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酒铺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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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簪仇 》 封面
张诚天不亮就起了。
慈安庵的井水凉得扎手,他打了一桶上来,兜头浇下去,冻得龇牙咧嘴,愣是没出声。屋里奶奶还在睡,呼吸粗重,偶尔咳嗽两声——比刚来那阵子好多了,夜里能睡整觉了,咳嗽也少了,前天还自己走到槐树下坐了一个下午,把那件缝不完的衣裳又拆了几针。
他把脸上水珠抹干,对着井水里自己那张晃悠悠的脸照了照。淤青消得差不多了,只剩颧骨边上一小块淡黄的印子,不凑近看不出来。右脸颊那道树枝划的痂还没掉,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脸上。他没管它,从包袱里翻出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干净衣裳穿上,袖口有点短,手腕露出一截。他又找了根麻绳把袖口扎紧,看起来利索些。那本手抄律法册子和几页抄满字的纸贴身藏好,碎银塞进鞋底——老习惯,改不了。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老槐树上的叶子被夜露打湿了,偶尔滴一滴水下来,凉凉地落在后颈上。他缩了缩脖子,脚步没停。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没醒。他轻轻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声,老槐树上的麻雀被惊起来,扑棱棱飞了一片。他一路走到城西,东市的早市还没开全,街面上只有卖豆汁的挑子冒着热气。他路过蚕市巷口,远远看了一眼浮生当铺那扇紧闭的门——木牌上“今日不当”四个字朝外挂着,门板缝里透不出一点光,也不知道云姐在不在里面。
他没停。城西的酒铺,辰时开张。
到的时候,太阳刚刚翻过城墙。酒铺的门板已经卸了一半,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生炉子。火钳夹着炭块往里塞,青烟呛得他眯起一只眼。这人应该就是韩龄说的老田的儿子——小田掌柜。看着三十出头,腿脚虽不好,但一双胳膊粗壮有力,单手拎一坛酒上架跟拎个茶壶似的。他看见张诚,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张诚脸上那道痂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袖口那截麻绳上,没多问,只朝铺子里努了努嘴,手上的火钳没停:“新来的学徒?韩先生打过招呼了。进去把桌椅摆好,酒坛子擦一遍。围裙在门后面挂着,自己拿。”
“诶。”张诚应了一声,从门后扯下一条灰布围裙系上。围裙太大,在腰上绕了两圈才绑紧。他用力打了个死结,开始摆桌椅。动作不算利索,但稳。每张桌子推到位,他都要退后两步看一眼,歪了就再推一把。摆完桌椅,他去后院打水,把柜台上的酒坛子一只一只擦干净。酒坛子上的灰积了有些日子了,抹布擦过去,在坛身上留了一道一道的指印。他把指印的地方又擦了一遍。小田掌柜一边生火一边拿余光扫他,扫着扫着,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辰时三刻,酒铺开张。对面的屠宰场已经开始上工了,牛叫、猪嚎、伙计们扯着嗓子喊号子的声音隔着一条街灌进来,混着牲口棚里的草料味和血腥气,熏得整条街都是那个味儿。张诚站在柜台后面,把酒提子、酒壶、粗瓷碗一样一样摆好,眼睛却一直往对面瞟。屠宰场的大门敞着,院子里停着两辆牛车,一辆空的,一辆已经装了几只木桶。他数了一下——四只桶。跟云姐说的一样。赶车的伙计正往车上盖油布,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天天干这个活。
“别死盯着看。”背后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张诚猛地回头。门口的石桌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发老者,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一双灰白色的眼珠望着棋盘,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像是根本没看他。但他那句话,分明是冲他说的。“第一天就盯着人家大门看,你是怕对面记不住你的脸?”
