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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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簪仇 》 封面
赵德海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临川镇多放一把火。
他站在草料场废弃马厩的阴影里,看着手下人把最后一批木桶装上车。一共十二只,每只都封着油布,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桶里装的不是弓弩机簧——弓弩已经在昨天提前运走了,走的是灵车路线,棺材铺的鲁掌柜亲自赶的车,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人拦灵车,连守城门的兵士都避之不及。今晚这十二只桶里装的是箭镞。三棱箭镞,淬过毒,射进皮肉里拔不出来,硬拔就带下一块肉。北境买家指定要这批货,说草原上对付骑兵最管用。
“都装完了?”他问。
身后的管事躬着腰答话,右眉骨上那颗黑痦子在灯笼光下格外扎眼:“十二只桶,全装好了。子时正刻出发,走东城门。换防的弟兄已经打点好了,旧军撤了,新军还没到,城门那边只有两个兵,都是咱们的人。”
赵德海点了点头。他这辈子不信命,只信自己。从京兆尹衙门一个小小库房管事干到库房总理,靠的不是巴结上司——崔衍那个老滑头,巴结也没用——靠的是把每一件事都算到骨头里。临川镇起火那晚,他算好了风向、算好了火势蔓延的速度、算好了巡夜更夫换岗的时辰,连陈平会从哪条巷子逃命都算准了。唯一没算到的是,那个女人还活着。不,也许不是没算到。是不敢算。十二年前那杯酒端上去的时候,他也在场。不是端酒的人——那是福宁宫掌案亲手端的——他是站在殿外听动静的人。他听见杯盏落地的脆响,听见温氏说“臣妾谢恩”,听见她倒下去时衣裳摩擦地砖的窸窣声。从头到尾她没有哭,没有喊冤,连呼吸都是稳的。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没死透。果然,她的女儿来了。
“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管事知道他问的是谁——方仲。香烛铺今天一整天没开门,送去的暗号没人接,派去查看的人回来说后院竹棚塌了半边,地上裂了一道大口子,像是地陷。地陷不会只塌竹棚不塌厢房。那是被人从底下炸了。
“还没有。”管事压低声音,“不过城北义庄那边也出事了。昨晚送吴铁匠过去的灵车被人截了,棺材还在,人没了。义庄的守夜老头说半夜听见后院有动静,出去一看——什么都没有,门还锁得好好的。”
赵德海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吴铁匠没了,方仲没了,云锦斋被人摸透了后院格局,张诚跑了,临川镇还有七八个活口躲在城外棚户区抓不完——所有这些事,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带着金簪的女人。他不知道她在哪儿,但他能感觉到她越来越近。不是脚步声近,是棋盘上的气越来越紧。他做了一辈子猎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变成了猎物。
“换路线。”他忽然说。
管事一愣:“赵爷?”
