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师

《 她的名字叫楠蕴 》 封面

    楠蕴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出租屋楼下喂猫。

    “场务”今天心情不错，没有像往常那样蹲在楼道口审视她，而是主动蹭了蹭她的脚踝。楠蕴受宠若惊，赶紧从包里掏出猫粮，倒了一小堆在台阶旁边的角落里。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蹲在旁边，看黑猫埋头苦吃，“是不是在别的组没混到盒饭？”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王导的微信。

    “小楠，沈若华定了你。恭喜。”

    后面跟了一张通告单的照片，上面写着拍摄时间和地点。她的名字排在演员表比较靠后的位置，但“沈若华”三个字旁边没有括号，没有“替身”两个字。

    楠蕴盯着那张通告单看了很久。

    “场务”吃完了猫粮，走过来蹭她的手，发现没吃的了，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走了。

    楠蕴没注意到。她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蹲下去给黑猫的背影喊了一句：“场务！我拿到角色了！”

    黑猫头也没回。

    楠蕴不在意，又站起来，给王导回消息：“谢谢王导！我一定好好演！”

    发完觉得太正式了，又加了一个感叹号。

    王导回了句：“别光谢我，导演拍板的。好好准备，第一场就是游行那场，群戏，别掉链子。”

    楠蕴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按在胸口，在楼道口傻站了好一会儿。

    沈若华。

    她有角色了。一个有名有姓、有完整故事线的角色。

    她拿着手机跑上楼，推开门，三个室友都在。她还没来得及宣布，一个室友先开口了：“蕴姐你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我拿到角色了！”

    楠蕴把手机举到她们面前。

    三个人凑过来看，然后宿舍炸了。

    “楠蕴你出息了！！”

    “哪个剧？几集？演什么？”

    “什么时候拍？工资多少？”

    楠蕴一个一个回答：民国戏，单元配角，三场戏，工资还没细问但肯定比群演多。三个人又闹了好一阵，最后拍板决定——今晚出去吃火锅，庆祝。

    “你请客！”室友们异口同声。

    “请请请！”楠蕴大手一挥，难得豪气了一回。

    那天晚上的火锅吃了两百多块，楠蕴付钱的时候有一点点心疼，但看到三个姑娘辣得直吸气的样子，又觉得值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楠蕴洗漱完躺在床上，翻出沈若华的剧本又看了一遍。

    第一场是游行戏。沈若华和同学们举着横幅走在街上，喊着口号，然后军警来了，队伍被冲散。这场戏没有台词，但动作多——要跑、要躲、要被人群推来推去。

    第二场是被抓之后的审讯。这场有台词，大概十几句。

    第三场就是她试戏演的那场，沈若华中枪，死在女主怀里。

    楠蕴把剧本扣在胸口，望着上铺的床板想，这三场戏就是沈若华的一生。从热血上街，到被捕受审，到最后死的时候说“若华不怕”。

    她活了一整部剧里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但楠蕴想让她活得更久一点。

    开拍那天是周四。楠蕴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她躺在床上，听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心咚咚跳。

    她穿上衣服出了门。刚走到楼下，看见“场务”正趴在楼道口的台阶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

    “‘场务’，”楠蕴蹲下来，认真地跟猫说，“姐姐今天去拍戏，有名字的那种。”

    黑猫打了个哈欠。

    “你都不鼓励我一下。”

    黑猫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楠蕴叹了口气，揉了揉猫头，站起来走了。

    片场在民国城最里面，是一条仿民国时期街道的实景街区。楠蕴到的时候天才蒙蒙亮，道具组已经在布置了——墙上贴了民国的标语，路灯杆上挂了青天白日旗，路边停了一辆老式的黑色轿车。

    “化妆间在那边，自己去。”场务大哥指了指方向。

    楠蕴进了化妆间，里面已经有好几个演员在化妆了。演女主的演员她不认识，但知道名字——好像叫陈什么，是最近有点水花的小花。几个演学生的女孩坐在旁边，彼此认识，聊得热火朝天。

    楠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等化妆老师过来。

    化妆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姐姐，手法利落，给她梳了两个麻花辫，又往她脸上扑了点暗色的粉底，让她看起来更接地气。

    “皮肤底子不错，”化妆老师边画边说，“少熬夜。”

    “好嘞。”楠蕴答应得很爽快。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化完妆，她穿上戏服——一套民国女学生的装束，蓝布上衣，黑色裙子，白袜子，黑布鞋。楠蕴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戏服也是裙子。

    她在心里悄悄乐了一下。

    一切准备就绪后，楠蕴站在街边等戏，看到一只橘猫正蹲在监视器旁边，尾巴盘在脚边，眯着眼打盹。

    楠蕴走过去蹲下来，试探性地伸出手。橘猫睁开半只眼看她一下，又闭上了，没有躲。

    “它叫黄老师，”旁边的场务大哥路过，顺嘴说了一句，“咱们组的常客了。这只猫从不去别的组，就蹲咱们这儿。导演说它是吉祥物。”

    “黄老师？”楠蕴差点笑出声，“谁取的？”

    “导演。说它往监视器旁边一坐，跟审片子似的，比他还有派头。”

    楠蕴看着那只橘猫。胖，毛色油亮，看起来伙食不错，大概是全组人都在投喂。它卧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尾巴尖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打拍子。

    “黄老师，”楠蕴蹲下来，小声说，“我今天演沈若华，是个学生。待会儿演不好您多担待。”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楠蕴从包里摸出一小包猫粮，倒了点在旁边的角落里。黄老师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既然你诚心诚意地供奉了”的从容姿态，跳下椅子，踱过去吃了起来。

