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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前路将启

作者孙道莅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31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红尘的泪 》 封面

    天刚蒙蒙亮,山村的晨雾还缠绕在青黛色的山峦之间,袅袅炊烟顺着低矮的屋舍檐角缓缓升起,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在空气里悠悠飘荡。我坐在自家堂屋的木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叠放整齐的粗布衣衫,一颗心一半是奔赴前路的雀跃,一半是离乡别土的不舍。数日之前,我收到被录取的消息,整个王家坳都像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叠叠的波澜,也彻底改写了往日里笼罩在我们家头顶的流言蜚语。

    在此之前,村里总有不少闲言碎语。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我心气太高,一介农家子弟偏要异想天开;还有些平日里就看我们家不顺眼的人,更是明里暗里等着看笑话,笃定我最后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些恶意的揣测、阴阳怪气的调侃,像细密的蛛网,缠了我们一家许久。可当我考上的消息实打实传开来,所有诋毁与嘲讽瞬间销声匿迹。走在村里的石板路上,往日里冷眼相对的乡邻,如今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一声声夸赞不绝于耳。只是我看得明白,这份笑容里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发自内心的羡慕,有旁人得偿所愿后生出的不甘,更有几分藏不住的嫉妒。那些曾经巴不得我落榜、等着看我们家出丑的人,此刻脸色格外难看,却又不得不碍于情面上前道贺。世态人情,在这一方小小的山村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高兴的莫过于父亲。大半辈子都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我能跳出农门,不用再像他一样守着几亩薄田苦熬岁月。这些天,父亲脸上的笑意就从没断过,眼角的皱纹都像是舒展开来,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他,逢人便会主动搭话,言语间满是为人父亲的骄傲。

    这天上午,父亲放下手里的农活,特意抽空往镇上跑了一趟。临近晌午,他才踏着满身尘土赶回家里,裤脚沾着路边的草屑,布鞋也磨出了浅浅的痕迹。一进门,他便径直走到我身前,从贴身的布衫内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油布被反复折叠,边角都被磨得发亮,看得出来他一路上护得极紧。父亲蹲下身,一层一层慢慢解开油布,一块样式简约的机械手表出现在眼前,金属表壳在堂屋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知道你要出门上班了,在外做事不比在家里,守时是顶重要的事。”父亲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表盘,掌心布满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语气郑重又温柔,“我特意去镇上挑了这块表,不贵重,却是我的一点心意。戴上它,往后做事守本分、知时辰,走到哪里都不能失了规矩。”

    我伸手接过手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沉甸甸的分量却并非来自物件本身,而是父亲拳拳的爱子之心。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手表算得上是村里少见的稀罕物,家里本就不宽裕,父亲省吃俭用,却毫不犹豫为我置办这份行装。我低头看着表盘,又抬眼望向父亲饱经风霜的脸庞,喉咙微微发紧,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爹,我知道了。”父亲点点头,憨厚地笑了笑,转身又去收拾院里的杂物,只是背影里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

    满心不舍的还有奶奶。我是奶奶唯一的孙儿,自打呱呱坠地起,便被她捧在手心里疼惜。从小到大,寒来暑往,饿了是她端来热饭,冷了是她添上新衣,受了委屈也总是躲在她怀里哭诉。如今听闻我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远赴千里之外的异乡谋生,老人家整个人都失了往日的精神。

    这些日子,奶奶总爱独自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佝偻着身子,浑浊的目光望向村口那条蜿蜒向外延伸的土路,一看就是大半天。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映出缕缕银丝,风一吹,发丝轻轻飘动,也吹乱了她满心的离愁。她不再像往日那般絮絮叨叨地叮嘱家常,只是时不时拉住我的手,枯瘦的手掌紧紧攥着我的手腕,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我的乖孙儿,这一走,山高路远,再想回来一趟就难喽。”奶奶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红红的,眼底凝着泪光,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在外头一定要好好吃饭,夜里睡觉盖好被子,别熬夜受累。遇上难处别硬扛,要是受了委屈,就想着家里还有我们。”

    我挨着奶奶坐下,伸手轻轻扶住她单薄的肩膀,耐心地宽慰她,告诉她我在外一定会照顾好自己,闲下来就会写信报平安,逢年过节也定会回来看望家人。可我心里清楚,血脉相连的牵挂,哪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老人家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在她眼里,千里之外的异乡便是遥不可及的远方,离别二字,重得压得她喘不过气。祖孙二人就这般静静坐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不舍,山村里的寻常光阴,此刻也变得格外绵长。

    就在一家人沉浸在欢喜与离愁交织的情绪中时,院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温和的招呼,村长推门走了进来。村长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平日里处事公允,在宗族之中颇有威望。只见他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册子封面陈旧泛黄,厚厚的纸页边缘被岁月磨得卷翘发黑,封面上用毛笔书写的“王氏宗谱”四个大字,字迹已然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这便是整个王家坳代代相传的族谱,寻常人家轻易难得一见。