“不走东城门。走水门。”赵德海转身,目光在黑暗中扫过草料场四周的围墙,“漕运河道虽然废弃了,但水门下面那条暗渠还在。从暗渠穿过去,出了城就是白河故道。北境的人在那里接应。”
“可是水门那边——”
“我知道水门那边有闸。闸门的钥匙在京兆尹衙门库房里,我就是管库房的。”赵德海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在库房待了八年?那闸门三年没开过,但钥匙一直在我手里。改路线的事谁也不准说。装车继续,到了巷口再改道。如果有人走漏了消息——”他看了一眼管事,没有把话说完。管事额头上的汗珠在灯笼光下亮晶晶的,连连点头。
赵德海走出马厩,站在草料场空旷的院子里。秋夜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城外麦田里干草的气味。往年这个时候他最自在,手里有大把银子,怀里有北境豪族的信物,只要把这批货顺顺当当送走,他就该收拾金银细软离开京城了。但现在站在这里,被这一阵穿堂风吹着,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和十二年前站在殿外听见温氏咽气时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了一眼京城方向。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一团更深的黑暗,没有灯火,没有声响。他替那个人做了十二年的事——放火、杀人、运军器、制毒药。他只见过那人一面,隔着三道帘子,连声音都是经过铜管传出来的,嗡嗡的,像隔着水听人说话。但他知道那人是谁。十二年前递那杯酒的,是福宁宫掌案;让福宁宫掌案递那杯酒的,是先帝;让先帝下决心的,是那封密折;写那封密折的,是内务府;指使内务府的——就是帘子后面那个人。如果那个人知道他今晚要跑,会不会让他活着出城?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今晚之后,他就不是赵德海了。新身份、新户籍、新名字,连脸上的胡须都要剃干净。北境那边的接头人答应过,只要货到了,什么都好商量。他又看了一眼装车的木桶。十二只,整整齐齐码在牛车上,油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出发。”他挥手。
牛车缓缓驶出草料场的后门,车轮碾过石板路上的车辙深沟,发出沉闷的声响。赵德海骑马跟在车队后面,走出一段路忽然勒住缰绳,又回头看了一眼。草料场的围墙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只乌鸦。黑漆漆的一团,蹲在墙头,歪着脑袋,像是在看他。
赵德海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扬起鞭子抽了一下马屁股,马嘶鸣一声,加速消失在夜色里。
草料场正门外,距离院墙大约一箭之地的土坡上,萧云意蹲在一丛枯草后面,亲眼看着牛车从后门驶出,看着赵德海骑马跟上去,看着车队拐进往东城门方向去的窄巷。她没有动。沈惊鸿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放在嘴里慢慢嚼。他嚼草茎的样子很悠闲,和他坐在当铺后堂吃酥糖时一模一样。
“东城门?”他低声问。
“他今天中午让管事去踩了点。但那个踩点的只踩了东城门,没踩水门。”萧云意的目光从窄巷口移向另一个方向——废弃漕运河道的方向,“赵德海下午一个人出门,去了库房,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他拿了一把钥匙。库房里值钱的东西多了,他偏偏拿一把钥匙。那把钥匙能开的锁,不在东城门。”
沈惊鸿嚼草茎的动作停了。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弹到地上:“水门闸。”
两人从土坡上退下来,沿着城墙根摸黑往水门方向赶。走了没多远,沈惊鸿忽然停住脚步。他偏过头,侧耳听了听——远处东城门方向传来牛车辚辚的声音,走的是赵德海原定的路线。但那声音太响了,响得不正常。赵德海知道有人在盯他,他不会让真正的货走最响亮的路线。
“声东击西。”沈惊鸿说,“东城门那队是空的。”
萧云意没有停步。她加快脚步往水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沈惊鸿:“你的旧部呢?”
“埋伏好了。草料场外围三拨人,水门外面两拨。加上孟俭带崔衍去草料场——如果崔衍真的来了——”
“他会来。”萧云意说,“孟俭怕死,但他更怕替赵德海陪葬。他会说服崔衍的。”
两人穿过一条漆黑的窄巷,前方就是废弃漕运河道的入口。水门就在河道尽头,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闸,闸门上的铁链已经锈死,但锁孔是新换的——旧的被撬过,换了一把锃亮的新锁。水门旁边是一座废弃的河神庙,庙门歪在地上,门槛上长满了青苔。萧云意和沈惊鸿无声地闪进庙里,蹲在倒塌的香案后面。
等了不到一炷香。
河道尽头传来牛蹄子踩在石板上的闷响,一辆牛车从暗渠方向缓缓驶来,车上装着八只木桶。赶车的是那个穿灰短褐、左肩补了一块蓝布补丁的人——屠宰场的车夫。赵德海骑马跟在后面,这次没有看身后,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水门闸。
“开闸。”他压低声音。
管事从车上跳下来,掏出钥匙,手抖了两下才插进锁孔。铁锁弹开,闸门的铁链哗啦啦地响,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水门闸缓缓升起,露出了闸门外黑洞洞的水道。白河故道,通往城外,通往北境。