    场务大哥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猫迟早被你们喂成猪。”

    楠蕴嘿嘿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各就各位！”副导演开始喊了。

    楠蕴赶紧走到指定的位置，和另外十几个群演一起排成游行的队伍。横幅举起来了，道具组发给她一面小旗子，上面写着“还我河山”四个字。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对讲机：“开始吧。”

    一声“Action”，整条街都活了。

    楠蕴举着旗子，和身边的同学们一起往前走。她给自己的角色设计了一个小细节——沈若华不是那种冲在最前面的学生，她跟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喊口号的时候声音不是最大，但口型最认真。

    因为沈若华是个书店老板的女儿。她读了很多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靠喊多大声来证明自己的热血。

    “Cut！”

    导演喊停，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

    “那条过了。准备下一条。”

    楠蕴退回原位，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刚才跑的时候她踩到了前面群演的脚后跟，还好对方没在意。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黄老师还在吃猫粮，吃得旁若无人。

    也不知道它对自己的表演满不满意。

    第二场审讯戏安排在下午。这场是楠蕴个人的重头戏——沈若华被抓之后，面对审讯官的问话，不肯说出其他同学的名字。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要有分量。

    开拍前楠蕴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靠在道具箱旁边酝酿情绪。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慢慢浮动。

    她把沈若华的小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十七岁，父亲开书店，母亲早逝。她参加游行之前，给父亲留了一封信。

    楠蕴想到自己来横店之前，妈妈在车站跟她说的话：“混不下去就回来，家里超市缺人。”

    沈若华的父亲，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楠蕴，到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审讯室的场景里。

    铁窗，木桌，一盏刺眼的灯。

    对面的审讯官是个老演员，演过很多年配角，气场很足。楠蕴在他面前坐下，双手被道具手铐拷着，垂在腿上。

    “Action。”

    审讯官一拍桌子：“还有谁？”

    楠蕴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沈若华已经被审了很久了，疲惫、害怕，但就是不松口。

    “没有人了。”

    声音很轻，但是稳。

    “你撒谎！”审讯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们那天一起游行的有几十个人，你说不出一个名字？”

    楠蕴抿着嘴，不说话。

    镜头推近，给她的脸一个大特写。

    她的嘴唇在发抖。因为沈若华当然害怕，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学生，没经历过这些。但她抖归抖，就是不肯开口。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没喊卡。

    审讯官换了一种语气，假装温和地劝她：“你年纪小，一时冲动我们理解。只要你说出是谁组织的，我保证你没事。”

    楠蕴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审讯官的眼睛。

    “叔叔，”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个小姑娘在跟长辈说话，“我爸开书店的。我从小在书堆里长大。”

    审讯官一愣，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楠蕴继续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很小的事：“书上说，有些事是对的，有些事是错的。我今天做的事，是对的。你让我做的事，是错的。”

    她顿了顿，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爸教过我，错的事不能做。”

    审讯官的脸色变了。

    楠蕴微微歪了歪头，像在确认什么：“所以我没有名字可以给你。”

    “Cut！”

    导演的声音在审讯室外响起。

    楠蕴还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

    演审讯官的老演员主动伸手帮她解开了道具手铐，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错，小姑娘。”

    楠蕴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她走出审讯室，太阳还没有落山。片场的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不是哭。

    是把沈若华的情绪从身体里擦掉。

    收工的时候，楠蕴换回自己的衣服——今天穿的是一条浅蓝色的棉麻长裙，她特地带过来的。卸了妆，洗了脸，头发散下来，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楠蕴。

    她走出片场，路过监视器旁边，发现黄老师还卧在那把折叠椅上。

    猫粮已经吃完了。

    “黄老师，我今天的戏怎么样？”

    橘猫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尾巴尖卷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楠蕴把这个解读为“还行”。

    她心满意足地走出民国城，在路口碰到了王导。王导正在跟人说话，看到她招了招手：“小楠，今天的戏导演看了，说不错。”

    楠蕴还没来得及高兴，王导又加了一句：“对了，女二号的助理昨天刚辞了，导演让我问问你，后面两个月有没有空，来组里跟一下。就帮着跑跑腿、拿拿东西，不累。工钱照开。”

    楠蕴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

    跟组。

    跟组意味着每天都待在片场，看别人演戏，看导演导戏，看整个剧组怎么运作。这对她来说，比涨工资还让她兴奋。

    “我跟！我跟！”楠蕴连声说。

    王导被她急吼吼的样子逗笑了：“行，明天来找我报到。”

    楠蕴几乎是蹦着走回出租屋的。

    路过楼下的时候，“场务”又蹲在楼道口。看到她回来，黑猫的尾巴竖起来，喵了一声。

    楠蕴蹲下来，把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猫粮倒给它。

    “场务，”她看着黑猫低头吃饭，忍不住开始汇报，“姐姐今天演了两场戏，导演说不错。姐姐还找到了跟组的工作，明天开始上班。”

    黑猫吃完了猫粮，抬头看她一眼。

    “喵。”

    然后就走了。

    楠蕴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觉得今天大概是来横店以来最棒的一天。

    晚上她躺在床上，在手机备忘录里写：

    “今天演了两场戏。游行那场差点踩到别人的脚，下次要注意站位。审讯那场，演完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沈若华在抖还是我在抖。导演说不错。王导让我跟组，明天开始。”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民国城有只橘猫叫黄老师，以后每天都能看到它了。”

    写完她锁了手机，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窗外影视城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有夜戏的剧组还在拍，隐隐约约传来一声“Action”。

    楠蕴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跟组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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