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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像小孩一样

作者剁椒人生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383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无锡的灰色夏天 》 封面

    奶茶店里,人声嘈杂。

    李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女人和他隔着一张桌子,像是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他看着她,很久没见了,久到他需要认真辨认才能从那张脸上找到记忆里的痕迹。她比从前丰腴了,烫了卷发,指甲涂成深红色,看起来过得不错。

    李劲手里捏着一杯茉莉奶绿,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

    “你来这儿干嘛?”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他没有没有叫妈,甚至连正眼都没给苏雯婉一个。

    苏雯婉看着自己的儿子。她坐在他对面,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

    此刻比起一个母亲,苏雯婉更像一个来谈生意的客户他坐在对面。

    冷漠,疏离。

    更不在乎李劲的态度。

    苏雯婉沉默了几秒,声音不大:“李劲,你不用这么警惕。我来找你,也是迫不得已。”

    李劲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

    “迫不得已?”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你爸爸出事了。”苏雯婉的声音很平,平到在说一个陌生人:“他在科考的时候坠崖了。”

    李劲愣住了。

    他盯着苏雯婉的脸,试图在那张平静的面孔上找到一丝破绽。

    没有。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也没有波动。

    李劲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邻桌的人侧目。

    “你在开什么玩笑?”他盯着她,“我爸出个差,把命丢了?你骗鬼呢?”

    苏雯婉皱了皱眉。她看着面前这个目无尊长的儿子,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李劲,你的教养呢?”

    “教养是给值得的人的。”李劲的声音猛地拔高,引得周围几桌纷纷侧目。他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杯子里的液体微微晃动,“你配吗?”

    苏雯婉没有接他的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搁在那里,像在宣告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根据法律,我有义务抚养你到成年。我希望你跟我去日本。”

    “我不去。”李劲想都没想。他甚至没看那份文件,目光始终钉在她脸上。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苏雯婉站起来,拎起包,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你的手续我已经在办了,你人到就行。”

    “苏雯婉!我说了我不去!”

    苏雯婉没有回头。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涌进来,把她的背影镀上一层刺眼的白。然后门关上了,那层白也消失了。

    李劲坐在原位,手里还攥着那杯茉莉奶绿。他盯着她的背影,盯着那个陌生的、梳着精致发髻的背影,直到它被推开的玻璃门吞没,连个停顿都没有。

    李劲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桌上的茉莉奶绿慢慢不再冒凉气,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滑下去,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周围的人重新开始说话,笑声、交谈声、杯碟碰撞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他淹没。

    奶茶店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隔壁桌在聊八卦,柜台前的女孩在等她的杨枝甘露。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按了下去。

    嘟……

    响了好几声,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李劲?”对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诧异,“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王叔叔。”李劲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想问一下,我爸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李劲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窗外的阳光照在他手背上,但他只觉得发冷。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一秒一秒地跳着。

    “李劲啊,”王海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叔叔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你一定要坚强。”

    李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他只记得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到挂断键,按了好几次才按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出奶茶店,阳光还在,八月底的阳光还是热的,可他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温暖的地方。

    他沿着路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脚在动。手里的茉莉奶绿还有一杯芋泥奶茶凉了,他没喝,也没扔,就那么提着。

    夕阳落在他身上,橘红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面上,那个影子孤零零的,偶尔被行道树的阴影切断,又在一盏路灯的亮光里重新接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身体里的血色被人抽走了一部分。

    他走得很慢,慢到身后的行人一个一个地超过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抬头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小区楼下。楼道里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凌晨一点,江一推开家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鞋柜上放着一杯奶茶,芋泥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摸了一下,已经凉透了。江一皱了皱眉,换好鞋,往里走了几步。客厅灯关着,厨房灯关着,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不对劲。

    李劲每天都会来接他,风雨无阻。今天他刻意在画室待到凌晨一点,画了三张速写,削了七支铅笔,把那幅怎么都改不好的色彩作业改了三遍。手机一直安静着,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他看了无数次屏幕,确认没有调成静音。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

    他握住门把手,犹豫了两秒,还是拧开了。房间很大,窗帘拉着,没有开灯,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夜灯亮着,光线昏黄昏暗,能照亮的范围很小。床上的被子鼓起来一团。

    “李劲?”江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

    没有动静。他拍了拍李劲的肩膀,手指触到的身体微微发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不正常的温度。他又拍了拍,力度大了些。“李劲!”

