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胭脂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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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簪仇 》 封面
胭脂河算不上真河,就是京城西南的一条街。
它夹在城墙和护城河中间,地势低洼,常年潮乎乎的。
街两侧屋子,地基比路面还要矮上一截。
打巷口往里望,像一道往下陷的旧伤口。
这条街专做地下暗货,暗窑在这里扎堆。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胭脂色灯笼。
潮气把灯笼纸泡得发皱,透出粉浊的光。
那颜色看着,就跟兑了水的血水差不多。
洪四的胭脂铺落在街尾,门面毫不起眼。
窄窄一道木门,门板颜色褪得干干净净。
铺子门前连盏灯笼都没挂。
讲真,这儿不接寻常客人,只和死人打交道。
整条街的人都清楚,洪四这人招惹不起。
三年前有地痞上门勒索钱财。
隔天那人就漂在了护城河里。
仵作查遍全身,没找到一处外伤。
只按溺水定案,可死者嘴角挂着白沫。
打那以后,街上女子路过铺子,都特意绕路。
沈惊鸿坐在街对面茶楼二楼,一直等到二更。
他没穿常穿的月白长衫,换了一身黑衣。
袖口用皮绳紧紧扎住,长发拿银簪挽在脑后。
利落的下颌线露在外面,整个人静悄悄的。
可周身气场,像裹在黑布里的一把刀。
刀刃藏在布下,早已经绷足了力道。
桌上摆着一壶茶,从头到尾一口没动。
茶杯满满当当,茶汤彻底凉透。
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在等人,十二名旧部早已分头就位。
胭脂河两头巷口,各守着两个人。
后巷安排三人,屋顶上伏着两位。
余下三人,就跟在沈惊鸿身侧。
这些人隐在京城整整十年。
有的开米铺营生,有的当轿夫度日。
还有的在码头卖力气扛货。
今晚沈惊鸿逐一找上门,只传一句话。
沈家少爷要用你们了。
没人迟疑,众人换上黑衣,蒙好面巾。
像是搁置十年的棋子,同一晚全数归位。
子时刚到,胭脂铺那扇窄门吱呀打开。
一个驼背伙计拎着油灯走出来。
左右飞快扫了两眼,立刻缩了回去。
他是出来探风声的。
赵德海的死讯早传遍整条胭脂河。
洪四不可能不知情,眼下正赶着往外出货。
沈惊鸿终于伸手端起凉茶,仰头饮尽。
他轻轻把杯子放回桌面,磕碰声极轻。
听着,就像棋局落下最后一枚棋子。
紧跟着他翻出茶楼栏杆,落地悄无声息。
铺子里头,比外头看着要宽敞三倍。
穿过窄门和昏暗过道,底下是大片地窖。
不是简陋石屋,是正经修造的地下库房。
墙体砌得密实,还抹了防潮石灰。
一排排货架上,整齐码着各式瓷罐。
罐身用朱砂写了编号,从甲一排到癸二十。
粗粗数下来,存量足有两百多罐。
这不是零散货物,是囤积已久的毒药。
赵德海从三年前,就开始暗中备货。
地窖最里头摆着一张檀木桌。
桌上放账本、算盘,还有一盏琉璃灯。
桌后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正是洪四。
他脸型偏长,颧骨凸起,皮肤黝黑粗糙。
是典型的北境草原长相。
他眼睛不大,转动速度很慢。
看人从来不先瞧脸面,第一眼看对方的手。
留意手的位置,有没有握着兵器。
这是草原上练出的本能,靠双手判断危险。
沈惊鸿走入地窖时,洪四正在烧账本。
厚厚的账册已经撕去大半。
他把碎纸一张张丢进琉璃灯里。
火苗卷着纸页往上窜,明暗映在他脸上。
他始终没抬头,烧完最后一页纸,合上灯罩。
“还没到三更,你倒是来得早。”
洪四嗓音沙哑,带着草原特有的粗哑喉音。
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也罢,省得我在这里干等。”
沈惊鸿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拔刀出手刚好,又不会近身受制。
“你一早就在等我?”
