在路边喝水，有游客举着手机追着一个眼熟的小明星跑。楠蕴穿过人群，走到民国城门口，发现里面在拍一部谍战戏。道具组在街边停了一辆黑色的老爷车，车窗上贴了弹孔贴纸。她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一个演报童的小演员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挥着报纸，喊的是“号外号外”。

    楠蕴下意识地观察他的表演。这个小孩跑得太快了——报童虽然急，但不会在街上一阵风似的跑，他们要找人多的地方停下来叫卖。她想完又觉得自己好笑，今天是来看热闹的，怎么又变成看门道了。

    她在片场转了一圈，发现没有自己认识的组在拍，也没有需要她的地方。道具组的熟人看到她打了个招呼，问她今天怎么来了，她说“路过看看”。对方点点头就继续忙了。楠蕴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影视城外面的小吃街。

    她买了一根烤肠，坐在路边的凳子上吃。卖烤肠的大妈认识她——她在这条街上吃了三年，从烤肠三块钱一根吃到现在五块钱一根。大妈问她最近怎么不常来了，楠蕴说在拍戏。大妈说拍啥戏，她想了想说一个民国的。大妈点点头，往烤肠上多挤了一截番茄酱。

    楠蕴吃着这根多了一截番茄酱的烤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有了空档。

    这是她当群演三年从来没有过的状态。以前当群演的时候，没有“空档”这个概念——每天都是不确定的。今天有戏就演，没戏就没戏，不存在什么“档期”。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是跟组演员，有固定的工资，有公司安排工作。当公司没有安排的时候，她就处于“空档”。

    这个词让她既觉得新鲜，又有点不安。新鲜是因为，这听起来像一个专业演员才会有的状态。不安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个空档会持续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她赶紧掏出来看。

    不是王导。是室友在群里发消息：“今晚火锅，谁要一起？”楠蕴回了两个字：“我。”

    火锅店在影视城后面的巷子里。四个姑娘围着桌子涮毛肚，红油在锅里翻滚，热气熏得玻璃窗一片雾气。今天人齐——拍夜戏的没排班，回家探亲的回来了，蹭空调的也归队了。四个人好久没聚齐过，一坐下来就开始七嘴八舌。

    “楠蕴你那个戏啥时候播？”

    “不知道，刚杀青，后期还得做好几个月。”

    “到时候我们在家给你开首播派对！”

    “万一扑了呢？”

    “扑了也开。”

    楠蕴笑着把一片毛肚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聊到一半，一个室友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可能……要回家了。”

    整桌安静了一秒。

    “我爸给我找了个工作，在老家那边做文员。稳定，有五险一金。”她搅着碗里的蘸料，没抬头，“我跟他说再给我半年，他说已经给了好几个半年了。”

    没有人说话。楠蕴夹了一片土豆放在她碗里。

    “你不想回去，就别回去。”

    “可是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室友的声音低下去，“我来四年了，演的戏加起来不到二十场。每次我妈打电话问最近拍了什么，我都说挺好的。其实我上个月总共只演了三场，两场死尸，一场路人，台词都没有。”

    楠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在群演宿舍里，在片场角落里，在凌晨四点的演员公会门口，总有人在某个瞬间忽然问自己：我到底还能撑多久？她自己就曾站在那个路牌下想，如果小秋没有来、如果再空档一个月，自己会不会也变成今天的室友。

    “你来四年了，”楠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室友，“能撑四年，说明你不是硬撑。你是真的想演。”

    室友的眼泪掉进了碗里，但她笑了：“你怎么说话跟个前辈似的。你比我还晚来一年呢。”

    “三年怎么了？三年也是前辈。”楠蕴端起酸梅汤碰了一下她的碗，“别急着做决定。明天先去看看有没有组在招人。影视城这么大，总有缺人的时候。”

    室友擦了一把眼泪，点点头。

    吃完饭四个人沿着影视城外围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不知哪个剧组放的烟饼味道，淡淡的松香味。远处的摄影棚还亮着灯，巨大的白色穹顶在夜色里像一顶发光的帽子。路边蹲着几只流浪猫，其中一只橘色的抬起头看了一眼人群，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楠蕴停下来：“黄老师？”

    橘猫抬头，喵了一声。不是黄老师。黄老师是民国城专属的，不会跑到影视城外面来。她笑自己看走了眼，从包里摸出随身带的猫粮，倒了一小撮在路边。

    室友们已经走到了前面，回头喊她：“楠蕴你快点！”

    “来了。”她拍拍手上的碎屑，小跑着跟上去。

    回到出租屋，其他三个人陆续洗漱睡下了。楠蕴坐在床上，翻开了本子。今天没什么好写的，没有戏，没有排练，没有导演的夸奖。她想了想，写道：

    “今天没有戏。去片场转了一圈，在民国城看了一个小演员跑着喊号外。他跑太快了，报童应该边跑边找人多的地方。我忍住了没说。因为人家不一定想听我指手画脚。

    室友想回家了。她说撑不住了。我记得我以前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但每次撑过去了，都会有好事发生。希望她也能撑到好事发生的那一天。

    今天空档第二天。有点慌，但不多。明天去公司看看有没有新项目。

    晚安。”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又传来那熟悉的猫叫声。一只、两只，在夜色里交换着只有它们自己听得懂的语言。她闭上眼睛。明天。明天会更好的。就算没有更好，她也会照常起床、照常出门、照常去那个叫片场的地方看一看。

    因为她是楠蕴。她的战场就是片场。不管有没有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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