    还是没有反应。

    江一一把扯开被子。李劲蜷缩在床上,眉头紧皱,额头上全是冷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嘴唇干裂起皮。他的手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江一心里猛地缩了一下。他伸手摸上李劲的额头,烫的。

    烫得他本能地想缩手,但他没有。他把掌心整个贴上去,又确认了一遍。

    “李劲!李劲!”没有用。人烧成这样,喊是喊不醒的。

    江一没有再犹豫。他把包往地上一扔,弯下腰,把李劲从床上拉起来。李劲的身体很重,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比平时沉了不知道多少倍。江一本身就瘦,一米八的个子底下没多少肉,背着一个比他高、比他重的人,连站稳都有些吃力。

    “李劲,你醒醒——”江一把李劲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你他妈怎么这么重……”

    李劲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头歪在江一的肩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子。

    他把李劲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手扣着他的手腕,一手撑着他的腰,半拖半拽地往外走。走廊很窄,李劲的脚不时磕在墙上,每一次磕碰都发出一声闷响,江一停下来喘一口气,又继续走。翠花蹲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圆圆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安静地没有叫。

    江一几乎是半拖半背地把人弄出了门。电梯等了很久,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慢得像在故意跟他作对。他等不了,直接走了楼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经过一层,亮一层,亮起来的光惨白惨白的,把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打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个滑稽的小丑。

    李劲的体重压得他每一步都很吃力。到三楼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酸,五楼的时候呼吸变重,七楼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没有停。

    他一手拽着李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一手举着手机叫车。屏幕上的字在晃,他看不清,把手机凑到眼前,眯着眼按下了叫车键。

    出单元门的时候,晚风裹着一股潮气扑过来。

    出租车来得很快。司机下车帮他把人塞进后座,问了句“去哪个医院”,江一喘着气报了名字,声音发飘,自己听着都像别人的。

    李劲歪在后座上,头靠着车窗玻璃,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一下地磕。

    江一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肩膀被压得很沉,他没躲。

    “可别把脑袋磕坏了!”

    出租车到医院的时候,江一的短袖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架着李劲进了急诊大厅,白炽灯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护士推来轮椅,他把李劲放上去,手还在抖。

    急诊的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两根,一明一暗的,像某种无声的信号。江一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从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灰色的地砖上,很快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个一个模糊的小圆印。

    护士量了体温,挂了号,把李劲推进了观察室。

    江一站在走廊上,听医生说“患者受到了较大的精神刺激,引发了高热”,点了点头。原来人受到的惊吓,真的可以烧成这样。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李劲已经挂上了吊瓶。

    李劲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很慢,像时间被谁调慢了速度。

    他搬了张陪护椅,坐在床边。病房的灯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李劲脸上,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眼下,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疼……我疼……”李劲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含混不清,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江一凑近看了一眼,吊瓶上写着“克林霉素”。

    他把输液调速器往下拨了一点,药水滴落的速度慢下来。

    李劲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一些,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

    “真是的,跟个小孩子一样。”江一坐回去,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没有走。

    病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一点草木和露水混合的气味。不远处的树上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江一看了一眼吊瓶,又看了一眼李劲的脸。

    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张脸。

    眉骨比一般人要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梦里也跟谁生闷气。

    江一忽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李劲。这个人总是在他身边,说话,笑,挨打,做饭,等他回家。他一直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地铁每天都会准点,翠花每天早上都会跳上床把他拱醒。理所当然到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太阳可能会不升起来,地铁可能会停运,翠花可能不叫了,李劲可能不在。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把胳膊搁在床沿上,下巴抵着手臂。

    “快点好起来。”他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含混不清,像一句只说给自己听的祈祷。一时间不知是李劲离不开他,还是他离不开李劲。

    江一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李劲的额头上,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他的眉骨、鼻梁、颧骨。指腹触到的皮肤还是温热的,但已经不是那种烫手的温度了,微微有些潮,是汗干了之后残留的凉意。

    他小时候发烧,江沁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手指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额头。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姐姐的手很凉,放在额头上很舒服。

    现在的李劲会舒服一点吗?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江一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李劲的额头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安安静静的。陪护椅很小,他的背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夏夜的风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轻轻吹动床头那张病历单的一角。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很轻。

    江一就这样,渐渐的睡着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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