“等你,或是等赵德海那边派来的杀手。”
洪四拍掉手上纸灰,往后靠在椅背上。
神情格外平静,看不出半点慌乱。
“赵德海死了,方仲也没了性命。
我是他这条线上,最后一个活口。
上头的人睡不安稳,今晚必定会来人。
来的若是你,我还能多说几句实情。
换成杀手,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你清楚是谁杀了赵德海?”
“说不清具体是谁。”洪四摇头。
“但我敢肯定,动手的不是你们。
你们要留活口问话,不会直接下死手。
杀他的是自己人。他替上头做了十二年脏事。
临到头想抽身离开,对方绝不会放他出城。”
他顿了顿,拿起桌边酒壶自斟一杯。
壶里装的不是酒水,是北境马奶酒。
浓烈腥膻的味道,在地窖里四下散开。
“赵德海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是主人养的猎犬。
实际上,从临川镇那把火燃起,
他就已经沦为别人砧板上的猎物。”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临川镇起火,根源不在那支金簪。
问题出在簪子里嵌的铁丸。
铁丸里的图纸,不光标着前朝军饷。
还藏了一份朝臣名单。
名单上全是当年构陷温氏的人。
那帮人怕名册落到温氏后人手中。
才逼着赵德海纵火烧掉临川镇。
可那份名单,既不在镇上,也不在金簪里。”
洪四抿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
“东西藏在一个没人能猜到的去处。”
“到底在哪儿?”
洪四没有作答。他拿起身旁瓷罐看了看。
随手又放回去,慢慢抬眼盯住沈惊鸿的手。
确认对方没有动兵刃,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想知道内情,先答我一句话。
当年兰陵沈家满门遇害,府上三百多人。
活下来的,应该不止你一个吧?”
沈惊鸿没有应声。身形没动,呼吸却变了。
气息放缓半拍,像胸口骤然被重物压住。
洪四盯着他的手,缓缓点了点头。
像是印证了心里的猜测。
“果然还有沈家后人在世。
十年前沈家被扣上私藏甲胄的罪名。
硬安了图谋叛乱的名头抄家灭门。
可你们世代都是文官,护院加起来不足二十。
任谁都不信沈家会谋反。
真正的缘由,是你父亲复核了温氏旧案卷宗。
他查到关键线索,还没来得及递奏折,
就被人暗中灭口了。”
沈惊鸿手指慢慢收紧,指节绷得发白。
他父亲沈庭芳,是兰陵沈家最后一任家主。
遇害前三个月,被临时调到京城。
对外说是协助大理寺整理陈年档案。
实则暗中重查多年前的温氏旧案。
那晚父亲从大理寺归家,两手空空。
只带回一份没写完的奏折草稿。
当时沈惊鸿才十一岁,认不全纸上的字。
唯独记住半句话:温氏之死,罪不在先帝,在——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隔天夜里,锦衣卫就团团围住了沈府。
“你父亲查到了主谋的名字。”
洪四把玩着罐身标有甲一字样的瓷罐。
“可他不敢把名字写在纸上。
那人身份太高,每日上朝都能照面。”
他放下瓷罐,慢慢站起身。
走到沈惊鸿近前,距离贴得极近。
混杂马奶酒和草药的酸苦气味扑面而来。
他定定望着沈惊鸿,权衡许久。
像是判断眼前人,值不值得托付真相。
“你父亲不敢写下的名字,我可以告诉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带我离开京城。”洪四扫了眼头顶窖顶。
砖缝里不断渗下胭脂河的潮气。
“留在这儿,早晚难逃一死。
今晚不管哪路人马找上门,都不会留活口。
你若能保我活着出城,
我就把名单下落、幕后之人,全都讲清楚。”
沈惊鸿打量着眼前这人。
洪四出身北境马夫,掌管毒药库房三年。
手上沾染的命案,数都数不清。
可他是赵德海一脉仅存的知情人。
只要他活着,就能指证幕后势力。
一旦身死,毒药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你手上沾过人命?”沈惊鸿忽然发问。
洪四愣了一下,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算不上笑容,只露出一口被酒渍熏黄的牙。
“你觉得呢?我本是温氏陪嫁马夫。
当年温氏从草原嫁入皇宫,是我赶车相送。
她进了宫门,我守在城外马厩等候。
等来的消息,却是娘娘被赐死。
你说我会不会动手杀人?
