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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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簪仇 》 封面
东华门外,侍卫换岗的号子声陡然落下。新值侍卫抬手理了理腰间佩刀,金属鞘身泛着冷光;换班的旧卫三三两两走向值房,皮靴踏过青石板,脚步声散漫零落。
街对面立着一名灰布衣衫的女子,已静静伫立近一个时辰。她既不寻人行礼,也未递上名帖,身姿笔直,望着高耸宫墙,旁人看不出她来意。直至缓步走到值守侍卫身前,她自袖中取出一枚铁铸印信,印面纹饰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带队队正伸手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骤然沉凝。
猎鹰卫。前朝温氏麾下亲卫,这支十二年前便彻底销声匿迹的近卫,历来是宫门侍卫心中最深的忌讳。队正指尖下意识扣紧刀柄,喉结滚动几番,才艰涩开口:“你究竟是何人?”
萧云意抬手摘下头顶靛蓝布巾,露出一张素净清冽的面容。她并未作答,只吐出三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我要进宫。”
东华门的消息层层递进,一路传向内廷。此时福宁宫偏殿内,掌案孙有德正专注擦拭一只白瓷杯。
此杯胎薄如纸,迎光可见釉下暗刻缠枝莲纹,虽是宫中常见器物,算不得珍奇,孙有德却整整擦拭了十二年。每日卯时一到,他必会从紫檀木匣中将杯子取出,蘸着温水细布,先拭杯口,再理杯身,最后轻擦杯底。三遍擦拭完毕,便原样放回木匣,端正摆放在偏殿供桌正中。这件事,他从不让旁人代劳。
宫里宫女私下常有议论,不解为何要将一只普通瓷杯奉若至宝,却没人敢当面发问。孙有德在先帝御前侍奉三十年,新帝登基后,本可领旨归乡安度晚年,他却主动请命留守这座先帝旧寝福宁宫。只说深宫空寂,总得有人守着。上头乐得省事,便依了他。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静谧。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跪在门槛外,气息未定,结结巴巴将东华门的异动禀明:宫外有女子持猎鹰卫印信求见,指名要寻福宁宫掌案。
孙有德擦拭杯身的手骤然停住。他缓缓将白瓷杯放回木匣,合上匣盖。枯瘦的指尖在紫檀木面上短暂停留,一丝极轻的颤抖掠过,微弱得令阶下小太监毫无察觉。
片刻后,他直起身理好衣袍,声线沉稳如常:“请她进来。”
小太监愣在原地,满心诧异。按宫中规制,来历不明的外客,理当先层层上报,绝无直接引入先帝寝宫的道理。可孙有德已然迈步向外走去。行至殿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供桌上的木匣,目光绵长,如同送别相伴半生的旧友。嘴唇微微翕动,无声默念一句,而后抬步跨出门槛。
萧云意踏入福宁宫偏殿时,殿中仅燃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灯火摇曳,光晕落在供桌的紫檀木匣上,映着墙上先帝亲笔题写的“清心”匾额,也落在孙有德苍老的面庞上。
十二载光阴在他身上刻下深深痕迹,满头白发,眼窝深陷,颧骨突兀。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敛尽七情六欲。昔日母妃曾教她辨识宫中之人,言道宫里最难招惹的,从来不是权势滔天的大太监,而是这般眼底再无波澜之辈——他们心已放空,便再无软肋。
“你终究来了。”孙有德开口,语气平淡,不似问询,反倒像早已预料。
偏殿房门在萧云意身后虚掩,秋日暖阳顺着门缝钻进来,在青地砖上割出一道狭长光带。她的身影覆在光线上,将那道暖阳硬生生截作两段。
“你早料到我会来。”
“自你假死离宫那日起,便料到了。”孙有德移步至供桌旁,佝偻的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愈发单薄,“后来京城街头挂起浮生当铺的牌匾,我便更确定了。旁人当铺收银纳宝,唯独你这间铺子,只收世间隐情真相。我便知道,你迟早会循着线索,走到这福宁宫来。”
“所以你在此等我,一等便是十二年。”萧云意直视着他。
孙有德没有应声,垂眸凝视木匣,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廊下有宫女快步走过,轻快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仿佛是另一个天地的动静。长明灯灯芯轻轻爆响,一点火星坠入灯油,发出细碎的“呲啦”声。
“我今日前来,你心知想问什么。”萧云意声调不高,字字清晰有力,“十二年前,十月初六。是你亲手将那杯毒酒送到我母妃面前。她道一句‘臣妾谢恩’,举杯饮尽。究竟是谁下令赐毒?杯中毒药红颜枯骨,又是何人所置?先帝留下的三道密折,出自谁手?”
