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很快就要到九月了

《 无锡的灰色夏天 》 封面

    在此之后，李劲每天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任务，把江一安全送到画室。

    他嘴上不说，但心里怕得很，怕江一走着走着忽然改了主意，一个人跑去医院，或者跑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李劲太了解江一的性子了。

    “你不用天天送我，我又不是小孩。”江一无奈地看着身旁亦步亦趋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拿他没办法的妥协。

    “我不管。”李劲把路上买的早餐从包里掏出来，豆浆还是烫的，隔着纸杯把热意传到掌心，他一把塞进江一手里，“我就是喜欢送你。”

    江一接过早餐，低头看了一眼——豆浆，茶叶蛋，还有一个肉包子，都是热乎的。他没再说什么，站在画室门口，一手握着豆浆，一手拎着画包，整个人被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李劲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没有去自己的画室。

    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市人民医院。”他说。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香樟树、早餐铺、等红灯的人群。

    李劲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绿化带里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里一闪一闪的。

    李劲靠在后座上，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住院部的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是白的，墙是白的，人的脸也是白的。他找到护士站，报了江沁的名字，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病房。

    门关着，门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窗。

    李劲走过去，没有敲门，先从那小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他看到了江沁。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太瘦了，瘦到被子的轮廓几乎没有隆起的弧度。身旁立着一个巨大的吊瓶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不会停止的节奏。她的鼻子上插着氧气管，透明的管子沿着脸颊绕到耳后，在枕头上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可即使是这样，她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像水面下的暗涌，虽然微弱，却不曾断绝。

    李劲站在门外，手插在兜里，攥紧了。他想起几个月前，江沁在宏村的演出厅里调灯光，穿着碎花裙，踩着一双绿得发亮的洞洞鞋，举着矿泉水瓶当话筒，搂着他说“从今以后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弟弟”。

    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江沁忽然转过头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对上了李劲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异父异母的弟弟来了。”她撑着床沿，艰难地支起身子，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哑的、细细的气音，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像一盏在风中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李劲推门进去。他从第一眼看到江沁就知道她病了，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掏空了，只剩下一个温柔的形状还固执地撑在那里。

    他想笑一下，嘴角动了动，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五官挤在一起，眉毛皱成了歪歪扭扭的八字。

    江沁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又因为扯到了伤口而轻轻皱了一下眉。

    “你和江一不愧是好朋友，”她咳了两声，声音碎碎的，“连表情都一样。”

    李劲不知道她是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的。明明身体被折磨成这个样子，明明命运对她这样不公，可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自怜，没有怨怼，只有笑意。

    只有那淡淡的笑意……

    “我……”李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我听说你病了，想来看看你。”

    他本来来看江沁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是江一的姐姐，他理应来看一眼。

    可此刻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看着输液管里那一滴一滴坠落的液体，他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做一个旁观者了。

    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酸楚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涌，涌到嗓子眼，又被生生咽下去。他替命运觉得荒唐，这样一个笑起来连眼睛都弯成月牙的女孩，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同时他也替江一感到害怕，如果有一天江沁真的离开了，江一该怎么走下去？

    “李劲。李劲。”江沁轻声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软得像在哄小孩。

    李劲回过神，眼眶发涩。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李劲，我有一些事想拜托你。”江沁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

    “姐，你说。”李劲坐直了身体，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想拜托你，帮我照顾一下江一。”江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摘下来的，“你也知道，他是个闷葫芦。现在我这个样子，他有什么事更不会跟我说了。所以我想请你，多帮我看着他一点。”

    “姐，你放心。”李劲没有犹豫，“江一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会照顾他的。”

    “谢谢你。”江沁弯了弯嘴角，氧气面罩的细管在她鼻翼两侧微微颤动，她垂下眼睫，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还有一件事，我马上要去参加一个实验，关于我这个病的。结果可能成功，也可能……”她没有把话说完，“我希望你能帮我瞒一下江一，告诉他……我去国外治病了。”

    李劲的后背僵住了。

    “姐，这个事太大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料，“我做不了主。”

    江沁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杏眼还是那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可是这一次，那亮里面藏着一些无奈。

    “李劲。”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的人生或许不长了。但江一的未来还很远。所以……拜托了，行不行？就当是，满足我的一个愿望。”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病房里的日光灯很安静，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心电监护仪发出细密的蜂鸣声，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病床边的输液管轻轻晃动。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

    所有的声音加在一起，组成了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李劲低下头，一瞬间好像有什么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霍嘉拎着保温桶走进来，看到李劲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李劲身上移到半坐起来的江沁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不愿外露的不悦：“你怎么起来了？难受不难受？”

    他没有看李劲，但话里的意思是清楚的，她需要休息，不该被打扰。

    江沁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接了一句：“你这什么眼神？李劲是我弟弟，他来陪我聊聊天，我心情好得很。”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那条理和气势一点没减，像是回到了那个在警察局里一个人怼翻全场的江沁。

    霍嘉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粥的香气慢慢散开来。“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怕你不舒服。”

    “好了好了，我的错。”他认错认得干脆，声音里的那点不悦已经化成了纵容。

    “这还差不多。”江沁满意地笑了。

    李劲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多余。他站起来，说了句“姐，我先走了”，转身往门口走。

    “李劲。”江沁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大，但很清晰，“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李劲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那些在眼眶里打转的东西就会掉下来。他背对着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用力到整条脊椎都在发紧。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了里面传来霍嘉的声音。

    “什么约定？”

    然后是江沁，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才不告诉你呢。这是秘密。”

    李劲站在门外，闭了闭眼。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灭的，把他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李劲靠在走廊的墙上，他仰着头，闭着眼睛。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根，凉丝丝的。他没有擦。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阳光，落在他的脚边，明亮得刺眼。

    他终于明白那天江一的心情了。

    江沁太明媚了，明媚得像太阳。只要被她照耀过，就再也离不开那种暖。而离开太阳的代价太过沉重。

    他只不过和她认识了几个月，此刻都觉得难过得要命。那江一呢？

    李劲擦了擦脸，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八月底的天蓝得不像话，连云都没有几朵。

    很快就要到九月了，再过不久就要到秋天了……

    他走在去画室的路上，八月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柏油路面被晒化的气味。他的脚步很慢，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回头就能在脑海里描摹出对方说话时的表情、语气、每一个停顿。

    可那个声音又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刚才那段记忆里没走出来。

    李劲猛然回过头。阳光打在那人身上，轮廓有些模糊。李劲眯了眯眼，看清了那张脸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开始发凉，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恨，也最爱的人。此刻就站在八月的风里。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383/92862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