我留在赵德海手下管库房,并非甘心效力。
这份差事,能自由进出京城内外。
我一直在找重回北境的路。”
他扯开衣襟,露出左锁骨下方的旧烙印。
疤痕年代久远,边缘皮肉早已长合。
展翅飞鹰的轮廓依旧清晰,是温氏猎鹰卫徽记。
“我是你娘亲身边的旧人。”
这话虽是对着沈惊鸿讲,目光却越过他。
望向地窖入口的方向,藏着十二年的期盼。
想来,他一直盼着能见到另一个人。
“那位姑娘,眉眼和娘娘十分相像。
娘娘入宫前,在后院栽过一棵枣树。
那树三年才结果,果子个头不大,味道很甜。
她说是为尚未出世的女儿种下的。
若是娘娘还在,见到如今的姑娘,必定欢喜。”
沈惊鸿沉默片刻,拿定了主意。
“跟着我走。出地窖之后全都听安排。
不许出声,不许回头,别乱碰周遭物件。
你的手,始终放在我视线能及的地方。”
洪四合上衣襟,从柜中取出一只木匣揣进怀里。
匣子巴掌大小,是北境特有的铁桦木打造。
质地坚硬,虫蚁都蛀不透。
外表看着像寻常胭脂盒。
他抬手拍了拍匣身,神色轻松不少。
“有它在,就足够了。”
两人顺着台阶往上走,刚踏上第三级。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是人倒地的动静。
紧接着响起短促惨叫,很快被捂住。
声响在潮湿空气里传开,听得清清楚楚。
是方才出去探路的驼背伙计。
洪四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回冲。
沈惊鸿伸手扣住他的胳膊,力道像铁钳。
两人紧贴台阶侧壁的石壁,屏住气息。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数不少。
粗略分辨,至少有六个人。
脚步规整沉稳,绝非街头地痞无赖。
皮靴踏在石阶上的节奏,沈惊鸿再熟悉不过。
是锦衣卫。
幕后之人不再动用暗地杀手。
直接调来官府人手,打算当场灭口。
绝不肯让洪四有开口作证的机会。
沈惊鸿拔出腰间匕首,刃面在暗处泛着冷光。
他把洪四推到台阶转角的凹陷处。
“待在这里,无论听见什么都别露面。
直到我出声唤你,再出来。”
说完他独自往上走三步,挡在通道正中。
这是地窖出入的唯一通路。
第一柄绣春刀劈砍过来,他侧身躲开。
匕首顺着刀背滑出,划中对方虎口。
那名锦衣卫闷哼一声,长刀脱手落地。
金属磕碰石阶,发出当啷脆响。
第二把刀紧随而至,沈惊鸿举匕首相架。
两刃相撞,黑暗里迸出点点火星。
火光映亮他半张脸庞。
面容依旧温润,眼底却透着凛冽杀气。
“私闯民宅,对抗锦衣卫,你可知罪名?”