她往前踏出一步,自衣襟内抽出那支金簪,旋开簪身,取出一卷绢帛徐徐展开。母妃亲手写下的六个字,在昏黄灯火里笔锋凌厉,宛若刀刻。“还有此物,她落笔之时,你可在当场?”
孙有德的目光落在绢帛之上,久久未移。他抬手慢慢打开木匣,取出那只陪伴自己十二载的白瓷杯。杯底镌着一个工整的“制”字官窑款,与内务府库房底册记载分毫不差。萧云意一眼便认出此物——母妃离世后,所有遗物尽数被内务府收缴,唯独这只杯子,竟被藏在了福宁宫。
孙有德将瓷杯轻轻放回匣中,并未合盖。他望着杯身,如同凝视一位故人,缓缓开口:“此杯为先帝御赐。杯中酒由内务府调配,传旨之人,便是福宁宫传唤。十二年来,我日日擦拭它,并非心存供奉,而是在等你到来。它是留存至今的物证。当年大理寺卷宗虽遭焚毁,可实物证据,一直都在。”
“我要的不是物证。”萧云意寸步不让,“下令之人是谁?密折又是何人所写?”
“下令主谋,早已亡故。”孙有德抬眼望向墙上“清心”匾额,眼底泛起涩意,“先帝驾崩已有十二年。遗诏中那句‘朕心甚痛’,宫中众人皆以为,他是痛惜温氏殒命。无人知晓,他痛的是,自己万般无奈,终究要亲手送走心爱之人。”
“无奈?”萧云意语气冷了几分,“何为无奈?”
“有人拿你的性命要挟先帝。”孙有德转过身,眼眶泛红,语调却依旧稳如磐石,“十二年前十月初四,先帝收到一封密折,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公主亦在宫闱,玉石俱焚’。这并非弹劾你母妃私通外敌的状纸,是赤裸裸的威胁。对方明言,随时可取你性命。那时你年仅九岁,居于永宁宫,每日午后都会去御花园放风筝。”
“先帝见密折后,连夜将你母妃召至福宁宫,二人秉烛长谈一整夜。次日,你母妃自愿应允。她对先帝说:‘臣妾愿赴死,只求陛下护小女一生平安。’”
殿内彻底沉寂。萧云意紧攥手中绢帛,布面被揉出层层褶皱。她面上不见泪痕,眼底亦无半分悲戚,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像一株历经狂风摧折,却始终傲然挺立的老树。
“那个威胁先帝的人,到底是谁?”
孙有德没有直言,转身走向偏殿右侧墙壁,伸手按下“清心”匾额下方一块青砖。地砖悄然平移,露出一方暗格。格中安放着一只尘封十二载的木匣,内务府封条完好,签纸泛黄,朱砂印色虽淡却依旧清晰,与大理寺旧册记载完全吻合。
这便是当年被内务府调走、既未归档也未销毁的《福宁宫夜值录》,整整三卷,被藏在这方寸暗格之中,隐匿了十二个春秋。
孙有德将木匣捧至供桌中央,缓缓开启。三卷绢面簿册静静躺在匣内,纸页虽已发脆泛黄,字迹却清晰可辨。册中详实地记录着每日时辰、进出殿中人影,分毫未漏。
他翻至其中一卷末尾,指尖点向十二年前十月初六那一行字迹。
亥时三刻,福宁宫掌案孙有德,入。
亥时四刻,内务府采办司方仲,送酒入殿。
亥时五刻,温氏饮鸩,薨。
子时正,福宁宫掌案孙有德,出。
在“送酒入殿”一行旁,有一行朱砂小字批注,外绕朱圈,醒目异常:奉旨办差。
落款并非先帝。右侧留有先帝御笔,仅二字:知道了。
而这行朱砂批注,笔迹独树一帜。宫中规矩森严,内务府官员无权在夜值录上落笔批注,能在此册上留字者,唯有三类人:当朝天子、司礼监掌印、执掌批红大权的秉笔太监。
十二年前手握批红重权之人,如今尚在人世,居于皇城东面的毓庆宫。当朝首辅,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就连当今圣上见了,都要起身礼让三分——徐敬堂。
孙有德合上簿册,将木匣轻轻推到供桌边缘,离萧云意更近几分。随后退后两步,整肃衣袍,骤然双膝跪倒,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老奴亏欠温娘娘一条性命,隐忍等候十二载,便是为了今日。长乐公主,还请您为娘娘,讨回这一桩血海深仇。”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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