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分之遥

《 红尘的泪 》 封面

    褪去备考之初的浮躁，收束心底纷乱的情思，那段一心向学、晨昏苦读的日子，成了我青春岁月里一段格外纯粹、踏实，日后回想起来满是怀念的时光。没有无谓的杂念搅扰心神，没有世俗琐事牵绊脚步，每日循着固定的节律生活，心中有目标，脚下有方向，简单，却也充实。

    那时村庄还沉睡在浓重的夜色里，天边仅仅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远近错落的屋舍依旧静悄悄的，唯有几声零星的鸡鸣，从村东头断断续续飘过来，划破拂晓的静谧。我便准时起身，套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径直往后山走去。屋后的山林连绵起伏，山脚下顺着地势延伸出一条土路，这是村里人走了几十年的老路。路面常年被牛车、板车碾压，坑洼不平，散落着碎石与干硬的泥块，两旁丛生的野草长得半人高，沾着一夜的露水。路算不上平整宽阔，却胜在僻静清幽，平日里少有行人，是晨练跑步的好去处。

    山间的晨风带着草木、泥土与野花香交织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晨起的慵懒。我迈开脚步，沿着蜿蜒的土路缓缓奔跑。脚步踏在土石路面上，发出沉稳而单调的声响，伴着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路边草木上的露珠沉甸甸的，跑动之间，水珠不断滚落，打湿了我的裤脚与鞋面，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让人头脑愈发清醒。我一圈又一圈往复奔跑，从起初气息微喘，到后来周身筋骨渐渐舒展，浑身血脉活络开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日静坐读书积攒下的沉闷与疲惫，也随着汗水一同消散。

    待到浑身发热、心神舒朗，我才放慢脚步折返家中。院子中央摆着一口青釉大水缸，里面盛着前一晚从井里挑上来的清水，水质清冽，触手冰凉。我俯身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扑在脸上，沁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残存的困意一扫而空。拿过挂在墙根的粗布毛巾擦干脸面，我快步走到靠窗的旧木桌前落座。桌面被长年累月的摩挲磨得光滑发亮，我将数学课本、习题册、厚厚一摞草稿纸依次摊开，笔墨摆放整齐，正式开启一天的温习。

    语文与英语本就是我的长项，多年积累的功底摆在那里，复习起来得心应手。字词识记、文章品读、范文背诵，只需每日抽固定时间巩固梳理，便能稳步推进。而数学，自读书时代起便是我最大的软肋。繁杂的公式定理、抽象的几何图形、环环相扣的逻辑推演，曾无数次让我望而生畏。时隔数年重新拾起课本，许多知识点早已变得生疏，简单的基础题型尚且磕磕绊绊，稍难一些的综合题更是无从下手。我心里清楚，这次招工考试能否突围，数学便是决胜的关键。于是我下定决心，把一天中大半的时间与精力，全都倾注在数学攻坚之上。

    独自埋头苦学数日，进度缓慢不说，遇到难解的题目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常常对着一道题枯坐半个时辰，依旧找不到解题思路，内心难免焦灼。思来想去，我想起了昔日同窗朱有源。上学那几年，他是班里公认的数学尖子，思维灵活，逻辑缜密，再绕弯子的难题，到他手中都能抽丝剥茧，条理清晰地拆解开来。当下我心中一动，当即收拾妥当，动身前往朱有源家中登门求助。

    见到朱有源，我坦诚说出自己要参加岳峰瓷厂招工考试、数学基础薄弱、急需旁人点拨补习的难处。听闻我的来意，他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那段时日他恰好赋闲在家，手上没有农活拖累，时间十分充裕，又念着同窗情谊，十分乐意帮我一把。自那以后，每日上午、午后，朱有源都会准时来到我家，小小的农家小屋，就此成了我们二人的临时课堂。

    两张木凳相对摆放，桌上铺满书本与演算纸，原本安静的院落里，多了低声探讨题目的话语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朱有源教得格外用心，他没有直接照搬课本照本宣科，而是先从最基础的公式、公理、运算法则开始，一点点帮我查漏补缺，把我遗忘的知识点重新拾起来。遇到我理解不透的内容，他便在草稿纸上画图举例，分步推演，反复讲解；碰到我反复出错的题型，他便归纳解题技巧，总结易错点，陪着我一遍又一遍刷题练习。

    我也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帮扶，不敢有半分懈怠。听课之时凝神静气，目光紧盯题目与演算步骤，手中的铅笔不停记录要点；独自刷题时沉下心神，每一道题都认真演算，做错的题目单独整理在错题本上，标注出错因与解题思路，待到次日再请教朱有源，彻底弄懂方才罢休。晨光穿过木格窗落在书页上，正午的日头晒得院落暖意融融，直至暮色漫上山头、屋内需要点亮油灯，我们才会暂时停下温习。朝夕相伴的补习时光里，原本晦涩难懂的数学知识一点点变得通透，曾经让我畏惧的题型，渐渐也能从容应对。我的数学成绩，在日复一日的勤学与点拨中稳步提升，心底的底气，也一日比一日充足。

    转眼十余日过去，招工考试如期而至。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残存的紧张，端坐在座位上等待发卷。试卷到手，我先快速浏览整体题型，心态渐渐平稳下来。作答从语文开始，通篇题目熟稔于心，读题、思考、落笔一气呵成，多年的文字积累尽数发挥，笔下流畅无阻。紧接着是英语科目，单词、句式、阅读理解皆是日常反复温习的内容，作答过程十分顺利。