台阶上方,锦衣卫小旗冷声开口。
沈惊鸿没有答话,横握匕首往后退半步。
退入通道深处的阴影里。
锦衣卫以为他想要逃窜,连忙上前追赶。
这一步,刚好踩在满地碎瓷片上。
洪四烧账目前,故意摔碎不少空瓷罐。
碎片均匀铺在台阶最窄的路段。
踩上去不会打滑,动静却格外清脆。
咔啦咔啦的碎裂声,在窄道里来回回荡。
埋伏在屋顶的旧部同时行动。
两人掀开瓦片,把几挂哑炮扔进入口。
炮仗只冒浓烟,不会炸裂伤人。
滚滚浓烟顺着台阶往下灌。
锦衣卫被烟气呛得睁不开眼,队伍瞬间乱掉。
沈惊鸿抓住时机,回身拽起洪四。
两人放弃正门,拐进侧边通风窄道。
贴着粗糙墙面,一点点向上攀爬。
砖缝里的碎瓷划开洪四小臂,鲜血浸透衣袖。
他咬着牙,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
爬出通风道,两人落在后巷死胡同里。
沈惊鸿回头望向胭脂铺方向。
火光已经窜了起来,是锦衣卫刻意纵火。
他们要把整座地窖烧得干干净净。
洪四望着冲天火光,嘴唇不停发抖。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满心愤懑。
“那里面,是娘娘留下的药方。
我小心翼翼保管了整整十二年。”
“药方?”沈惊鸿侧过头看他。
“就是害人的红颜枯骨。
你娘亲本是北境医女,此方原是医治草原寒毒。
有人偷走药方篡改配比,才变成剧毒。
她生前一直在追查偷药方的人。
到最后,也没能查出真相。
这份手稿不光能溯源,还能救人。
娘亲当年中毒没有立刻毙命,是提前服过解药。
她改良后的解药方子,就写在手稿最后几页。”
远处铺子墙体轰然塌下一角。
火星直冲天际,染红半条胭脂河。
街边胭脂灯笼在火光里显得黯淡无光。
模样像皮肉被烧透,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
洪四紧紧按住怀里木匣,指节用力泛白。
巷口传来跑动的脚步声,沈惊鸿的旧部赶来了。
十二个人全员到齐,面巾被浓烟熏得发黑。
领头人扯下面巾,是年过六旬的沈福。
早年是沈家护院教头,灭门后在码头扛活。
肩头常年受力,结下厚厚的老茧。
他快步走到近前,喘息不止,眼眶发红。
单膝跪倒在地,声音压得很低,止不住发颤。
“少爷,老奴足足等了您十年。”
沈惊鸿伸手将他扶起,动作轻柔。
和从前在沈府扶起摔倒下人时,别无二致。
他没有喊旧称,只低声吐出两个字。
“走吧。”
一行人借着夜色,消失在后巷深处。
身后火势慢慢减弱。锦衣卫在废墟里翻查。
捡出烧焦的瓷片、成灰的账本、变形灯架。
没人发现,地窖深处石墙另有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只小匣子,完好无损。
这不是洪四带走的铁桦木匣。
早前方仲趁乱取出名册,辗转送到此处。
洪四清楚名册位置,却始终没有透露。
名单上的人如今动不得。
揪出一个,余下所有人都会提前逃窜。
天快亮时,萧云意收到沈惊鸿传来的消息。
纸条字迹潦草,是沈惊鸿手笔,转述洪四所言。
一、毒药源自夫人手稿,遭人篡改。解药附在手稿末尾。
二、名册埋在北境温氏老宅前院东角枣树下。
三、福宁宫掌案仍在宫内,当年递毒酒的人就是他。
四、洪四已安全转移。
萧云意拿起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
纸灰落在石桌面,被清晨的微风尽数吹散。
她望着渐渐消散的青烟,抬手抚向胸口。
贴身藏着的金簪透着凉意,里面卷着母妃绢帛。
纸上“娘娘,请吧”六个字,此刻有了新意味。
十二年前母妃举杯饮下毒酒的那一刻。
她留下的何止金簪与冤屈。
被篡改的药方、军饷图纸、藏在树下的名册。
一桩桩一件件,足足搁置了十二年。
张诚端着水从屋里走出来,瞧见槐树下的她。
张口唤了一声:“云姐。”
萧云意转过身子,脸上没什么情绪。
语气平淡地开口。
“收拾一下,天亮陪我去京兆尹衙门。”
少年手里的水瓢顿了顿,随即重重点头。
转身往屋内走,刚到门口又被她叫住。
“不用特意换衣服,就穿身上这件干净的。”
这是长这么大,张诚头一回踏入京兆尹衙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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