    父亲连忙搬来木凳,请村长落座,心中满是疑惑,不知村长特意捧着族谱前来,究竟是为何事。奶奶也直起身子,目光落在那本老旧的族谱上,神情带着几分拘谨。

    村长将族谱轻轻摊放在堂屋的方桌之上,指尖抚过一页页老旧的纸页,神色渐渐变得肃穆凝重。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我,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捌富,如今你年少有为,走出了山村,算是咱们王家坳的体面人了。有些埋藏了几代人的旧事,如今也该如实告诉你了。”

    他伸手指向族谱里一段简略的记载,一字一句说道:“你的祖父,也就是你的爷爷,并非咱们王氏宗族的血脉。当年你的先祖外出赶路时,在路边捡到了尚在襁褓中的他,好心收养下来。在老一辈人的私下称呼里,都唤你祖父一声‘捡仔’。说白了,咱们这一脉,本就不是土生土长的王家人。”

    这一番话语,如同平地惊雷,轰然在我脑海中炸响。我怔怔地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族谱上模糊的字迹,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活了十八九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根正苗红,是土生土长的王家后人,却从未想过,家族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身世隐情。

    短暂的失神过后,过往十几年在村里经历的种种片段,如同潮水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一幕幕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我终于明白了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的困惑,也读懂了平日里旁人异样的眼光。

    整个王家坳,上上下下皆是王氏宗亲,宗族观念根深蒂固。族人之间抱团相助,彼此偏袒,唯独我们这一脉,因为祖父是被捡拾而来的外姓人,在宗族里没有根基,没有依靠,自然而然就成了旁人轻视、排挤的对象。

    还记得年少时,秋收过后,田里会散落不少遗漏的稻穗。村里的孩子们成群结队跑到田间捡拾,补贴家用。那日我和一众伙伴结伴而行,大家弯着腰在田埂间忙碌,人人手里都捧着满满一把稻穗。可偏偏田间的生产队长赶来时,旁人视而不见,唯独径直冲到我面前,一把夺过我辛苦拾来的稻穗,狠狠摔在泥地里,金黄的稻穗散落一地,被尘土沾染。队长当着所有人的面厉声呵斥,言语刻薄,将我狠狠数落了一顿。

    那时我年纪尚小,满心都是委屈与不解,不明白明明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为何偏偏只针对我一人。我哭着跑回家,也不敢将这件事尽数告诉家人,只默默把委屈藏在心底。如今真相摆在眼前,我才彻底醒悟。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我们家在族中地位低微,无依无靠,旁人便肆无忌惮地欺负。从小到大,那些冷眼、排挤、不公的对待,此刻都有了答案。

    心口涌上一阵酸涩,夹杂着委屈与无奈。可转念一想,身世由不得自己选择,过往的委屈已然成了过往。如今我即将奔赴远方,开启全新的生活,与其沉溺在旧日的怨怼里,不如放下杂念,大步向前。我对着村长微微躬身,道了一声谢,感谢他如实告知往事。村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叮嘱我在外踏实做事,堂堂正正做人,随后便收起族谱,转身离开了院落。

    心绪起伏良久,我忽然想起了张怡宁。离别在即,我总想再见她一面,好好道个别。心中念头刚起,院门外便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抬眼望去,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张婴宁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乌黑的长发简单挽在脑后,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活泼,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离愁。她走到我面前,微微垂着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一双清澈的眼眸望着我,里面盛满了不舍。沉默片刻后,她慢慢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物件,小心翼翼递到我的手中。

    那是一枚小巧的干葫芦,通体圆润,表皮经过日晒风干,变得坚硬又温润,纹路清晰自然,是她家中院落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我家境普通,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能送你。”她的声音轻柔细软,带着一丝羞怯,“这枚葫芦是我亲手摘下晾干的,我把心里所有的期盼、祝愿,全都藏在这葫芦里了。愿你前路平坦,事事顺心。”

    我捧住小小的葫芦,指尖触碰着微凉的表皮,一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朝夕相伴的岁月里,两小无猜的情谊早已深深扎根,如今离别将至,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我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满是不舍:“怡宁,我真舍不得离开这里,更舍不得你。”

    她轻轻摇了摇头,努力扬起嘴角,挤出一抹浅笑,刻意掩去眼底的落寞:“人总要往前走的,你只管安心去外地打拼,踏踏实实干事业。不用惦记家里,也不用惦记我,好好闯出一番光景来。”

    说话间,张伯伯与张伯母也跟着走了过来。两位长辈脸上皆是和善的笑意,轮番开口叮嘱,句句都是暖心的鼓励。张伯伯言语爽朗,让我在外放宽心,好好做事,不必挂念乡里;张伯母站在一旁,目光始终在我和怡宁之间来回流转,眉眼间情绪复杂,欲言又止。她几次嘴唇微动,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眉头微微蹙起,神情踌躇又纠结,眼底藏着期盼,又带着几分顾虑与不安。她双手不自觉地相互搓动,脚步微微挪动,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显然内心挣扎不已。