第一辆牛车驶过闸门。赵德海的马紧跟其后。萧云意的目光越过赵德海,看向河道尽头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人影在晃动。不是沈惊鸿的旧部。那些人影更多,更密,而且举着火把。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亮,把河道尽头的黑暗烧成一片通明。火把下面,是整齐列队的京兆尹捕快,足有二三十人。为首的一人骑在马上,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颌下一缕山羊胡——不是崔衍。是崔衍身边的推官,姓陆。
崔衍没有来。
萧云意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动,因为陆推官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孟俭。孟俭的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正是她托沈惊鸿递给崔衍的那份大梁律抄本,翻开在第三卷第十七条:私通北境者斩,连坐三族。崔衍没有亲自来,但他派了推官和二十多个捕快。他不亲自来,是为了留一条后路——如果抓错了,他可以推给推官擅自行动;如果抓对了,功劳是他派的兵。崔衍不是不站队,他是站在最安全的地方等着看结果。
赵德海勒住马,看着眼前突然亮起的火把,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次——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恐惧,最后定格在一种古怪的平静上。
“赵德海。”陆推官策马上前,声音清朗,带着衙门里的人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京兆尹衙门接到线报,有人私运军器出城,通敌北境。本官奉命查验。请你的人把木桶打开。”
赵德海笑了。那种笑不是镇定,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怕高,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陆推官,你查我的货?你知道这些货是谁的吗?你查不起。”
“查不查得起,打开就知道了。”
赵德海没有下命令开桶。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火把的光圈,看向河神庙的方向。他知道萧云意在那里。不是看到了,是算到了。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算计,算的是她会来看他死。
“你赢了。”他对着黑暗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你还没赢那个人。你以为扳倒我就够了?我只是管库房的。你以为你娘是谁杀的?一杯酒而已。那杯酒谁都能端,谁都能逼。先帝、内务府、福宁宫掌案——他们都在里面。你斗不过他们。你连那个人是谁都还不知道。至于你的小公主——她早就——”
一支箭从黑暗中飞出,钉穿了他的喉咙。
不是沈惊鸿的箭。箭是从河道对面射过来的,北境的方向。箭头淬过毒,和赵德海自己桶里装的三棱箭镞一模一样——红颜枯骨。赵德海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然后从马背上栽下去,重重摔在石板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惊讶。他没想到杀他的人不是萧云意,是自己替之卖命的那个人。
河道对面,一个黑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沈惊鸿霍然起身想追,被萧云意一把按住。
“别追。那是北境的箭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能在这个距离一箭封喉的,不是普通的弓手。是温氏的猎鹰卫。我母妃当年的亲兵。”
沈惊鸿转头看着她。火把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和白天在当铺里算账时一模一样——冷静,专注,像是在翻一本厚厚的账本,每一笔账都记在上面,有来有去,有借有还。她看着赵德海的尸体,说了一句只有沈惊鸿能听到的话:“他死了。轮到下一个了。”
河岸边,陆推官翻身下马,走到赵德海的尸体旁,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身对捕快们挥了挥手:“验货。”捕快撬开第一只木桶的油布封口,火把往桶里一照——满满一桶三棱箭镞。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和孟俭在慈安庵石桌上看到的那块残片一模一样。
孟俭捧着那卷大梁律的手还在抖,但他的背比来时直了一些。站在一堆淬过毒的箭镞旁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替人冒险——他是在替自己保命。
水门闸外,白河故道的尽头,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初六到了。这是母妃的忌日。十二年前的今天,她喝下了那杯鸩酒。十二年后的今天,萧云意站在废弃的河神庙里,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胸口衣襟下的金簪,金簪冰凉坚硬,簪身里那卷圣旨硌在锁骨上,每一道折痕都像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落定时的脆响。
下一步,该查那批昨晚运进城的红颜枯骨了。还有那个一箭封喉的人——母妃的亲兵,温氏的猎鹰卫,为什么会在北境?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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