    待到最后一门数学考试，我收敛全部心神，认真审题作答。一道道题目循序推进，基础题、中档题全都顺利完成。行至试卷末尾，一道分值高达十五分的抛物线证明题赫然映入眼帘。换作备考初期，这样综合性极强的几何证明题，我必定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分数白白流失。可那日，连日苦读的积淀、朱有源悉心教导的方法尽数涌上脑海，我握着笔，对着图形细细梳理线条关系，结合抛物线相关定理一步步推导、求证。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思路越理越清晰，原本看似棘手的难题，竟被我完整解答出来。当最后一个字符落下，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满是欣喜。整场考试，我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水准。

    走出考场，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都变得轻快，我暗自估摸成绩，心中多了几分把握，静静等待榜单公布的日子。

    数日后，岳峰瓷厂招工考试的成绩与录取排名正式张贴在集镇公告栏上。消息传来，村里不少人结伴前去查看，我按捺不住忐忑的心情，也跟着人群挤了过去。人头攒动的公告栏前，围满了前来查看结果的考生与乡邻，议论声此起彼伏。我的心怦怦直跳，目光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逐行搜寻，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总排名第八名。

    视线向上移动，榜单顶端清晰标注着本次招工录取规则：仅招录前七名。而排在第七名的那个人，总分只比我高出一分。

    仅仅一分，一道门槛，便将我死死拦在了梦寐以求的正式工岗位之外。

    我僵在人群之中，只觉得浑身一阵发冷，手脚都变得僵硬。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耳边一片嗡鸣，眼前的字迹也变得模糊。命运仿佛总在故意捉弄我，多年前的高考，我以九分之差落榜，与求学之路遗憾擦肩；如今拼尽日夜苦读，咬紧牙关攻克短板，好不容易等来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又栽在了这微不足道的一分之上。两次奋力追逐，两次咫尺天涯，造化弄人，莫过于此。满心的期待、连日的辛劳、对未来的憧憬，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刺骨的失落与不甘，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集镇，一路垂着头走回村里。老话讲“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淳朴的乡村里，也从不缺闲言碎语。我考第八名、一分之差落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短短半日就传遍了全村，家家户户都知晓了这件事。

    冷嘲热讽也随之接踵而至。最先找上门打趣的是我的堂姐，她倚在我家院门口，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扬着声调说道：“哟，这不是黄捌富吗？可真有意思，人都说八字吉利，你倒好，直接考了个第八名，算是跟‘八’字绑上咯。”

    她的调侃像是一根引线，点燃了一众爱嚼舌根之人的兴致。平日里本就和我家有隔阂、或是见不得旁人向好的乡邻，纷纷围在一旁议论挖苦。“之前看他日夜读书，还真以为能捧上铁饭碗，现在梦醒了吧？”“早先还吹嘘考上国营厂就要穿皮鞋当工人，这下牛皮吹破咯。”“真要是进了大厂，怕是以后眼界高了，连乡里乡亲都不认得了，如今也好，省得大家惦记。”

    一句句刻薄的话语钻进耳朵，字字如针，刺得人心头发紧。我立在院中，沉默不语，既不想争辩，也不愿辩解。我清楚这片乡土上部分人的心态，眼界狭隘，乐于围观旁人的成败，他人得志便暗自嫉妒，他人失意便肆意取笑。这般浅薄的行径，让我心里又寒又恼。也正是这些接二连三的闲言碎语，让我原本就躁动的心，愈发渴望跳出这片困住我的天地。我想走得更远，去见识外面的世界，摆脱当下窘迫的处境。可念头再强烈，现实依旧冰冷残酷：我没有门路，没有靠山，没有额外的机会，仅凭一腔不甘，根本无力挣脱眼前的困局。

    接下来的几日，我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被沮丧、苦闷、迷茫层层包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榜单上那刺眼的排名，还有众人嘲讽的嘴脸。整个人提不起半点精神，生活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色彩。

    就在我深陷低谷、郁郁寡欢之时，张婴宁抽空来到了我家。看见她的那一刻，我心头又是一紧。不过短短几日未见，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肤色也变得蜡黄，眼底浮着浓重的青黑，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连走路的脚步都显得虚浮。

    一番询问我才知晓，她母亲的先天性心脏病突然旧疾复发，这一次病势来得凶猛，整日卧病在床，呼吸不畅，汤药不断。从清晨到深夜，婴宁往返于家和镇上的药铺之间，抓药、碾药、守在灶台前熬煮中药，一勺一勺喂母亲服药。家中里外的杂活、田间尚未打理的农活，也全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肩头。她的父亲常年劳作，本就体弱，面对妻子的病痛也是心力交瘁，根本分担不了多少。偌大一个家，几乎全靠她一个少女苦苦支撑。

    看着她憔悴劳累的模样，再想想自己满心的失意，我心中又疼又酸。两个身处困境的人，在这段灰暗的日子里，自然而然地相互依偎、彼此安慰。她坐在我身旁，柔声细语地开导我，劝我不要因为一次失利就一蹶不振。她告诉我，人生长路漫漫，一次错过不算彻底的失败，只要人还肯努力，前路就永远有新的希望。

    我听着她温柔的劝慰，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几分。眼见她日日奔波操劳，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我实在不忍看她独自硬扛。往后的日子里，只要得空，我便主动去往她家帮忙。挑水劈柴、清扫院落、整理农具，田间地里那些重体力农活，我也一并接手过来。烈日之下挥汗劳作，身体虽疲惫不堪，内心却多了一份踏实。我们之间没有太多华丽的言语，只是在一粥一饭、一锄一担的相伴里，默默为对方鼓劲打气。

    一分之遥的遗憾，乡邻闲语的中伤，生活重担的压迫，如同层层阴霾笼罩在头顶。可即便身处低谷，身边尚有真心人相伴扶持，我便知道，自己不能就此沉沦。红尘行路，风雨本就是常态，一次跌倒，不算终点。我默默压下心中的不甘与迷茫，咬着牙告诉自己：路还长，只要脚步不停，终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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