张诚立刻收回目光。韩龄把黑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棋盘上摆的是一个定式,黑白子交错,张诚看不太懂,只觉得那些棋子密密麻麻的,每条线都咬得很紧。
“把棋盘边上那壶茶换了。不要新茶,要陈的,泡到第三遍再端上来。”韩龄说着,又落了一枚白子,自己跟自己下,“新茶烫嘴,喝快了品不出味。盯人也一样——盯得太紧,对家就会发现有人在盯。”
“记住了。”张诚拎起茶壶,转身进了铺子。再出来时茶壶换成了陈茶,他按韩龄说的,泡了三遍才端上来,茶水颜色已经淡了,但香气还没散尽。搁下茶壶时他没有马上走,在石桌旁站了片刻。
“先生,屠宰场门口那几辆牛车——”
“两辆。”韩龄打断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灰白的眼珠盯着棋盘,语气不咸不淡,“一辆空的,一辆装了四只桶。装桶的那辆刚套上牛,还没走。空的那辆是从城外回来的。赶车的是同一个人——穿灰短褐,左肩补了一块蓝布补丁。”
张诚愣了一下。他从辰时就盯着对面,看到了两辆牛车,看到了四只桶,却完全没注意到赶车人肩上的补丁。韩龄坐在这里,一面下棋一面喝茶,连人家肩膀上补丁的颜色都没漏掉。
“不服气?”韩龄又落了一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大理寺旧档库里有一桩案子,一个书吏在证词里把案发当天的天气写成了‘晴’,另一个写成‘阴’。就因为这一个字,翻了整条人命的案子——那天既不是晴也不是阴,是上午阴下午晴。那个书吏只看了上午的卷宗就写了‘阴’,他以为自己看得够仔细了。坐下来,帮我看这盘棋,黑子还有几口气?”
张诚低头看棋盘。他没学过下棋,但萧云意教过他怎么看——律法册子里有一条讲到“围”字的释义,说大梁律里“围”字有七种用法,每一种都对应不同的判罚标准。她说,看律法要看字的边界,看棋也一样,要看子的边界。黑子被白子围在左下角,只剩两口气。快死了。
“两口。”他说。
“胡说。明明是四口。”韩龄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那个位置张诚完全没想到——不是往外跑,是往白子的包围圈里钻。但这一钻进去,白子的包围圈反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黑子不但没死,还反过来咬住了白子一条大龙。
“这叫‘倒脱靴’。看起来是死棋,实际上是活棋。你刚才说两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它在包围圈里的气,没看到它钻进去之后,包围圈外面还有气。”韩龄抬起那双灰白的眼珠看着张诚,“做事也是一样。有些事看着是死路,钻进去反而活了。但钻的时候不能犹豫——你一犹豫,对家就补棋了。”
张诚盯着棋盘,把那枚黑子的位置记在心里。
他忽然想起陈平。师父教打铁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锤子落下去就不能犹豫,越犹豫越砸偏。心里有路,脚下不慌。两句话,一个理。他把茶壶往石桌中间挪了挪,又给韩龄斟了一盏茶。这次茶水倒得稳,壶嘴没碰盏沿,一滴都没洒出来。
“先生,我想问一件事。”
“说。”
“您在大理寺待了四十二年,见过那么多案子——有没有人,真的能把赵德海这样的人扳倒?”
韩龄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又落了一枚子,才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大理寺的案卷库里,有一整架子的案子,都是贪官被诛的记录。从开朝到前年,一共三百七十二桩。你知道这三百七十二桩里头,有多少是查案的人先死的?”
张诚摇头。
“一百四十六个。差不多每三桩案子,就有一个查案的人死在贪官前头。”韩龄用黑子轻轻敲着棋盘边缘,笃、笃、笃,节奏不快,但很稳,和他那天说“胆子大的活不长”时一模一样,“有的是半夜被人勒死在巷子里,有的是在牢里‘暴病身亡’,还有一个,案子查了三年,人证物证齐全,递上去的折子却被压了整整两年。等折子批下来,查案的人坟头草都长了两尺高了。这些人胆子大不大?大。但他们只学了怎么查案,没学怎么活命。你那位云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学过怎么死。”韩龄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个人只有学过怎么死,才知道怎么活。她教你律法,不是在教你查案,是在教你保命。你现在不懂,以后就懂了。”
张诚没有再问。他端起茶壶回了铺子里,把茶壶放在炉子上温着。小田掌柜正在切酱牛肉,刀起刀落,肉片码得整整齐齐。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韩先生又在下棋?”