    我看着张伯母这般模样,年少的心已然猜出了七八分心思。想来是如今我有了正式的差事,即将远赴他乡,境遇和往日大不相同。老人家心里有意,想将婴宁许配给我,成全我们二人多年的情谊。可她又心生顾虑,怕我如今眼界开阔,走出了山村,看不上乡野女子,断然拒绝这门亲事。这份犹豫与忐忑,清清楚楚写在了她的脸上。

    我主动上前一步,看着神色纠结的张伯母,坦诚开口:“张伯母,您若是有什么心里话,不妨直说就好,不必有所顾虑。”

    听到我的话,张伯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眼中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期许。她快步走上前,先是伸出温热的手掌,紧紧拉住我的右手,随即又转身牵过身旁张怡宁的左手,将两只年轻的手,郑重地合握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彻底读懂了老人家所有的心思。阳光穿过院落里的枝叶,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也落在怡宁娇羞低垂的脸庞上。这一刻,无需多余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抬眼看向张伯伯与张伯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许下承诺:“张伯伯,张伯母,请你们二老尽管放心。今日我在此立誓,此生我定会一心一意对待怡宁,护她周全,绝不负她半分。”

    话音落下,怡宁的头垂得更低,耳根一片绯红,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两位长辈脸上终于绽开释然的笑容,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彼时的我,年少气盛,心中满是纯粹的情意,只当这是少年人最真挚的约定,全然不曾知晓,这句脱口而出的承诺,究竟承载了多么沉重的分量。岁月漫长,前路风雨难料,直到多年以后,我踏遍千山万水,历经人间悲欢、世事浮沉,尝尽生活的酸甜苦辣,才终于明白,年少时这一句简单的应允,早已化作一生无法割舍的牵绊与责任。

    相聚终有别离,寒暄过后,张家人挥手道别,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我收回心绪,转身继续收拾出行的行李。此番远赴他乡,路途遥远,且要在外长久生活,需要准备的物件格外繁多。父亲担心我在外吃苦,恨不得把家里能用的东西都让我带上。

    堂屋的地面上,很快堆起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厚实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用粗麻绳仔细捆扎牢固,山里气候多变,带着棉被便能抵御寒凉;四季穿换的衣衫、布鞋、粗布袜子,一件件叠好塞进布包;还有洗脸盆、毛巾、碗筷、针线等日常琐碎的生活用品,零零散散装了好几个行囊。父亲一趟趟往返于屋内与院落,弯腰捆绑、整理物件,忙得满头大汗,却一刻也不肯停歇。他总说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东西备齐全了,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出发的日子转眼便到。父亲始终放心不下我独自远行,执意要亲自送我前往目的地。从我们这座偏僻的山村出发,先要步行赶往江边码头,而后搭乘大轮船顺江而下,一路去往衡阳市。水路漫漫,整段航程足足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舟车劳顿,路途十分辛苦。可无论我如何劝说,父亲都不肯应允我独自上路,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照看的孩子。

    天还未亮透,父子二人便扛起大大小小的行囊,踏上了赶路的路途。沉重的行李压在肩头,一步步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晨露打湿了裤脚,山间的冷风迎面吹来。我回头望了一眼沉睡在薄雾中的王家坳,望着自家熟悉的屋舍,望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心中百感交集。故土、亲人、年少情愫、宗族旧事,都留在了身后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

    一路跋涉,终于抵达江边码头。江面辽阔,江水滔滔东流,一艘体型庞大的轮船静静停靠在岸边,船体庞大,汽笛声沉闷悠远。码头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各地的旅人背着行囊,纷纷登船。

    父亲帮我提着最重的棉被包裹,一路护着我挤过人群,小心翼翼地登上轮船。走进船舱,找到落脚的位置,他又忙着帮我安放行李,将被褥铺好,把衣物、生活用品一一摆放整齐,反复检查,生怕有所疏漏。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在我身旁坐下。

    轮船缓缓鸣响汽笛,巨大的船身慢慢驶离码头,离岸越来越远。岸边的房屋、人影渐渐缩小,最终化作模糊的剪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江水翻涌,带着轮船向着远方驶去,前路漫漫,水波浩荡,一眼望不到边际。

    我靠在船舱的船舷边,望向奔腾不息的江水,又看向身旁神色略带疲惫,却依旧满眼关切的父亲。漫长的航程还有近一日的时光,父子二人同坐一叶行舟,奔赴未知的远方。旧的岁月已然落幕,崭新的人生旅途,就在这滔滔江水之上,正式开启。而前路风雨几何,归途何日,此刻的我,心中唯有一腔孤勇,伴着江风,向着远方不断前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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