“嗯。”
“他那个人啊,下了一辈子棋,也查了一辈子案。”小田掌柜擦了擦刀,把牛肉码进碟子里,语气里带了点感慨,“我爹说,韩先生当年在大理寺是出了名的‘棋疯子’,办案子也像下棋。别人只看三步,他看十步。后来眼睛被人用石灰揉坏了,看不了卷宗,就天天坐在家里下盲棋。棋盘上的路越下越熟,棋盘外的路也不含糊——前几年有个地痞欺负他邻居,他一个老头,眼还不好使,愣是让那地痞在衙门里吃了三个月牢饭,出来之后见了他就绕着走。你知道他用的什么法子?”
张诚摇头。
“他在大理寺旧档里翻出了那地痞十年前的一桩旧案。”小田掌柜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嵌进木头里,晃了两晃,“十年前的事儿,当事人都忘了,就他还记得。所以说,别看他眼睛不好使,这京城里的事,装在他脑子里的比谁都多。”
巳时刚过,屠宰场的伙计们开始下工。七八个浑身血腥气的汉子三三两两走进酒铺,小田掌柜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一边倒酒一边寒暄。张诚端着酒壶在几张桌子之间来回跑,脚步比在云锦斋搬布时轻快了不少。他的耳朵一直竖着,眼睛的余光始终落在靠窗那桌——两个屠宰场的伙计正就着花生米喝酒,其中一个脱了短褐,露出满身横肉,另一个精瘦精瘦的,下巴上有一颗大黑痦子,两人都喝得脸膛发红,嗓门也越喝越大。
“昨晚上又弄了一头。不是摔死的,是闷死的。我也纳闷,谁没事闷死一头好牛?”黑痦子压低声音,但酒劲上来,音量也压不住。
“别乱说。”另一个横肉汉子瞟了一眼周围,压低嗓门,“二管事吩咐的,谁也别说。”
“我就是没想明白嘛。粪车那边——”
“咳。”横肉汉子猛地咳嗽一声,黑痦子立刻闭嘴。两人埋头喝酒,不再说话。过了一小会儿,黑痦子又低声嘟囔了一句:“听说是初六晚上要一次全运走。”
张诚把酒壶端稳,给旁边一桌添了酒,转身回了柜台。他把空酒壶放在灶台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手没抖,但心跳快了几拍。他走到门口的石桌旁,弯腰给韩龄续茶。茶水注入茶盏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他们又杀了一头牛。初六晚上一次全运走。粪车。”
韩龄落下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脆响。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诚直起腰,端着茶壶回了铺子。一个酒客在喊续酒,声音带着醉意,他应了一声“来了”,拎起酒壶小跑过去。小田掌柜靠在柜台上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头也没抬,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听到。也可能什么都听到了。但在这条街上开酒铺的人,最擅长的本事不是酿酒,是装聋。
石桌旁的韩龄独自落完最后一枚白子,棋盘上的定式已经走完。黑白两条大龙纠缠在棋盘的左下角,他伸手把棋子一颗一颗拣回棋篓,拣到那颗关键的黑子时停了一下,翻过棋子看了看,像是看穿了这颗棋子的纹路底下藏着什么东西,然后把棋子轻轻放进篓中。他站起身,拄着竹杖往巷子里走。竹杖点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清脆,渐渐远了。
这天酒铺打烊后,张诚没有回慈安庵。他跟小田掌柜说想多练练算账,便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借着油灯翻开那本手抄律法册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监守盗”三个字被他一笔一划抄了三遍,旁边又多了几行新的批注。字还是歪的,但比前几天端正了不少。他把今天在酒铺里听到的——初六、粪车、闷死的牛——写在一张新纸上,压在册子底下。
他不确定这些零碎的话对萧云意有没有用,但他想起师父陈平说过的一句话:打铁的时候,看起来没用的火星子也有用——它们烫手。有时候烫到对家了,比锤子还管用。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吹灭油灯。酒铺里暗下来,只有对面屠宰场门口挂的两盏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光投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他趴在柜台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颗钻进包围圈的黑子。
倒脱靴。死棋钻进去,反而活了。
钻的时候不能犹豫。一犹豫,对家就补棋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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